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波把所有顾虑都抛在了脑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老子从小吃到大就是吃苦,最多四天,昼夜不停地走,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凭借着本能和对爱人安危的疯狂挂念,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通往景洪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路边的橡胶树刷刷地向后退去,他跑掉了鞋,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仍不肯停。
傍晚时分,他终于望见了那条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波光的澜沧江。
希望似乎就在对岸!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冲到澜沧江大桥桥头,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桥头两侧,赫然有荷枪实弹的部队战士在把守。钢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刺刀上反射出一道冷森森的白线。
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醒目地竖在那里:边境地区,请出示通行证!
“通行证?!”木波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这一下把他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桥头附近焦躁地踱来踱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大桥。
桥就在眼前,走过去不过几分钟的事,可那几杆枪、那几个字,硬生生把它变成了天堑。没有通行证,插翅难飞。所有的计划,在冰冷的枪口和规则面前,瞬间化为泡影!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江边的乱石滩上,望着滚滚南去的浑浊江水。夜幕降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永不停歇的咆哮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思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等不起了。曾答应过要给她幸福生活。走!晚一分钟,都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对我的那份信任!
追求幸福的渴望和对姑娘的承诺,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对规则的敬畏。一个更加疯狂、九死一生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游过去!”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从小在澜沧江边泡大的,水性好,豁出去了!”
主意一定,他反而冷静了下来。趁着浓重的夜色掩护,他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又找来一根坚韧的野藤,用牙齿咬着,一圈一圈地将衣服和鞋子紧紧捆扎好,牢牢绑在自己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对岸无边的黑暗,然后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波涛滚滚的澜沧江。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这条大江的恐怖。
雨季的澜沧江江面宽阔得令人绝望,在夜色下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深渊。水流湍急得如同失控的野马群,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撕扯、拖拽着他,把他像一个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
冰冷的江水瞬间刺透骨髓,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缝里,让他手脚僵硬,每划一下水都像在与死神拔河。
他奋力划水,刚挣扎几下,一个浪头劈头盖脸打来,咕咚咕咚灌了他好几口又苦又涩的江水。
江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带着泥沙的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生铁锈气。肺部像被烈火灼烧般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黑暗的江底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完了!”绝望的念头刚闪过,又一个大浪将他狠狠按入水底。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声,轰隆隆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塌方。
窒息感像铁钳般扼住了喉咙,胸口憋得像要炸开!他差点就永远沉在了这黑暗的江底,变成一块无名的白骨。
求生的本能爆发了!他手脚并用,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宝贵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了一把碎刀子。
但汹涌的激流像无数只巨手,无情地将他向下游冲去,他的力气在飞速流失,冰冷和恐惧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志。
手脚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
就在他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挣扎,准备随波逐流葬身鱼腹的时刻,黑暗中,一根粗大的浮木漂了过来,猛地撞在他身上!
这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那截浮木。
冰冷的木头硌得他胸口生疼,粗糙的树皮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抱得比什么都紧,指甲都嵌进了木头缝里。
湍急的江水裹挟着他和浮木,像抛掷一片树叶般,在漆黑的江面上疯狂打着旋,随即又被激流卷着向下游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的时候,浮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片远离大桥、荒无人烟的下游河滩。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挣扎上岸,瘫倒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浑浊的江水,里面混着泥沙和胃液,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混合着彻骨的寒冷,几乎将他击垮。
但他不能倒下,心爱的姑娘还在等他!
他挣扎着解开背上的藤条,手指僵硬得几乎解不开那个结。
穿上湿透冰冷的衣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那透骨的寒意让他牙齿不住地打颤。
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沿着江岸向上游摸索,急切地想要找到通往家乡的公路。鹅卵石硌得他脚底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
天色蒙蒙亮时,他又冷又饿,浑身泥泞地走到了“大渡岗”木材检查站。道路中间横着一根拦路的杆子,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斑驳。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能讨口水喝?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他疲惫不堪地刚走近检查站,用沙哑的嗓子问,“同志,能……能给口水喝吗?”
话刚出口,突然,从木屋里冲出几个人!动作迅猛,像早就埋伏好的猎手,不由分说就将他死死按住。
几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就是他!抓住他!”一个声音厉声喝道。
木波懵了,徒劳地挣扎着,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你们干什么?!”
按住他的人冷笑着,带着一种猎人捕获猎物的得意,“干什么?你小子胆子不小!接到农场紧急通知,有人逃跑!让我们留意拦截。看你这个样子,肯定是偷渡逃跑的!”
那人把他的胳膊反拧得更紧了,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我……我……”木波还想狡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检查人员厉声喝道,“通行证!拿出来!”
冰冷的话语,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碎了木波所有的希望和挣扎。
他停止了反抗,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天空像一块铅板,压在他的头顶,连云都不动一下。
原来,从他奔出农场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他必经之路上悄然张开,只等他自投罗网。
“唉——”木波从肺腑深处挤压出一声叹息,那叹息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干净,结束了他的痛苦回忆。
“抓回农场,挨了批斗……”
他的声音干涩麻木,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名声彻底臭了。女朋友……那边很快也得了信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咽下一块带血的玻璃,尖锐的棱角划得食道生疼,“听说我逃跑被抓……挨了批斗,她就嫁人了。”
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他半生的重量,带着无尽的悔恨、失落和认命。
他手中的报纸烟卷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截冰冷的残骸。焦黑的烟嘴纸卷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唾液,如同他残存的希望,已经连最后一丝余温都散尽了。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在她最需要我、向我求助的时候……我没能做到……我是个窝囊废!是个逃兵!”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锥心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
“当时……被抓回来关禁闭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真想找到她,跪在她面前……向她说清楚……道个歉……求她原谅我这个没用的废物……”
他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膝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仿佛真的在跪。
木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回去?逃跑过一次,前途也就完了。连爹妈……我都没脸回去看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农场。”
最后几个字,像一粒尘埃落进了土里。
龙小鹰静静地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深切的惋惜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沉默坚韧的木波,为了爱情,曾经怀揣着多么朴素的远大抱负啊——拼搏、当上干部、改变命运!
他那吃苦耐劳的天性,本应让他在农场这片热土上干出一番成绩,成为开荒标兵,当上劳动模范!可是,就因为年轻气盛,自认为被逼到绝境时那一刻的丧失理智,因为一次失败的逃跑,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现在龙小鹰心里终于清楚,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有了这样的历史污点,木波这辈子算是完了,连找个对象都成了奢望。
哪个追求幸福生活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档案里写着“曾经怕苦逃跑”的人?
这个沉重的、耻辱的包袱,就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背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烙进了档案,刻进了名声。
今后,一辈子都甩不掉!
然而,看着木波那彻底被击垮的样子,龙小鹰心中不忍。他搜肠刮肚,想找些能带来一丝光亮的话,哪怕只是一根火柴那么大的光。
“木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振奋的语调,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像用一层薄纸糊在巨大的窟窿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重在当前表现。”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你干活踏实,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不会把你往坏处看。打起精神来,和大家伙儿正常相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期待这些话能给木波一点开导,哪怕只是让他抬起一点头也好。
但木波的反应,却像一把钝刀,再次让龙小鹰吃惊。
木波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然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那不是对未来的希望,而是对一个人割舍不下的、卑微的牵挂,像是灰烬堆里残存的最后一颗火星。
“但是……秦银娣……怎么办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孩子般的天真和无措,“我怕……怕影响到她……”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指节上的老茧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老师面前,“这几天……我都不敢去帮她抬甑子了……我怕别人议论我俩……这样……恐怕会伤了她的心……”他说“伤了她的心”的时候,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龙小鹰瞬间哑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痴情的汉子啊!自己背负着足以压垮一生的污点和绝望,前途尽毁,尊严扫地,整个人被打入了另册——秦银娣的事情,本该是想都不敢想,连提都不该提的奢望。
可他此时此刻,满脑子想的、担心的、放不下的……竟然还是秦银娣!
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牵挂,这份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不合时宜的柔情,让龙小鹰感到一阵心酸和震撼,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怕她被人议论,怕她伤心,怕她因为自己而受影响——他把那颗早已碎成一地的心,还在拼了命地护着另一个人。
他望着木波那张写满痛苦和希冀的脸,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沉重地浮现在脑海:他当逃兵的污点像一颗炸弹般彻底暴露出来,那个一心追求进步的秦银娣,根本就不可能让他靠近,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夜风吹过,带来微凉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深的沉默。
山脚下,不知名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叫着,叫声微弱而孤单,像在替木波诉说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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