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橡胶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金红色的光从伙房的竹篾笆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碎金。
秦银娣把最后一把菜刀磨得发亮,摆在案板上,又顺手把灶膛里的余灰扒平,放进一截捂火的树干——明天轮到小黑子起早床,这截树干能烧一个晚上,他凌晨五点来煮饭时不仅点火容易,而且只要往灶膛里添点柴,铁锅里头晚预存的煮饭水马上就能烧开。
昨夜夏红叶的谈话让她疲惫的身心轻松了不少,关好伙房门,她往自己的小宿舍走。
推开门的时候,晚风裹着橡胶树的清苦气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旧报纸沙沙响。她累了一天,连外衣都没脱,往木板床上一倒,就想闭着眼缓口气。
眼皮刚沉下去,还没等那点困意漫上来,“啪啪啪——”紧闭的篾笆门突然被敲响了。
那声响其实不重,却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她的神经上。
秦银娣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心脏“咚咚”撞着肋骨,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是木波来告别?
还是熊国杰?
这两个名字像两条浸了冷水的蛇,顺着她的后脊往上爬。
木波那个渡江逃跑的汉子,现在全连队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好像她和那个逃跑的人之间,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昨夜龙小鹰和夏红叶来看她后,她觉得木波不会来找自己。
比起木波,熊国杰才是更让她浑身发紧的存在。这段日子她处处要靠着他帮忙周旋,才能把连队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压下去,可她越往他递来的那根“援手”上靠,就越觉得自己踩进了一片烂泥潭,脚下的泥越陷越深,黑得连底都摸不到。
她攥着衣角站在门后,连问“谁”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门外的人像是看穿了她的慌乱,又轻轻敲了两下,开口是一口浓重的滇南口音,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沙哑,“小秦,是我,老罗。”
是连长罗震江。
秦银娣悬到嗓子眼的心不但没落地,反而跳得更凶了,“咚、咚、咚”的声响撞着耳膜,震得她太阳穴都发疼——这心跳不是冲着罗连长来的,她心里清楚得很,是刚才那两个名字勾出来的慌,是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在撞她的胸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开了篾笆门。罗震江身后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暖黄的光线一下子漫过她沾着灶灰的布鞋,把她脸上的慌乱照得无处可藏。
罗震江手里攥着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脸上没什么平时训人的严肃劲儿,倒带着点黄昏里的松弛。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见蚊帐关得严严实实,屋里连条透风的缝都没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屋里闷得慌,咱俩出去走走。”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是在下命令,倒像是自家兄长看见了闷在屋里憋了一整天的妹妹,心疼了。
秦银娣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脚上那双磨得鞋底快要透了的解放鞋,轻轻“嗯”了一声,像个刚犯了错被老师叫走的学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跨出了门。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罗连长找她有什么事——是为了木波的事,还是那些流言又传到了他耳朵里?她越想越不安,脚步放得又轻又慢,整个人都浸在说不出的忐忑里。
风卷着橡胶叶的味道吹过来,她却一点都没觉得凉快,后背上的汗把衬衣黏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闷得发慌。
两人顺着伙房后面的土路往橡胶林边缘走。路边的玉凤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花瓣落了一地,罗震江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特意等她跟上。他时不时侧过头,拿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身后低头走路的姑娘,见她那副缩着肩膀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土路的尽头铺着一层被落日晒暖的细沙。罗震江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两粒被风刮落的橡胶籽,光滑的果壳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转了两圈。
他没直接站着说教,反而在路边那块半埋在草里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那动作自然得像招呼自家受了委屈的#妹妹,“来,坐会儿。这石板晒了一天,热乎着呢,坐上去不凉。”
秦银娣指尖攥着衣角,犹豫了一下,才在石板边挨着坐下。
裤腿刚碰到被太阳焐得暖融融的石面,就看见罗震江把手里一粒橡胶籽轻轻放在她掌心。
“木波去守包谷地的事你知道了吧?”他捏着自己那只掉了漆的军绿色搪瓷缸,缸身上“1963年农垦先进”的红字磨得只剩半个轮廓。
“昨晚小鹰和红叶说了。”秦银娣用拇指摸着那圆润的果壳,那果子带着点白日残留的温度,硬实的壳磨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罗震江把半缸粗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路边草丛里栖着的鸟,“先抿两口,润润嗓子。我看你这两天在伙房忙得,嘴角都起燎泡了。姑娘家家的,也不晓得照顾自己。”
秦银娣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颗火辣辣的燎泡——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罗连长却看在眼里了。她接过搪瓷缸,低头抿了一小口。
茶味是涩的,却带着点绞股蓝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绷了太久的胸口。她紧绷了好几个月的肩,不知不觉就松了半分。
罗震江望着远处漫山的橡胶林,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连他眼角那些被山风吹出来的皱纹里,都盛着点软乎乎的暖意。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喝完那口茶,又像是在等晚风把她脸上的慌乱吹散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旧照片,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眼前。
照片上,罗震江的手臂搭在一个小伙子的肩膀上。那小伙子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裤腿卷到膝盖,站在橡胶林里笑得露出白牙——正是年轻好几岁的木波。
“你看他这副身板。”罗震江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木波肩膀位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林子里停着的鸟,“当年为了救被疯牛顶的老波涛,硬扛了一下,流了半胳膊血都没喊一声疼。那时候寨子里收稻子缺人手,他天不亮就扛着镰刀去帮忙,傣家寨子里的老人,没有不夸他实诚的。”
他把照片慢慢收回去,指尖在那道磨毛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声音里带了点沉在旧时光里的歉疚,“当年大雨夜,他连夜跑到我的宿舍敲门,裤腿上全是水,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跟我说——他妹子要跟别人走了,娘又病重躺在床上,盼着他回去。我那时候也是心软,就拍着胸脯说‘我同意你走,但批假权力在分场’。哪想到场部卡得那么死。”
风卷着橡胶叶落在两人脚边。
罗震江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时连长的严肃,全是长辈似的疼惜。那目光沉沉的、暖暖的,像小时候她摔了跤,父亲蹲下来看她膝盖时的那种眼神。
“小秦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像是怕哪句话说重了,碰碎了她攒了好久的委屈,“我知道这几天,那些碎嘴的话像小针似的,天天往你耳朵里扎。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把搁在两人中间青石板上的搪瓷缸往她手里又推了推,示意她再喝一口,“可你想想,我当木波的队长许多年了,如今又把他带到知青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当连长的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姑娘,我这双在农场看了十几年人的眼睛,也看得明明白白。明天他就要去守后山那片包谷地了,一个月之内都用不着再躲着他了。”
他说着,伸手轻轻在她肩头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橡胶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踏实劲儿,像是在说:有我在,你别怕。
“昨天我跟指导员在会议室聊到后半夜,把你这三年的表现翻来覆去数了三遍。”罗震江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给她听,“刚来时,你主动要求到一班尖刀班锻炼,翻地时手起血泡,连声都不吭一声。露宿野外挖梯田时,你天天超额完成任务,再苦再累也不请病假休息,直到上次累倒在大穴里。我和指导员都知道,在你身上,有股子以英雄人物为榜样的拼搏精神。前段时间那场暴雨,洪水漫过菜地,地里的空心菜都是你一棵一棵抢收回来的,划伤的手在流血,也没听你吭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疼,“这样的姑娘,凭什么要为别人嘴里的闲话背黑锅?你做的这些事,我老罗都记在心里呢,一桩一件,忘不了。”
秦银娣的鼻尖一下子酸了。
忍了好几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黄泥,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是哭腔,只能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把搪瓷缸攥得死死的。
罗震江却像没看见她的失态,抬手给她指了指远处山坳里慢慢升起来的月亮。那月亮刚从山脊后探出半个脸,清清亮亮的,把橡胶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看这月亮,”他的声音温温的,裹着晚风,“前几天还是个细弯弯的牙,这两天就圆起来了。日子也是这样,那些堵在你眼前的黑影子,等风一吹,就散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而有力,像是在连队大会上宣读一条不容置疑的决定——
“就算你跟木波当初真的互相动过心,那又怎么样?两个正正经经的好人,互相惦记着,从来就不是什么错。组织上不会因为这个给你穿小鞋,我们这些看着你干活的老农垦,更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你该煮饭就煮饭,该晒被子就晒被子,腰板挺直了过日子,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块温软的棉垫,“咚”的一声接住了她悬了十来天的心。那块压在她胸口十多天的大石头,就这么轻轻落了地。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
罗震江见她愣着,又托着缸底把那半缸温茶往她手里递了递,搪瓷缸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铁皮传到她手心,暖得一直漫到心口。
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老大哥似的絮叨,像是在嘱咐自家即将出嫁的妹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把别人的闲话当包袱扛在自己身上,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再扛下去要压垮的。你没做错任何事,就该踏踏实实,把日子往亮了过。”
秦银娣的指尖攥着那只温乎乎的搪瓷缸,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忍了大半天的眼泪到底没兜住,“吧嗒”一声砸在了缸沿上,溅起一小点细碎的茶沫。
她赶紧侧过脸,抬起手背胡乱往眼上抹,想把那点失态藏进身后的树影里。长这么大,除了远在上海的母亲,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那些堵在喉咙里快把她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被这几句话一撞,全化成了热流往眼眶里涌。她不敢哭出声,只敢把脸埋得低低的,肩膀轻轻抖着,连耳边橡胶叶的沙沙声都像是在替她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哽咽。
罗震江没说话,也没转头看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山坳里慢慢爬上来的月亮,像是根本没看见她掉眼泪。他由着她哭,不劝,也不打断。他知道这姑娘憋了太久,这股委屈不泄出来,早晚要憋出毛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随手从口袋里摸东西似的,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手帕。米白色的布面上洗得发毛,边角还缝着一道细细密密的针脚。
他没直接把手帕塞到她手里,就那么轻轻往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一放,指尖碰着石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吓着了正掉眼泪的人。
“这是我家那口子上次来连队看我时落下的,”他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眼睛还望着远处的月亮,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晚的风很凉快,“我一个大男人用不上,你拿去擦擦脸,别让风把眼泪吹在脸上。回头起了干纹,伙房里烟一熏,该疼了。”
秦银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是那点被人小心翼翼护着的暖意,顺着后脊往心口钻。
她伸手,指尖轻轻捏起那块粗布手帕,布面上还留着点皂角的清香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擦在脸上一点都不扎人。她攥着手帕,把脸埋进去蹭了蹭,把那些憋了好几个月的、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掉的眼泪,都安安稳稳地蹭进了这块软乎乎的布里。
罗震江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的动静,转过头往她手里的搪瓷缸瞥了一眼,笑着岔开了话题。他知道这姑娘脸皮薄,哭成这样子,待会儿缓过来该不好意思了。
“你看山那边五连的橡胶树,已经可以割胶了,再过半个月他们就开割了,”他伸手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片影影绰绰的林子,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替她盘算往后的好日子,“煮饭是个临时活计,割胶才是长远任务。到时候我带你去看他们割胶,你手脚麻利,学东西快,将来一定能成为咱们全营的割胶能手。”
秦银娣终于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泛着点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望着罗震江,望着这个坐在晚风里、裤腿上沾着泥巴、说话带着滇南口音的老连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掰开了——之前那些黑沉沉的、压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日子,好像就在这一刻,被这阵晚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漏进来一点亮堂堂的月光。
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这大半年来第一个松快的笑。
那笑很轻很淡,像雨后初晴时从云层边缘透出来的第一缕光,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脸上,落进了她眼眶里还泛着的泪光里。
“谢谢您,罗连长。”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轻得像是说给晚风听的,可话里的感激却沉甸甸的,把五个字都坠得满满当当,“真的,谢谢您。”
晚风卷着玉凤花苞的清香拂过来,那块带着泪水的粗布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团不会灭的暖光。
橡胶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山坳里的月亮已经完完整整地升了上来,照着两个并肩坐在青石板上的人,也照着一条终于开始亮堂起来的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百一十二章 秦银娣的烦恼(6)》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