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当炊事员（3）

又是一个繁忙的凌晨。

浓重的夜色尚未褪尽，启明星冷冷地悬在天边。

秦银娣裹紧单薄的衣衫，一手提着那盏昏黄的、随步伐轻轻摇曳的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沉寂的伙房。

河边清冽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推开伙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隔夜柴灰和生铁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熟稔地将马灯高高挂在门口粗壮的梁柱钉子上，那点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灶台周围的黑暗，也映亮了她脸上专注的神情。

没有丝毫耽搁，她立刻像上了发条一般，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晨炊之中。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着微温。她麻利地添上几块劈好的木柴，划着火柴点燃引火的细柴。橘红色的火苗呼啦一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欢唱。大铁锅里昨夜存放的清水迅速升温，翻滚起细密的气泡，很快便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白色的水汽蒸腾弥漫。

秦银娣将淘洗干净的雪白米粒，哗啦一声倾入滚水中。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浓郁的米香开始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她掐着时间，估摸着几分钟过去，便操起那柄比她手臂还要长的大锅铲，探入锅底，用力地、均匀地抄底搅拌了几下，防止米粒粘锅。

接着，她眼疾手快用铲尖捞起几颗煮得半透明的米粒，指尖一捏——米粒应手绽开成三瓣，中间还留着一星不易察觉的硬芯。成了！火候刚刚好。

她迅速拿起靠在筲箕里的大竹捞筛，动作利落地将锅中滚烫的米粒和米汤分离。沥得半干的米饭被倒入置于铁盆上的大筲箕里，米汤则舀进铁盆铁桶存放，准备用来煮茄子。

她不敢停歇，抄起大刷子，麻利地将大铁锅刷洗得锃亮，残留的米浆被彻底清除，然后重新注入小半锅清澈的河水。

深吸一口气，秦银娣走到墙角，将那个头天晚上已被她和小黑子合力刷洗干净、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空饭甑子，费力地挪到锅边。她咬紧牙关，双臂环抱住甑子冰冷的外壁，腰腹发力，一点一点将它抬起、对准，再小心翼翼地安放进注满清水的大铁锅里。

甑子入水，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接着，她将筲箕里沥好的半熟米饭，均匀地铺进空甑子里，盖上沉重的木甑盖。

灶膛里的火重新被拨旺，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新的蒸汽开始从甑盖边缘和出气孔里顽强地钻出，带着更加浓郁的、诱人的米饭清香。

趁着蒸饭的间隙，秦银娣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转身去处理为数不多的蔬菜。

昨天后勤班送来几个紫得发亮的圆茄子，让她练习切菜。她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动作虽比不上小黑子那般行云流水，却也熟练了不少。薄厚均匀的茄子片一片片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当最后一片茄子切好时，伙房里弥漫的饭香已经浓郁得化不开，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人的嗅觉。米饭熟了。

秦银娣放下菜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以往这个时候，小黑子该出现了。他会爬上灶台，稳稳当当地把蒸好的饭甑子抬下来。

可今天，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马灯的光晕在微微晃动。伙房外，依旧是黎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黑暗，连早起鸟儿的鸣叫都听不到。

秦银娣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焦虑瞬间攥紧了心脏。时间不等人。再过一会儿，起床哨就要响了，战士们就要来打饭了。

更重要的是，那千斤重的饭甑子不搬下来，水烧干了，甑子也就烧坏了。

她死死盯着灶台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它被汹涌的蒸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像一座沉默而傲慢的巨兽，稳稳盘踞在滚沸的铁锅之上，向整个厨房宣告着它的重量和不可侵犯的灼热。

每一次蒸汽的喷涌，都带着嘶嘶的、仿佛能烫伤灵魂的声响，甑子周身的水珠汇成浑浊的溪流，沿着粗糙的木壁滚落，砸在滚烫的锅沿上，瞬间化作更汹涌的白雾升腾。

“小黑子……快来。”她几乎是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焦灼的目光又一次投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怎么还不来？时间像灶膛里烧红的炭，滋滋作响地飞快流逝。

冷汗，先是细密如针，接着便不受控制地从秦银娣的鬓角、额际渗出，蜿蜒爬下，冰冷地划过她紧绷的脖颈，最终消失在粗糙的衣领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推开虚掩的伙房门，一股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屋内的闷热。门外是无垠的黑暗，像墨汁泼洒，吞噬了一切形状和声音。

连她试探着轻声喊出的“小黑子——”，也瞬间被这黑暗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灶膛里熊熊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锅底的水，发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的“咕嘟——咕嘟——”声。那声音清晰得刺耳，是水将尽的哀鸣，是铁锅即将干烧的倒计时。

“糟了。”秦银娣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回到灶前，水蒸气隔绝了无用的黑暗，却隔绝不了心头的恐慌。时间不等人。

再耽搁下去，这锅饭就废了，按时开饭更是痴心妄想，全队的人都在等着。

她的目光重新被那个蒸腾着死亡热气的巨兽攫住，头皮阵阵发麻，仿佛那灼人的蒸汽已经燎到了发梢。怎么才能把这个该死的东西从滚烫的锅里弄出来？

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个念头像受惊的飞蛾般乱撞：拴铁线，用木棍撬？

她盯着甑子两侧那对结实的木耳朵。对，拴上粗铁线，找根结实的木棍穿过，像撬石头那样。可这沉重的甑子悬在锅中央，灶台光滑，哪里找支点？木棍无处着力，稍一失手，甑子翻倒，滚烫的饭和沸水泼洒出来——那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吊葫芦？她眼前瞬间闪过在上海建筑工地上见过的场景：坚固的横梁下悬挂着铁葫芦，工人轻松地拉动链条，沉重的钢筋水泥便稳稳升起。多好啊。只要在灶台上方安一个，轻轻一拽……但这念头随即被残酷的现实击碎——这是偏僻的乡村伙房，哪来的吊葫芦？那是钢筋水泥森林里的机械，不属于这片土地。

冰冷的绝望感像蛇一样缠绕上来。灶膛里最后的水声变得嘶哑、微弱，锅底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滋啦”声——是水落到甑脚的信号。

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所有的取巧之道都被现实无情地堵死了。秦银娣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汗水。蒸汽灼烤着她的脸，胸腔里却一片冰凉。

“呼——”她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浓重的水汽和焦糊的气息。目光扫过自己粗糙但显然不够强壮的手臂，再看向那沉重如山的甑子。

没有别的路了，只能靠力气。靠她这副并不算魁梧的身板，去硬撼那个沉默的巨兽。

“熟能生巧……”小黑子的话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她被恐慌占据的心头擦亮了一瞬。不能总指望别人。她狠狠一咬牙，把心一横，决定就靠自己把这巨兽降服。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灶台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滚烫的铁锅边缘像烙铁般烘烤着她的脚底板，逼得她不得不立刻在锅沿上岔开双腿，勉强站稳。眼前，锅盖缝隙里喷出的滚烫蒸汽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直扑她的脸颊和脖颈，逼得她只能死死地偏过头去，脸颊几乎贴到自己汗湿的肩头，皮肤被灼得生疼。

她屏住呼吸，弯下腰，双臂尽量伸长，粗糙的手掌猛地抓住了饭甑两侧那对被蒸汽熏得滚烫、湿漉漉的木耳朵。一股惊人的灼热立刻穿透掌心的皮肤，烫得她几乎想缩手，但本能让她死死扣住。

她将沉重的甑子揽向怀中，手臂传来一阵沉重的压迫感。她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瞬间灌注到手臂和腰背。

“嘿——”

甑子果然动了。

它微微摇晃着，似乎就要脱离锅底。秦银娣心头掠过一丝狂喜，猛地用劲一提。

一股巨大的、粘滞的吸力猛地从锅底传来。那滚烫的铁锅余水，死死咬住了甑底。这是她未曾料到的。

她用尽力气往上拔，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汗水淌进衣领，可那甑子就像被焊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地陷在滚水里。

“空气。”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小黑子提过一嘴。锅底的水会吸住甑底，必须让空气进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这一次，她不再硬拔。她死死抓着木耳朵，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巧劲，开始将沉重的甑子极其缓慢地向一侧倾斜。她感觉自己像在撬动一座山，腰背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疼痛，汗水模糊了视线，蒸汽无情地炙烤着她的脸和手臂。

哗啦——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水响。甑底的一角终于挣脱了滚水的束缚，一股滚烫的蒸汽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几乎迷了她的眼。但这小小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有希望！

她不敢停顿，趁着这短暂挣脱束缚的瞬间，鼓足残存的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提——整个甑底脱离了水面。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秒，她立刻陷入了绝望的冰冷之中。

身高不够，力气也不够。

她双臂僵直地拉着甑子，像拉着一座小山。

沉重的甑子悬在半空，滚烫的水珠和蒸汽顺着甑壁瀑布般淌下，砸在滚烫的铁锅边缘，发出“滋啦滋啦”令人心焦的声响，白雾更浓了。她脖子伸得老长，身体绷成了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可甑子依然悬在锅边，离灶台边缘还差着老大一截，根本没法把它抱出来。

更要命的是，秦银娣意识到，现在她陷入了最恐怖的境地——提不起，也放不下。

灾难的画面在她脑中瞬间炸开：一放手，千斤重量轰然砸下，滚烫的开水混合着半熟的米粒，像决堤的岩浆般从锅口和倾倒的甑子里狂暴地喷涌而出，滚烫的洪流会瞬间吞噬她站在锅沿上的双脚和小腿。更有甚者，沉重的木甑会狠狠砸在她身上，将她撞翻、压倒，沸腾的米汤会泼洒一地，这顿饭彻底毁了。她会被活活烫伤，甚至……

甑子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双臂和紧绷的腰背上，每一个瞬间都是对体能的极限压榨。她想稍微挪动一下脚步，寻求一个更好的发力点，可双脚如同被钉在了滚烫的锅沿上，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那可怕的重量，一丝一毫都动不了。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纯粹的力量枯竭。

腰……腰要断了。

那沉重的压迫感从双臂传递到脊椎，腰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一股剧烈的酸痛从后腰瞬间蔓延到整个背部，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口鼻。秦银娣知道，这样的姿势，她维持不了几秒钟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现在突然脱力，这个恐怖的大家伙砸下去，会怎样？

“不——！”一个无声的尖叫在她心底炸裂。

就在这崩溃边缘，一班战士那无比清晰的画面强行挤进了她混乱的脑海。那些年轻、质朴、总是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的小伙子们。那是一个怎样的集体啊？一人上山滑倒了，立刻有七八双手伸过来搀扶；谁生病了，床头永远不缺温水和问候；遇到难啃的硬骨头任务，不用号召，呼啦啦一群人就能顶上。

一股强烈的渴望瞬间攫住了她：龙班长，如果你在就好了。这该死的甑子，他怕是单手就能像拎小鸡一样提溜出来吧？她甚至能想象出龙班长憨厚地笑着，说“小秦，你歇着，让我来”的样子……

“呼——”

一阵带着夜晚凉气的风猛地卷进厨房，马灯里的火苗剧烈摇曳了一下，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劈开。

救星来了！

秦银娣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狂喜的血液瞬间冲向四肢。

模糊的视线中，那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就跨上了滚烫的灶台，动作矫健得如同山里的豹子。一只筋骨虬结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甑子。

那几乎将她压垮的恐怖重量，瞬间消失。

秦银娣感觉双臂一轻，那深入骨髓的撕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

“龙班长！还好你及时……”绝处逢生的巨大感激让她几乎带着哭音喊出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丝。

她下意识地、满怀感激地扭过头，想看清那张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脸庞。

咦？

昏暗灯光里映照出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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