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挖植胶穴（3）

在秦银娣上方梯田挖大穴的龙小鹰，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山风里突然掺进了一缕不安的气息。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像一位巡视战场的将军，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班上成员劳作的身影。

他需要掌控全局：看看大家的进度是否跟得上，有没有人遇到了特别难啃的硬土或者顽固的树桩。尤其是女同志，力气有限，如果碰上锄头斩不断的大树根，他带着的砍刀和斧头就能派上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下去帮忙。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梯田上一张张汗流浃背的面孔，一处处起落的锄头——忽然，他的目光在下方某个位置停住了。

咦，刚才还看见秦银娣弯着腰在掏坑底……人呢？

龙小鹰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闪电般击中了他——秦银娣所在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把锄头把孤零零地斜靠在坑边，像一面无人看守的旗帜。人，突然不见了。

“高勇！”龙小鹰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命令，如同炸雷般响彻闷热的工地，压过了所有的挖土声，“秦银娣人呢？！快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高勇正埋头在附近的梯田上奋力挥锄，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他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龙小鹰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秦银娣的位置上没了人影。他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扔下锄头，连滚带爬地冲下梯田，扑到那个植胶穴旁。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深深的大穴里，赫然蜷缩着一个人影。秦银娣的锄头把斜斜地伸在坑外，而她自己却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坑底——脸朝下，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一动不动。

“秦银娣！！”高勇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他趴在坑口，声嘶力竭地朝坑底大喊了一声。

死寂。

只有热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坑底的人影毫无反应。

高勇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慌忙蹲下身，顾不得坑沿的泥土簌簌滚落，伸出一只手焦急地去够秦银娣的肩膀——够着了，他用力晃了晃。

入手处一片瘫软，毫无知觉。

“我的天爷！”高勇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彻底慌了神。他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电影《列宁在十月》里那个经典的、带着夸张戏剧性的腔调，朝着整个工地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小姐们都昏过去了！都昏过去了！！”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工地上沉闷凝滞的空气。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锄头停在半空，汗水悬在下巴——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秦银娣出事了！”这个念头像电流般击中每一个人。

刚才还埋头苦干的众人，像被无形的鞭子猛抽了一下，纷纷扔下锄头，跌跌撞撞地从各自作业的梯田上跳下，不顾一切地朝着秦银娣的工段狂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压抑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撞碎了工地上死寂的劳作节奏。

副班长夏红叶第一个冲到坑边。当她惊恐地探头望向那个如张开大口的深坑时，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秦银娣像一具失去生命的玩偶，蜷缩着，扭曲着，被硬生生“塞”在那狭窄、闷热的坑底。

“银娣！”夏红叶着急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

汗水与泥土糊满了秦银娣的半边脸颊，毫无生气。

夏红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扑在满是泥土的坑沿，伸长手臂试图抓住秦银娣的胳膊把她拽上来。她的手指紧紧扣住秦银娣汗湿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

然而，坑底的人纹丝不动——秦银娣的身体像灌满了铅块，完全超出了夏红叶这个同样疲惫瘦弱的女知青所能拉动的极限。她憋红了脸，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都泛白了，却只拉起了一角衣襟。

“让我来！”

一声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断喝在夏红叶身后响起。是龙小鹰。他像一道迅疾的风，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冲到坑口。

龙小鹰分开双腿，如铁铸的支架般稳稳跪在坑沿滚烫的红土上，膝盖直接压碎了表层的干土块。他猛地弯下腰，将头探入那散发着泥土腥气和闷热气息的穴道深处，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秦银娣瘫软的身体。随即，他粗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探入她身下——一只穿过腋下，另一只穿过腿弯。

“起——！”

一声闷雷般的低喝从龙小鹰胸腔迸发。他腰背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发力，核心力量瞬间爆发，借着这一挺腰，竟将秦银娣瘫软如泥的身体从狭窄的坑底轻轻“拔”了出来。

四周全是烈日烤得滚烫、坚硬如铁的红土地，寸草不生，找不到哪怕一小片柔软的草地或树荫来安置伤者。龙小鹰眉头紧锁，一条腿依旧保持着跪姿，另一条腿微微支撑。他调整手臂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秦银娣平托起来，让她的头和上半身完全枕靠在自己身上。

秦银娣软软地躺在他臂弯中，双目死死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嘴唇——不再是干裂，而是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紫色。脸上糊满了混着汗水的湿漉漉的泥浆，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龙小鹰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体传来的惊人高热——那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衫依然烫手，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四周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闷热得没有一丝风，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更别说给这滚烫的身体带来一丝清凉。

龙小鹰猛地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下巴不断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写满焦急、恐惧、无措的脸庞紧密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臂弯中昏迷不醒的秦银娣，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担忧。

烈日如同熔化的白金，无情地倾泻在毫无遮拦的山坡上。空气滚烫黏稠，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

“散开点！让她透透气！”龙小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在闷热的铁屋里劈开一道缝隙，“帮她挡住有太阳那一面就行！”

七八个身影迅速在秦银娣西侧站成一排人墙，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片灼人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住，投下一片宝贵的阴凉。

夏红叶飞快地摘下自己那顶同样被汗水浸透的草帽，对着秦银娣的身子用力扇动起来。草帽带起微弱却持续的风，卷起地上的细小尘埃，也试图驱散她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热浪。

就在这片微凉的风中，秦银娣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草，软软地歪倒下去。

“银娣同志！”眼尖的夏红叶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

“不好！”龙小鹰的心猛地一沉，赶快用手臂挡住她下滑的头颅。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掐人中！”

夏红叶已经扑跪在秦银娣身边。她伸出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指，准确地按在秦银娣鼻唇之间的人中穴上，用拇指指甲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掐按下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秦银娣毫无血色的脸，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力通过指尖渡送过去。

时间在焦灼的沉默中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终于，在夏红叶又一次有力的按压下，秦银娣的眉头痛苦地蹙起，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着破茧的蝶——终于，那双失焦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那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仿佛刚从极深的黑暗中浮上来。

“醒了！醒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长长的吐气声，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松弛了几分。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龙小鹰立刻凑近秦银娣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虑和后怕，“银娣同志！刚才是怎么回事？你还能说话吗？”他的声音又快又急，透着一连串的担忧。

秦银娣的眼神渐渐聚焦，看清了围拢在头顶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脸。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如同粗糙的砂纸互相摩擦，只呼出几缕气流。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似乎干得发疼，“眼前……一黑，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疲惫地闭上眼，仿佛光是说这句话，就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想喝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乞求。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这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龙小鹰伸出手背，极其迅速又小心翼翼地贴了贴秦银娣的额头。“是中暑！还很严重！我这就背她下山！”

话音刚落，他背起秦银娣就往山下跑去。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秦银娣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脖颈。每一步都踏在陡坡滚烫的石子和松软的泥土上，身后扬起细小的尘土。山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放缓——背上那个滚烫的身体，每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来到山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卫生员小兰正叉着腰，站在路中央。她清瘦的身形在烈日下显得愈发单薄，脸上却挂着一副不容争辩的严肃。

“龙班长！”小兰的声音带着风风火火的急切，更透着一丝压不住的责备，像小石子一样迎面砸来，“又背下来一个！你们基干班非要把人一个个都干倒在山上才甘心？”她快步迎上，锐利的目光立刻落到龙小鹰背上昏迷不醒的秦银娣身上，眉心那道竖痕拧得紧紧的。

龙小鹰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汇成小溪，不住地往脖颈里灌。他顾不上辩解，只是急切地低吼，“水！小兰，快给她喝凉水！她在山上突然昏倒，一头栽进大穴里！”

小兰嘴上责备，手脚却半点儿不含糊，立刻领着龙小鹰冲进医务室。她快步上前，和龙小鹰一起半托半抱着将虚软无力的秦银娣从背上挪下来，放上竹床，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薄瓷。

秦银娣的身体软绵绵的，头无力地耷拉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无意识的**。

小兰用手背飞快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心里又是一沉。一股混杂着消毒水、草药和尘土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她迅速用酒精棉球帮秦银娣擦去额上的汗珠，眉头紧锁，“烧得厉害！得赶紧让她凉快下来！”

龙小鹰站在床边，胸膛仍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下巴一滴滴砸落。他看着秦银娣毫无血色的脸，又心疼又气恼，忍不住俯下身，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兄长般的严厉与关切，“银娣同志！生病了怎么硬扛着不说？就算‘苦战’任务重，也不是这么个拼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病倒了还怎么完成任务？病假是可以请的啊！”话里满是交织的不解、责备和深深的后怕。

秦银娣的睫毛颤了几颤，目光渐渐凝聚在龙小鹰焦灼的脸上。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深浓的疲惫与勇气，“你在班会上说，活着……就是一架日夜运转的机器。大家都在拼命……我……不好意思请假……”

“我那是随口瞎说的，这也被你听进去了。”龙小鹰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时，小兰端着一杯凉开水走过来。“少说话，先润润嗓子。”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小心地扶起秦银娣的头，将杯沿轻轻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清凉的水浸润着灼痛的喉咙，秦银娣本能地小口啜吸，发出一声满足的微弱叹息。

喝完水，小兰迅速转身，从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木柜里取出水银体温计，用力甩了甩。“来，含好，先量个体温。”

秦银娣含住体温计后，小兰转头看向依旧守在床边的龙小鹰。“行了，龙班长，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还要给她做物理降温。”她摆了摆手，像赶一只执拗的家雀，“赶紧回你的山上阵地去！别在这儿杵着了，那边还有几十个穴等着你呢。”

龙小鹰的目光又在秦银娣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他弯下腰，对闭着眼睛量体温的秦银娣低声道，“银娣，安心休息，有小兰在，没事的。我这就回山上去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分量。

说完，他利落地直起身，对小兰点了点头，目光里是无声的托付。然后一个果断的转身，大步走出医务室。

门外刺目的阳光瞬间将他汗湿的背影吞没。他步履匆匆，重新奔向那热火朝天的战场——在那里，还有一班战友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还有一个个植胶穴等待着被凿开。而在他身后，秦银娣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让清凉的水和医者的照料，慢慢浇熄身体里那场燃烧了太久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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