就在祝贺龙小鹰上大学的人们回到屋里的时候,一个谁都没料到的人,来到了高勇那间简陋得漏风的草屋。
高勇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正蹲在地上翻箱子,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着眼睛。
那口旧木箱是他当年从重庆坐火车来云南时扛过来的,边角都磨得发白起毛,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零碎——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本卷了边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半包捂得有点受潮的香烟、一把边缘生了锈的旧口琴,还有几张家里寄来的照片。
他翻得正起劲,草屋的门本来就没关,风一吹就吱呀晃了晃,一个影子慢慢投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
门口站着的人,是熊国杰。
“哟呵?稀客啊。”高勇闻声抬头,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立刻像两把炸开的铁刷子,“唰”地竖起来,在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大疙瘩。
这位平日里在连队里见到他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从来不肯往下瞟半分的副连长,此刻竟站在了他这个被营里点名“重点管教”的刺头知青的宿舍门口。
高勇脑子里没别的念头,只蹦出来一句从小听到大的俗话: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他的眼神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毫不客气地直瞪过去。那目光又冷又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和疑惑——这地方,平日里领导从不登门,今天怎么会有人主动找上门?
熊国杰清了清嗓子,脚上那双解放鞋往屋里重重跺了半步,泥地“咯吱”一响,像踩在引线上。他开口,嗓门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还裹着一层居高临下的腻子,“高勇,问你个事。”
“啥?!”高勇猛地把箱子盖“哐当”一声砸下去,那声响像炸雷劈在不足十平米的草屋里,篾笆墙上的陈年老灰“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脖子一梗,嗓门瞬间拔高八度,粗声粗气里全是重庆人直来直去的冲劲,“我又犯了啥子事?值得你副连长大人亲自登门‘审问’?”
熊国杰没料到高勇会炸得这么快,像伸手去拽一条疯狗,还没碰到就被獠牙擦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动作轻得跟雨林里的蚊子叮了一口似的,转瞬就没了。他摆摆手,脸上硬挤出一丝平和,那平和薄得像刷在墙上的浆糊,风一吹就裂,底下压着的不耐烦像火星子一样从裂缝里往外迸。
“这次不是说你。是龙小鹰。”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虚虚地悬在半空,像在慢慢拨弄高勇脸上的表情。话锋突然一拧,漫不经心的目光“唰”地出鞘,变成一把藏在袖子里很久的尖刀,直直捅向高勇的眼睛,“有人举报,这次推荐上大学的投票里,龙小鹰在下面搞小动作,拉选票。”
“谁?!”高勇后脊梁“唰”地蹿起一层冷汗,可嘴比脑子还快,往前一顶,“这么快就有人举报?老熊,你怕是来套话,想整人吧?”
“整人?告诉你也不怕——朱天亮已经把举报信递到指导员手里了。”熊国杰顿了顿,让“朱天亮”三个字在闷热的空气里悬着,像一块烧红的炭,“咚”地砸进高勇心里,“你不是‘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吗?连营部昨天谁家吵架都能打听到。今天我就专门来问问你——龙小鹰,他向你拉过选票没有?”
“神通广大?!”高勇像被火把点着了的炮仗,“噌”地从箱子边弹了起来。他站得笔直,脸“唰”地涨红,红色从脸颊烧到耳根,又顺脖子往下爬,像要从衣领口喷出来。青筋从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鼓出来。
他往前猛跨一步,鞋底把地面踩得一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熊国杰脸上,“老熊!你这话啥意思?!你是拐着弯骂我‘神通广大’,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吧?!”他又逼近半寸,鼻子几乎撞上熊国杰的鼻尖,“我高勇行得正坐得直,就是投了龙小鹰,关你屁事!你想抓我?来抓!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熊国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胶鞋后跟“咚”地磕在门槛上,身体晃了一下。
他脸上那层浆糊似的平和终于“哗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戳中狼狈后的恼怒。他也拔高声,试图压过高勇,“你看看你!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有话不能好好说?我这是在执行任务!”他把“任务”两个字咬得嘎嘣响,像亮出一道压人的护身符。
“指导员接到实名举报,说龙小鹰在投票中搞不正之风!性质严重得很!查实了,不光大学去不成,还要严肃处理!懂吗?!”他说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壮实的身躯压下来,影子像一堵墙砸在高勇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两人胸口对胸口,呼吸几乎撞在一起,像两头圈在窄笼里的斗牛,谁都不肯先错开眼睛。
“龙小鹰是你的班长,你们天天一块儿上工。老实说,他向你拉过选票没有?有没有私下叫你投他?或者让你去串其他知青?”
“老实?谁不老实!”高勇的火气“腾”地一下顶上来,像有人把***直接按进了火药桶里,小屋里的空气又烫又辣,闻一口都烧嗓子。
他猛地伸出手,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唰”地戳向熊国杰的鼻尖,离鼻尖不到一寸。那只手因为愤怒抖得厉害,可指尖的指向纹丝不动,“你少在这儿放屁!屎盆子想往我头上扣,门儿都没有!我看你是居心不良——给龙小鹰抹黑,好护着谁?是谁?你心里没鬼吗?全连谁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偷偷摸摸往谁的屋里跑。她这回进了前三,你急红眼了吧?”
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捅进熊国杰最不想让人碰的私处。他脸色“唰”地阴沉下来,阴得像西双版纳暴雨前压到头顶的乌云,黑得能拧出脏水。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手指在裤缝边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指节发出“咯”的轻响。“投票结束之后你嗓门那么大,到处宣扬自己顿悟了什么‘名字要简单’的道理,闹得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带头起哄,帮他造势——这就是在推荐时搞小动作。”
“小动作?上大学,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关我屁事!我明明白白投了龙小鹰一票——你来处理我啊!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高勇梗着脖子,青筋暴起,像一把出了鞘就再也不打算收回的刀。
熊国杰心里清楚,高勇之前因为偷傣族老乡的鸡,被他扭送到营部警通连,两人之间那点过节,全连人都心知肚明。
再跟这个全营出了名的刺头吵下去,只会越闹越大,最后没法收场。这人摆明了要跟自己对着干,嘴又硬又狠,半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弄不好还要被他反咬一口,把自己想帮秦银娣抢名额那点心思抖得全连皆知。
“行行行!不问你!算我白跑一趟!”他厌恶地一挥手,像赶一只围着脑袋乱转的苍蝇,又像要把高勇喷过来的火气从脸上扒拉下去,“开口就呛,连句人话都不会讲!跟你这种浑人,根本没法沟通!”
他愤愤地撂下这句,转身就往门外走,肩膀差点撞上门框,脚步踩在灰土地上,“咚咚咚”又沉又急,像要把地面跺穿。没走出几米,那重重的脚步声就被林子里没完没了的蝉鸣一口一口吞了个干净。
高勇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拉满的风箱,他盯着门口屋檐晃动的茅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把刚才被砸歪的箱子盖,重新掀了开来。
木板箱的缝隙里积着半寸厚的灰,混着点去年漏雨留下的霉斑,他的指尖刚触到箱底那枚生了锈的打火机,冰凉的锈屑就蹭进了指腹的纹路里。
那点铁锈味像根细针,猛地扎进他脑子里——熊国杰刚才闯进门来,语气像审问犯人似的,一口一个“老实说”,眼睛像两把小锥子,在他脸上来回刮。
他能跑到自己这儿来套话,转眼就能蹿去别的知青宿舍,门一推、板凳一坐,摆出指导员派来的架势,挨个撬开嘴逼供。
他太清楚熊国杰那点心思了,哪里是要查什么“真相”,他要的根本不是谁真的拉了票,而是一份能坐实“龙小鹰拉票”的口供。哪怕是哄出来的、吓出来的、编出来的,只要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签上名,就能把龙小鹰从仅有的一个大学推荐名额里,一脚狠狠踹下去,另换一个人上来。
高勇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还没平复,翻箱子的动作忽然停住。
刚才被熊国杰那番话拱起来的怒容,并没有随着对方晃悠的背影消散。相反,那股烧得人脸疼的火气退下去之后,一层更沉更重的东西,瞬间把整张脸罩住了。
是焦急。像脚边的草垛被火星子点着了,眼看着火苗就要蹿上房梁。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草屋里格外刺耳。
“坏了!这王八蛋要搞龙小鹰!”
他顾不上再去摸那枚生锈的打火机,手掌往箱沿上一撑就弹起身,“哐”的一声把箱盖扣死,转身就往门外冲,鞋底带起的尘土在身后卷出一道浅黄的印子。
西斜的太阳把屋檐下的含羞草染成了蜜色,夏红叶和楚天心正坐在檐下那条长竹凳上歇凉。
夏红叶手里攥着顶破了边的草帽,一下一下扇着风;楚天心低着头,指尖捏着枚细针,正给哥哥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缝那颗刚掉的扣子,线团搁在腿上,被风扯得轻轻转。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连队里的老母猪昨天生了崽,说新结的木瓜炒菜甜得很,声音轻得像午后落在木瓜树上的蝉鸣,软乎乎的,没一点火气。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泥路上的小石子都乱滚,像一阵裹着黄沙的狂风,猛地撞碎了这片慢腾腾的宁静。
夏红叶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草帽“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她看见高勇死盯着龙小鹰屋里的那张脸——平时总挂着点嬉皮笑脸,连挨了指导员骂都能转头挤个鬼脸的人,此刻整张脸绷得像拉满的弓,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土路上砸出小小的湿点。
“发生什么事了?”她腾地站起来,草帽滚到了脚边也顾不上捡。
高勇脚步没停,扶着门框喘得直咳,肺里像灌了热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劈头就甩过来一句,“出大事了!小鹰的书读不成了!”
这句话像一道平地炸响的惊雷,把午后暖融融的空气劈得粉碎。
夏红叶伸出去想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楚天心手里的针“噗”地扎进了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却像半点都没感觉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冲过来的高勇。
两个人甚至来不及多问一个字,身体已经先于念头弹了起来,跟着高勇的背影就往龙小鹰的宿舍冲,竹凳被带得晃了晃,歪在墙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高勇撞开宿舍门的时候,带起的风卷得地上的尘土都飘了起来,那些细小的颗粒在从屋外斜射*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像一群乱撞的小虫。
龙小鹰正站在床边叠军装,那套洗得笔挺的军装是他准备去报到时穿的,衣角刚对齐,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半叠好的军装顺着床沿滑落在泥地上。他的指尖还停在衣领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死死锁着高勇那张跑得通红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完了!你让朱天亮给告了!”高勇一只手拍打着门口的竹桌,胸口剧烈起伏着,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在狭小的屋里撞来撞去,震得墙上挂着的铝制水壶都轻轻晃了晃。
站在床尾的楚天方本来在用砍刀削锄头把,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松,锄头“咚”的一声磕在泥地上。
“什么事?慢慢讲。”龙小鹰反而先冷静了半分,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扶高勇晃悠悠的身子。
高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咸涩的汗水灌进眼睛里,辣得他使劲眨了眨眼。他语速快得像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字和字之间几乎没留空隙,“有人向指导员递了实名举报,说你在推荐投票的时候搞不正之风——拉选票、搞串联!”
他喘了一大口气,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声音里的急意几乎要溢出来,“熊国杰拿指导员当令牌,正在挨家挨户找人谈话核实!他亲口跟我说的,要是‘查实’了,你不仅大学去不成,还要当作坏分子严肃处理!”
“轰——”
像一颗闷雷在这间二十来平米的小屋里炸开。刚才还飘在空气里的、关于未来的松弛和期待,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空气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硬,像一块浸了水的石板,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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