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荒诞争霸（1）

出工时，朱天亮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哼唧了两声，“哎哟，这腰怕是昨天扛柴火闪着了，得去营部卫生所瞧瞧。”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楚班长的脸色。

楚天方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下午出工。”

朱天亮心里暗喜，等人们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山上去，他便换上那件干净的双面夹克，慢悠悠顺着山道往营部方向溜达。

进了营部大门，路过老职工住的砖瓦房时，忽听得里头“轰”的一声笑，像煮沸的粥锅翻了个个儿。

朱天亮脚下一顿，好奇地探头看去。

他踏入那刻，便觉一股阴湿的寒气缠上脚踝——不是冬夜的冷，倒像腐叶堆里渗出的污水，带着铁锈与腐木混合的腥气。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门轴发出腐朽的呻*吟。

昏暗的屋子里烟雾缭绕，三个歇班的老职工挤在火炉边。炉上的铝壶正“滋滋”冒着白气，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旁边那张掉漆的四方桌上，乱糟糟摆着半篓烟叶、几个搪瓷缸子，还有个褪了色的红双喜搪瓷盘，盘里搁着几节煮木薯。

床上堆着一团旧棉被，理发匠王天师穿着件靛蓝布衫，袖口挽得老高，正手持一面黄铜风水罗盘，对着那床棉被念念有词。他眯着眼，脑袋微微晃动，嘴里嘟囔的像是咒语又像是戏词，忽然声调一扬，“针——就藏在那儿！”

话音未落，王天师凑过去，伸出两根指头往棉被里一探一捏，抽出来时，指尖赫然拈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绣花针，针尖上还沾着团灰白的棉絮。

“好！”众人顿时拍腿叫好。

办公室的湖南老职工张伯一拍大腿，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梆梆”响，“王天师这‘被里寻针’的功夫，可是祖传的！我老张亲眼见了不下十回，回回准！”

朱天亮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场好戏。

他早就听说王天师是个奇葩“神人”，什么气功可以“隔山打人”，还能“和火星人通话”，老职工们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可朱天亮是营里有名的“小诸葛”——虽然只念到初一，但《十万个为什么》、《我们爱科学》，外加中外名著等书读了不少，最见不得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今儿个倒巧，正好让他撞上了，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探险”机会么？

“装神弄鬼，又在骗人。”朱天亮一巴掌拍在四方桌上，震得搪瓷盘里的木薯蹦了两蹦。他嘴角一撇，声音里满是轻蔑，“这针八成是带了磁性，你那罗盘就是个指南针。你们这些老职工啊，怎么连这点科学都不懂？”

满屋子的人一愣，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王天师背对着他，靛蓝布衫的下摆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那面黄铜罗盘在他手上自行转动，指针颤巍巍指向朱天亮，又猛地弹开，发出清越的金属回响。

“哟，这不是知青连的‘小诸葛’么？”王天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是嘴里说出的，还是炉火里爆开的火星在作祟，“都说你脑瓜子灵光，今日倒要见识见识。”他把罗盘往桌上一搁，“这么着，你藏根针试试，我若找不着，便当众承认这是骗人。”

王天师转身时，朱天亮看见他眼白泛着诡异的青灰，瞳孔里竟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嘴角淌着黑血。

“好！”朱天亮挺了挺胸，“今天我就来破除迷信！不过——”他一指那黄铜罗盘，“不能用这个，否则算你输。”

“可以。”王天师爽快地点点头，背着手踱到门外，还特意把门带上，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藏好了喊我一声。”

朱天亮确认门关严实了，立刻蹿到床边。掀开被子藏针时，手指突然触到一层黏腻的硬壳。他强压下心悸，把被子整个翻开，底下却空无一物。这被子有鬼，针不能藏进被子里。他把针塞进最下层的褥子底下，来回按了按，直到看不出一点痕迹。

朱天亮退后两步端详一番。这时，他发现矮柜后面露出一撮头发，悄悄走过去一把揪起，“捉住你了！”

欢呼声凝滞在半空。朱天亮吃惊地发现，自己竟从柜子后面揪出一个布娃娃。他揪起它时，娃娃的眼珠突然转了转，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里头填充的稻草。

“哈哈哈！”屋里的人笑起来，“小诸葛，别疑神疑鬼了，你以为王天师会躲在你身后偷看？”

朱天亮丢下布娃娃，拍了拍手上的灰，“搞什么鬼？我进来时就觉得这屋里邪门。”

“藏好了？”王天师的声音从门外渗进来，带着奇异的回声。

王天师推门时，带进一股穿堂风，吹得炉火忽明忽暗。他闭眼念咒时，朱天亮看见他头顶飘出缕缕白气。

“在这儿。”王天师睁眼时，朱天亮看见褥子下藏针的地方，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炉上的铝壶猛地“砰”一声炸开，滚烫的开水溅在朱天亮手背上。他似乎听见布娃娃在笑，声音像碎瓷片刮过玻璃，和屋里杯盏碰撞声交织成网。

王天师走过去，把褥子底下的绣花针取出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小诸葛，这针不是找到的，是请来的……”

朱天亮愣住了，脸上带着惊恐僵在那里。

片刻后，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般扫向周围几个老职工，“一定是你们！刚才谁咳嗽了？谁眨眼睛了？你们给他暗示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张伯连连摆手，烟袋锅差点甩出去。

“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天下的事都在书里写着呢。”王天师却不恼，慢悠悠走到篾篓子旁，从里头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在朱天亮眼前晃了晃，“还有更绝的呢——‘耳朵听字’。你在这纸上写个字，揉成团，我都能‘听’出来写的是什么。”

“好！”朱天亮一把夺过纸，“我今天就非破了你这些鬼把戏不可！”

他接过旁边递来的半截铅笔，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刚才自己受了王天师诱导，看了藏针处一眼，这才被他识破。这次谁也不能看见。他转身把纸贴在墙上，飞快写下两个字，然后揉成一团，往王天师手里一拍，“猜吧！让你出丑。”

王天师接过纸团，不紧不慢地凑到耳边，食指轻轻捏着，像真的在“听”什么。忽然，他“噗嗤”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脯直颤，“好你个小诸葛，还想来耍我？你写的是‘骗局’，可这纸自己会说话。”王天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枯骨。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让朱天亮的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屋里的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合伙作弄我？这屋里肯定有机关！”

“‘小诸葛’别激动，别激动。”张伯赶紧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惹怒了王天师，他可是会气功碎大石的！上回……”

“放屁！”朱天亮一把甩开他的手，拍着胸脯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大得震得屋檐下挂的辣椒“簌簌”往下掉碎末，“有种你就在这儿发功！让我看看你能把我推动半步？来啊！”

王天师转身从煤炉边拿起那根长长的竹烟杆，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条斯理地按进烟锅里，划了根火柴，“吧嗒”一声点上。青烟缭绕中，他只说了一句，“年轻人，火气太盛，当心烧着自己。”

“烧你个头，你就不怕我找人砸了你的理发摊子？”朱天亮手指头几乎戳到王天师后背上，唾沫星子溅到那件靛蓝布衫上，“早就听说你会‘隔山打人’，老子现在就回连队等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神棍怎么隔着山打到我！”

王天师沉下脸，转过身子对着火炉，一口一口抽着烟，再也不理他的挑衅。

“不敢了吧！话说在这儿，大家都听好了，如果今晚王天师打不到我，明天我就向全营戳穿他的骗局！”朱天亮“啪”的一声摔门而出，门板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几晃，叮铃声里竟混着细若游丝的啜泣。

回头时，他看见王天师捏着那张写着“骗局”的纸，纸上竟出现了“十点”两个字，字迹歪扭如蛇行，带着股阴湿的腐味。

他的后背突然泛起凉意。

晚上十点，朱天亮的影子正慢慢爬上竹墙，和墙角那团藤影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想起白天王天师的烟杆，轻轻敲着火炉，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人心口发慌。

朱天亮腹内骤起绞痛——那痛楚来得诡谲而暴烈，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里翻搅、撕扯，连肠子都被拧成了麻花，又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噬。

他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撞进医务室时，龙小鹰正坐在小凳上，小兰帮他换小腿上的纱布。

见朱天亮这副模样，小兰抬起眼帘，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了，闯鬼了？”

朱天亮靠着门框蜷缩在泥地上，冷汗浸透衣衫，湿衣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只被沸水烫过的虾米，佝偻着身子，剧烈颤抖。他每一声呻*吟都带着濒死的绝望，连呼吸都掺着血腥味，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求，“急性盲肠炎……快送卫生所……开刀……快……”

“卫生所没有麻药，哪能帮你开肠破肚？”小兰看着他扭曲的脸，清冷的声音刺穿焦灼的空气，像根银针挑破了沸腾的油锅，“你不是还等着剃头匠发功吗？”

这句话落在朱天亮耳中，如惊雷炸响。他猛地抬起头，因剧痛而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惊惧、狐疑、刻骨的恨意，瞳孔在惨白的脸上收缩如针尖，“你怎么知道？”

“我有千里眼、顺风耳，你信吗？”基诺族黑色短裙在龙小鹰眼前一闪，小兰起身去开药柜。

朱天亮身子一僵，随即像被什么攫住了，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对！对！我是中了巫术！是那个剃头匠！他对我下了毒蛊！”他死死盯着小兰，眼神里燃起病态的希冀，“小兰，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知道你有本事……求你，替我解蛊！”

坐在一旁往腿上涂碘酒的龙小鹰看了朱天亮一眼，淡淡对小兰说，“看他这样子，疼得快脱了形，你能帮他‘解脱’吗？”他特意用了“解脱”二字，带着对未知力量的试探，像在投石问路。

“叮当”耳环一声脆响。小兰放下卷了一半的纱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到床上去。”

朱天亮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从地、几乎是爬着躺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篾笆床上。

小兰走近床边，并未像寻常医生那样按压检查。她闭目凝神片刻，双手五指捏紧又放松，仿佛攥住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当她再次睁眼时，龙小鹰分明看见——她的瞳仁深处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伸出手，悬空缓缓移向朱天亮腹部。

指尖离皮肤还有三寸——

朱天亮突然浑身剧颤，如被无形电流击中，瞬间弓成紧绷的虾米，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嘶叫，“痛呀——！”

“我还没有碰到。”小兰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奇特的安抚，像念诵古老的咒语。她目光扫过朱天亮扭曲的脸，又补了句，“你还要不要我看？”

“信则有，不信则无。”龙小鹰突然提高声调，“朱天亮！拿出点勇气来！既然你认为小兰能解蛊，她便能驱散缠在你身上的心魔。”

“心魔……心魔……”朱天亮喃喃重复，像被某种由迷信与绝望交织的力量裹挟，“小兰……求你施法……”他再次艰难地平躺下来，紧闭双眼，身体却如风中落叶般簌簌发抖。

月光透过篾笆墙斜斜切进来，在朱天亮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小兰再次伸出手，悬停在朱天亮痉挛的腹部上方。那缕斜切的月光竟似被她手掌吸住了，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龙小鹰忽然觉得，今夜这月光格外不同，带着某种古老的、从雨林深处渗透出来的气息，像祖先的眼睛正透过竹篾的缝隙窥视。

眼前竟出现短暂的幻觉——他看见雨林深处的祭祀，看见基诺族老人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现，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恍惚间，他看见了月光的纹理，像无数细小的管线在空中延展、搏动，带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突然，一声尖锐的嗡鸣划破寂静。

那声音来自朱天亮体内，像无数只蚊蚋同时振翅，又像远山的铜鼓在夜风中呜咽。

朱天亮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喉咙里发出悠长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喟叹，“嗯……”

那声音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诡异的轻松。他仍瘫软在床上，额上挂着汗珠，脸色从死白转为潮红，双眼紧闭，眉头却舒展如春冰初融，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悸。

小兰收回手，默默拿起卷了一半的纱布，走回药箱旁，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连队里那熟悉的、混合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一切都恢复了常态——只有龙小鹰胸腔里那记无声的震撼还在回响，昭示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界限曾被悄然跨越。

他低头看向朱天亮。

那个刚才还痛不欲生的人，此刻已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像个孩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惨白已转为健康的潮红，眉宇间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身体里那股被拔除的黑暗，终于找到了新的宿主。

龙小鹰抬头看向小兰，“刚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是怎么回事？”

小兰已经收拾好药箱，正背对着他整理纱布。月光在她基诺族短裙的银饰上跳跃，碎成细密的流光，叮当作响。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了句，“让他睡到天亮。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小兰伸手把那些换下来的带血纱布放进搪瓷托盘，瓷与瓷相碰，发出清冷的脆响。

她推开竹门，走进月光里。

屋里只剩下朱天亮的鼾声，和龙小鹰久久无法平息的呼吸。他看着自己方才握紧的拳头，慢慢展开——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红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静静地躺在掌纹之间。

屋外，月光依旧惨白。屋内，煤油灯火焰上微微冒起一股黑烟，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回归常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缕粉末，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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