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当炊事员（1）

第二天清晨，连队驻地笼罩在一片难得的静谧里。

秦银娣请了病假。上工的哨音渐渐远去，脚步声、说笑声一茬茬消失，偌大的营房区仿佛沉入了水底。

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篾笆墙，在地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盖着半旧的薄被，身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昨晚那场惊魂之事带来的心悸和眩晕终于退潮，只留下一层虚弱的余波。难得的安宁和沉重的疲惫一齐袭来，眼皮渐渐发沉，意识很快模糊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噼啪——！”

一声干脆利落、如同爆竹炸响般的脆裂，猛地刺破了室内的沉寂，也狠狠扎进秦银娣朦胧的睡意里。她浑身一激灵，眼皮倏地睁开。

“噼啪！噼啪——！”

声音接踵而至，响亮、结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是一下两下的偶然，而是极有规律地响起：短暂的停顿，积蓄力量，然后是那一声干脆的“噼啪！”，接着又是停顿……这声音穿透薄薄的竹墙，带着木柴纤维被强行撕裂的震动感，固执地钻进她的耳朵，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激荡，把最后一点睡意驱赶得干干净净。

秦银娣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薄被拉高蒙住头。但那声音像是长了脚，又像钝斧子一下下凿在神经上，顽强地透过棉絮钻入耳膜。“噼啪！噼啪——！”每一次响起，都让她刚松弛下来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绷紧。

伴着那有力的劈柴声，还有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那咳嗽声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压出来的，带着痰音，咳几声，停一下，然后又是劈柴声，接着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这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在寂静的连队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秦银娣侧耳细听，眉头微蹙。

是后勤班班长杨贵德。只有他那把磨得锃亮的老斧头，劈起柴来才会发出这么干净利落又力道十足的声响。也只有他，随时抱着个水烟筒，成年累月在灶房烟熏火燎，落下了这总也断不了根的咳嗽毛病。

这劈柴声和咳嗽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些在野外苦战的日子——风餐露宿，条件简陋得连个像样的灶都没有。轮到她煮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她明明记得龙小鹰仔仔细细教过她：锅盖漏气的地方要用芋头叶盖住，水要加到手指第几个关节，先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焖，最后还要熄火焐一会儿……她每一步都照着做了，心里还带着点小得意。可揭开锅盖的瞬间，迎接她的总是半生不熟、夹着硬芯的米饭！那尴尬和挫败感，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脸上发烫。

龙小鹰当时挠着头，也是一脸困惑。“奇怪，我跟杨班长学的都告诉你了啊……不应该这样……”

对啊！杨班长！秦银娣心里豁然一亮。

龙小鹰是请教过杨贵德的！问题一定出在龙小鹰身上，肯定还有某个关键的、没被点破的窍门——龙小鹰可能也没完全掌握，或者传话时漏掉了。这夹生饭的阴影，原来根子在这儿。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冒了出来：今天，就趁这病假休息的时间，去找杨贵德！非得当面问清楚，这焖饭的“真经”，到底藏在哪个不起眼的环节里。

秦银娣忽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昨日的头晕目眩已经无影无踪，虽然四肢还有些绵软，但那种沉甸甸的病气确实消散了。她不想再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那没完没了的噼啪声和咳嗽声发呆。她一骨碌坐起身，掀开被子。

屋外，杨贵德的斧头声还在“噼啪！噼啪！”地响着，仿佛在催促她赶快出门。

伙房门口的空地上，散乱地堆着刚劈开的新柴，散发着新鲜木头特有的清苦气息。

杨贵德正抡圆了胳膊，结实的腰背绷紧，手中的斧头带着风声落下——“咔嚓！”又一根粗壮的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黝黑脸庞滑下，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后背洇开深色的汗渍。

秦银娣走近时，杨贵德恰好直起腰来抹汗，一眼就瞧见了她。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咧开嘴笑了，手中的斧头也顺势拄在地上。

“哟！秦银娣！”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彝族口音，“听说你昨儿个带病坚持工作，硬是晕倒在工地上了？啧！你这丫头，也太拼了！今天咋样了？头还晕不？”他关切的目光在秦银娣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扫了扫。

“已经好多了，杨班长。”秦银娣走近几步，站在柴堆旁，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就是……有件事想请教请教你，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干活？”

“哦——！”杨贵德一听“请教”，眉头一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出几分高兴和得意，“我能帮上你啥忙？那敢情好！不打扰！一点儿都不打扰！”他连连摆手，像是要把这客套话挥开，“我跟你讲啊，小秦，”他索性把斧头靠着柴火放好，叉着腰，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在后勤班煮饭，整天就是跟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闷着头，吭哧吭哧自个儿干！连个说话的人影都难找。这活儿吧，干久了也闷得慌！要是干活的时候，旁边能有个人搭把手，再不济，就站着聊聊天，嘿！那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时间也过得快！说吧，啥事儿？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上的，绝不含糊！”

秦银娣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些，赶紧说明来意，“是这样，杨班长。我们班前阵子在野外苦战，不是安排轮流煮饭吗？轮到我的时候……唉，煮出来的总是夹生饭，回回都那样，可愁死我了。后来听小鹰说，他煮饭的手艺是专门请教过你的。所以我就想着，趁今天病假有空，厚着脸皮来跟你取取经，看看我到底是哪个环节没弄对。”

“学习煮饭？”杨贵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探究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咋？小秦，你这是……想当炊事员了？”

秦银娣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杨班长说笑了，炊事员哪是想当就能当的啊？”

“那可不！”杨贵德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嗓门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感慨和不易察觉的牢骚，“炊事员！听着好像就是围着锅台转，可这肩上的担子，重着哩！那是要经过连队党支部严格审查、精挑细选的！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他像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说实在的，小秦，你别看这活儿不用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刨食儿，生产班的人老觉得我们躲在伙房里清闲。他们哪知道我们的苦处？天不亮，公鸡还没打鸣呢，凌晨五点！就得咬着牙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生火、淘米、煮饭、切菜，忙得脚不沾地！等大伙儿吃上热乎早饭了，我们才能喘口气。这打饭更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多给一勺，少给一勺，都有人盯着！稍微认真一点，按定量来，得，立马就有同志不高兴，跟你甩脸子！一天三顿饭，顿顿如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劈柴，”他指了指地上小山似的柴堆，“这活儿每天就没个完！还得时不时跑生产班工地送菜送饭，跟嫌饭给得少了的同志们掰扯，吵架拌嘴也是常有的！你说，这活儿轻松吗？”

他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继续道，“指导员大会小会都强调，我的责任是抓好全班的工作，种菜、喂猪一样都不能缺，不只是把饭煮熟了就行！他还总催我，要我物色个人，来跟小黑子搭伙煮饭。说得轻巧！好苗子呢？连队都当宝贝疙瘩似的攥在手里，不肯放给后勤班！可要是真找个偷奸耍滑、好吃懒做、品德不过关的知青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眼神里充满了忧虑，“那还了得？伙房里的油盐酱醋、米面粮油，还不都给他顺回家去了？到时候大伙儿吃什么？我老杨怎么交代？”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个更现实、也更让他头疼的问题，“再说了，当炊事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吃饭不定量，敞开吃！这也是没办法，人在饭甑子面前，又没人管。可要是……选到个饭量特别大的，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仿佛在想象那个场景，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就像你们班那个高勇，那小子……”

说到这里，杨贵德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远，甚至提到了具体的人名。他突然刹住话头，手中原本要去拿下一根柴的动作也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阅人无数的眼睛，带着一种全新的、极其认真的审视意味，从秦银娣的脚上那双沾了点泥的布鞋，缓缓上移，掠过她干净笔直的裤腿、略显单薄却透着韧劲的腰身，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虽带着病容却依然清秀、此刻正因他刚才那番话而显得有些困惑和紧张的脸上。

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闲聊，而是带着一种掂量、评估的锐利，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主动来“请教煮饭”的女知青。

杨贵德那毫不掩饰、带着掂量意味的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秦银娣身上扫来扫去，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和窘迫，“杨班长，你这么死盯着我……我又不是高勇！”她特意加重了“高勇”两个字，眼神清亮，直直地迎上杨贵德的目光。

“哎哟！”杨贵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黝黑的脸膛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赶紧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高勇？那小子，他哪里比得上你哟！”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夸张的否定。

随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热切的笑容，刚才那点尴尬烟消云散，只剩下发现宝藏似的兴奋。

“哎呀！你来了正好！瞧我这记性！”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仿佛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其实啊，我刚才左看右看，思来想去，这炊事员的最佳人选，可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秦银娣同志！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怎么样？愿不愿意到咱们后勤班来，把这煮饭的重担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秦银娣愣住了。她本能地摇头，带着点不自信，“杨班长，你别开玩笑了。我连饭都煮不熟，哪能当炊事员啊？”

“不会怕什么？可以学嘛！”杨贵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教你！包教包会！我这身本事，还怕教不会你焖好一锅饭？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秦银娣心里一动，一个念头闪过。她想起刚才杨贵德提到高勇时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起他上下打量自己时那掂量饭量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和试探，轻声问道，“杨班长……你选我，是不是……因为我饭吃得少啊？”她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盯着杨贵德的脸。

“啊？！这个……”杨贵德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额角似乎又沁出了汗珠。他连忙摆手，语速飞快地找补，“不不不！你这话说的！哪能光看饭量呢？太小看我们后勤班选人的标准了！”他挺了挺胸脯，努力摆出公正无私的样子，“我是说……你是个女同志，这本身就是很大的优势！”

“女同志？”秦银娣更困惑了，“这也算条件？”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杨贵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又高亢起来，带着一种传授祖训般的笃定，“自古以来，老祖宗不都说嘛，‘男主外，女主内’！这做饭烧菜、料理家务，那就是女人家天生的本领！骨子里带的，学起来肯定快。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女同志性情温柔，说话和气，不容易跟人脸红脖子粗地吵架。就算真遇到个不讲理的吵起来，咱们连队的男同志，多少也得让着点女同志吧？这工作环境不就和谐多了。”

秦银娣听完这套“理论”，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认真地应道，“吵架？我可是不会和人吵架的。”

“对喽！这就是你最难得的优点！”杨贵德如获至宝，立刻把这点拔高到了核心品质，“小秦啊，你在工作上的表现，全连队谁不知道？任劳任怨，埋头苦干，从不挑肥拣瘦，更不会跟同志们争长论短。就凭你这性格，这觉悟，来当炊事员，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辛苦啊、得罪人啊，在你面前，那都不是事儿！你懂我说的这个道理了吧？”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银娣，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接受了自己的逻辑。

秦银娣的心跳加速了。

伙房门口这块空地上，只剩身旁小河的流水声，和一阵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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