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柳暗花明（11）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时，工地上没有躲雨的地方。

楚天方更是不由分说，三两下脱下那件打着补丁的旧外套，往她头上一罩，便撑起一片带着体温的干燥天空。外套上有他的气味，汗味、皂角味、还有一点点烟味，混在一起，奇异地让人安心。

暴雨很快浸透衣衫，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他却挺直脊背，在雨幕里催她，声音被雨打散了一半，“快走！别淋着！”

她被他揽着肩膀在雨里跑，头顶是他的衣裳，脚下一步一滑，溅起泥点子。她缩在那衣裳底下，偷偷侧头看他——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硬朗的线条。雨水顺着他鬓角淌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巴上青涩的胡茬，在下巴尖上凝成一串水珠。

她忍不住伸出手，把手掌张开遮在他额前，想替他挡一点雨。手掌小小的，覆在他宽阔的额头上，像一片叶子遮着一块石头。

他愣住了，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她的手掌边缘淌下来，从指缝间滑落，淌过手腕，流进袖口里。她踮着脚尖举着手，样子有点傻，却像在护着什么最珍贵的东西，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挡不住，”他说，声音在雨里湿漉漉的。

“挡不住也要挡。”她的声音在雨里听不真切，像被雨丝打散了的棉絮，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一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揽得更紧了些，手掌扣着她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脚步更快了些，带着她穿过雨幕。

跑回连队时，两人身上都全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的裤腿溅满了泥点。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她先绷不住，噗嗤一声，他也跟着裂开嘴。

她指着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那草叶贴在他额角，活像个贴歪了的膏药；他指着她裤腿上溅的泥点，那泥点密密麻麻，像是抽象画。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雨水还挂在脸上，笑声却像太阳一样，把整个潮湿的黄昏都照亮了，把连队里那几间灰扑扑的竹棚都照得亮堂了起来。

陈晓蝶的心，便在这点滴的呵护里，被烘得暖融融的。她也在自己的方式，悄悄回应着这份深情。那些回应不大张旗鼓，细得像绣花针下的丝线，却一针一针都绣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家里寄来的包裹里，总少不了麻辣咸香的怪味胡豆和油亮喷香的家乡腊肉。每到这时，她便像过节般精心准备——省下口粮准备瓶酒，用腊肉炒个热菜，小米辣和腊肉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老远。

菜好了，再摆上胡豆，然后她雀跃着跑到男宿舍门口，脆生生喊，“楚大哥！家里寄好吃的来啦！”那声音亮堂堂的，带着川音的脆甜，在连队的竹棚间弹来弹去。

她喊完也不走，就倚在门框上，歪着头朝里张望。看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有时候是在削锄头把，有时候是在做小凳子——看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步子又大又急，像是怕她多等一秒。心里便像揣了只雀跃的小鸟，扑棱棱地直往嗓子眼撞，撞得她不得不抿住嘴，不让笑意太明显。

这时龙小鹰也会放下手里的书，从铺盖卷上支起身子，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幽幽的，“今天——还是没有龙小哥的份？”

陈晓蝶抿嘴一笑，眼珠子转了转，那眼珠又黑又亮，像两颗弹子球。她朝隔壁夏红叶那屋努努嘴，下巴轻轻一抬，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份促狭，“你若去了，有人怕是要担忧的。”说完眨眨眼，那神情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龙小鹰被噎得耳朵尖发红，那红色从他的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抓起枕头作势要扔，她早笑着闪出门框，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追着楚天方的背影跑了，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在道路上弹跳。

看着楚天方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嚼着胡豆嘎嘣脆响——那响声又脆又亮，像踩碎枯叶——脸上漾着满足的笑，她心里比蜜还甜。可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饭碗上，看他风卷残云的样子，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她便忍不住想：他干最重的活，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这么点饭，够吗？空着肚子喝酒，岂不是更易醉？于是她自然而然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没动几口的米饭，拨去大半到他碗里，一筷子一筷子地拨，堆成小山似的。

“哎！蝶儿！你这是干啥？”他急得放下筷子，竹筷搁在碗沿上咕噜噜滚了一下。眉头紧锁，推让间满是过意不去，手挡着碗口不让她再拨，“饭都让我吃了，你才吃几口？饿着肚子可不成！”他望着她碗里那点饭粒，寥寥几粒米躺在碗底，心疼得直叹气，那叹息又沉又重。

她便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像两片小小的羽毛落在眼睑上。声音轻柔却坚定，说得面不改色，“楚大哥，我有老胃病的，吃多了反而胀得难受。少吃点，反倒舒服些。你帮我吃点，别浪费了粮食。”说着，还轻轻揉了揉胃部，指腹在衣料上缓缓画着圈，仿佛真有些不适。

“唉！可怜见的！”他信以为真，每次听了都心疼得直皱眉，黝黑的脸上写满忧虑，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着，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总这样少吃，身体怎么受得住？这胃病得赶紧治！卫生所的药若不管用，下次我托家里从城里带点好药来！”他时常忧心忡忡地追问，恨不得立刻寻来灵丹妙药，把她的“胃病”一把根除。

陈晓蝶看着他焦急关切的样子，心底既甜又有些愧疚。哪有什么胃病呢？不过是个甜蜜的“谎言”。他当班长，每日带着大家冲锋在田间地头，干最累的活，扛最重的责，消耗那么大，不多吃些实在的米饭，身体怎么扛得住？她宁愿自己少吃几口，也要把这实在的“能量”，省给他。这念头从第一次给他拨饭就有了，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自然得像呼吸。

他大口扒饭的时候，她就托着腮坐在对面看。手肘支在桌上，脸微微歪着，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嚼得用力，偶尔抬头冲她憨憨一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那米粒白白的，贴在他黝黑的嘴角，格外显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伸手拈去他嘴角那颗米粒，指尖不经意划过他脸颊，触到他粗糙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两秒，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埋下头吃得更快了，筷子在碗里扒拉得哗哗响，耳朵尖红得发亮。

她假装没看见，端起碗又拨给他半碗饭，米饭从她碗里滑进他碗里，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吃吧，我胃胀。”他不再推辞，因为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这个“老胃病”的借口——每次都是这个理由，每次她都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不知道，她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时眼里的光亮，那光亮温柔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比她碗里剩下的那几粒米珍贵千万倍。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踏实——仿佛她拨过去的不是米饭，而是自己的一颗心，分成了小小的颗粒，每一粒都裹着她的温度。而他接住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这便够了，够她把这件事再做一千次、一万次。

有一次他甚至真托人从省城捎来一盒胃药，那药盒被他攥得有点皱了，塞到她手里时，他满脸都是献宝似的郑重，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夸他。“拿着，吃了就好了。城里大医院开的。”

她低头看着那盒药，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的在乎，满得都快溢出来；酸的是自己的谎，那谎本是无伤大雅的，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沉得像块石头。她把药盒装进口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一点他看不出的愧疚，和太多太多的感激。

夜幕垂落时，连队宿舍的篾墙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像谁在天黑前赶着撒下的种子。

楚天方每晚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任务”——总要寻个由头，溜到女知青宿舍附近。他常佯装路过，在陈晓蝶门口压低声音问，“蝶儿，今日胃可还疼？要搬的物件我替你扛？”那关切藏也藏不住，连月光路过都替他镀了一层温柔。

有时她不方便出来，他便在门外站一会儿。不催，不喊，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听一听她的声音。哪怕只听见一句“不疼了”，也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他走时脚步故意放重些，鞋底在沙土地上踩出沉实的响声，好让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可每次走到拐角，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扇亮着微光的篾笆墙——墙里泛着暖黄，映出她偶尔晃过的影子，他便觉得这一整天都值了。

连队人多眼杂，宿舍里耳朵稠，想说体己话实属不易。于是两人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楚天方一个眼神递过来，陈晓蝶便心领神会，眼皮轻轻一垂，算是点了头。

待月上柳梢头，或繁星缀满夜幕，他们便一前一后悄悄溜出连队，脚步轻得像猫，连门口那条老黄狗都懒得抬眼皮。他们奔向那片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最常去的，还是连队旁那条蜿蜒的小河。

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清冽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一颗一颗，被水流摩挲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时间的骨头。月光碎在潺潺流水里，碎成万千银币，随波光荡漾开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两岸野草丛生，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得透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大地捧出的一粒粒碎星。

他们赤了脚，并肩踩进河水里。

“呀——凉！”陈晓蝶缩了缩脚趾，溅起一小串水花。那水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飞起来又落下，落在楚天方的裤腿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

“嘿！你个小丫头！”他咧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弯下腰捧水泼过去。

她尖叫着躲，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满河面。

两人在浅水里追逐，水花四溅，溅得衣襟湿了大半。他跑得快，却故意让她追上，每次眼看她够不着了，就悄悄放慢半步。

最后在被她逮住的瞬间，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站稳喽，石头滑。”他喘着气，粗糙的手掌扣在她细瘦的手臂上，却没敢用力，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被他抓着手，也不挣扎，只是仰着脸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却满满的。

陈晓蝶低头看水流从脚背漫过，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条极细的丝绸从趾缝间滑过。她悄悄瞥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正低头认真看着脚下的路，眉头微微皱着，生怕她踩着什么尖石头。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找男人要找手脚勤快靠得住的。”

“天方哥。”她轻轻唤他。

“嗯？”他抬头，月光落进他眼睛里。

“你看——”她抬手指向溪面，“月亮在水里呢。”

他顺着她手指望去。果然，一轮圆月碎在潺潺溪水中，随着波纹荡漾成万千碎片，然后又慢慢聚拢，重新拼成一轮完整的圆。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掂了掂分量，用力向水面掷去。石头擦着水皮跳跃——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溅起一串水花，把月亮打得稀碎。

陈晓蝶拍手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哇！你的水漂打得真漂亮！”

“那当然！”他得意地扬扬下巴，喉结上下滚了滚，“小时候在老家河边练的，能连跳七八下呢。”说着又捡一块石头塞进她手心，那石头凉凉的，还沾着河水的湿滑，“来，我教你。”

他绕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笼住。大手包住她的小手，带着她调整姿势——腰弯一点，手臂要平，手腕发力要脆。

陈晓蝶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她的心跳忽然快了，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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