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打开心扉（7）

夏红叶坐在枝桠上，身影与树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树生长出的花朵——一朵明知花期将尽、却仍在夜色里固执绽放的花。她穿着件从未见过的长裙，颜色像远山薄雾，又似深潭静水，随微风轻轻荡漾，裙摆下却隐约露出几缕将散未散的星光。像黎明前最后的星辰，亮得越是真切，就越让人害怕天亮。

她伸手摘下一片发光的叶子。

光芒在他眼前炸开，化作无数画面：

月光下，她吹着口琴，琴声惊起萤火虫，如星子般飞舞。可那些萤火虫的翅膀上，都刻着“离别”二字——一笔一画，像用刀锋写成。

华丽的舞台上，她轻盈旋转，腰弯得像张弓，裙裾如蝶翼舒展。可她的脚边，正缓缓爬着一只时钟模样的小虫，每走一步，就咬掉一段时光。它吃得那样慢，仿佛在享受每一口的滋味。

藤编摇篮旁，她唱着摇篮曲，阳光映红她的笑脸，温暖如春天的第一缕风。可那摇篮里，却空荡荡的，连个婴儿的影子都没有——原来所有温暖里，都藏着即将到来的空缺，像杯子里永远装不满的那一寸空气。

“这是我在宙海星河里的万叶千身。”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点空荡的回响，“每一身都在不同宇宙活着——吹口琴的在昨天，跳舞的在明天，唱摇篮曲的在将来。而此刻的我——”她轻轻一点胸口，那里泛起一圈涟漪，涟漪里竟浮出个小小的人影，正朝着龙小鹰挥手，“是在所有时光之外等你。”

“可所有时光之外，到底有多远呢？”龙小鹰伸手想触碰她，手指却穿透她的身体，只感到一阵温热，像刚一道金色的阳光——那阳光里，竟藏着刺骨的寒意，像冬天里最亮的那一天。

他想起刚下乡时，梦中曾在永无宇宙见过的她，那时她是一只神鸟，有着华丽的羽衣。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羽衣上，竟也绣着细密的“离”字——每一针，都像扎在心尖上。

她——和自己只会是短暂相处，最终还是要回城去的，龙小鹰痛苦地想。

突然，榕树无风自颤，树叶的光芒一片接一片熄灭，仿佛千万支蜡烛被同时吹熄。

黑暗中传来咀嚼声，像有东西在吞噬发光的时间碎片，那声音里，竟混着夏红叶低低的抽泣——那抽泣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正从她的胸腔里被缓缓抽走。

“小鹰。”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来的路上，是不是带上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啊？”龙小鹰正在疑惑，却见夏红叶的身体开始透明，像被从内部掏空。她的轮廓越来越淡，像幅被雨水浸透的画。

“但是，它来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霜降，可那平静里，却藏着汹涌的悲伤，“它吃的是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我在你记忆里的模样。它吃饱了，你就会忘记我。”

此时，龙小鹰发现，那团沿着树干悄悄爬到空中的黑雾从树冠涌出，像棵倒着生长的空中树，根系朝下，枝叶朝上，触须吸收着周围的光。

它没有眼睛，但龙小鹰知道它在注视夏红叶；它没有嘴巴，但咀嚼声从它体内涌出，如潮水般敲击着他的心——那声音里，有纸张被撕碎，有丝帛被撕裂，有所有易碎的东西正在碎裂。

夏红叶最后投来的目光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离别的温柔，像月光洒在即将融化的雪上。

她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别忘了我——”可那声音刚出口，就被黑雾吞噬，连个回音都没留下。只有最后那三个字的形状，在她唇间停留了比永恒更长的一瞬。

他拼命想喊，想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雾包裹她，轮廓一点一点模糊，像幅正在褪色的旧照——先是一角模糊，再是边缘消融，最后连最中心的那点光，也被缓缓吞没。

黑雾散去，榕树还在，可所有叶子都变成了灰白色，像烧过的纸钱。她坐过的枝桠上，只留下一片尚未完全熄灭的叶子，微弱地闪着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手。

龙小鹰伸手取下，叶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滴露水，冰凉得像眼泪，落在手心，带着树叶的苦涩——可那苦涩里，竟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极了她刚才那声“别忘了我”，像极了她所有消失的瞬间里，不肯消失的那一点点固执。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枝桠轻轻摇晃。龙小鹰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影子正慢慢变淡，像被月光稀释的墨迹。

“小鹰——”

空中突然传来的这声呼救，像片沾着夜露的羽毛，轻轻落在他耳畔，却瞬间激得他浑身寒毛倒竖。

他猛地睁眼。

竹床的硬感硌着脊背，像块浸透了千年寒气的铁板，冷意不往皮肉里钻，反倒往骨髓深处扎——扎得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冰层下面。

月光比昨夜更亮，穿过敞开的竹门，在地上画出斜长的方框，倒真像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可那门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那方月光，心里泛起说不出的苦。

方才那声“小鹰——”还在耳边回荡，温软细语像刚从梦里逃出来的逃犯，躲在他耳蜗深处瑟瑟发抖。

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那滴水凉得惊人，带着树叶的苦涩气息，像梦遗落在他掌心的最后一枚碎片——又像是某种证物，证明昨夜那场吞噬并非全是幻觉。

他盯着那滴水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看它把自己缩成一颗小小的、颤抖的星球，直到它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手心一片湿痕。那湿痕的形状像极了一个没写完的字，又像时光啃噬记忆时留下的缺口，边缘整齐，中间是空的。

可他知道——那个在无数片叶子里绽放的千身，那个能同时在昨天、明天、将来活着，却又能超越所有时光等他的夏红叶，已经被黑夜吞噬了。从今往后，每一次见到她，都像是在看一面蒙着雾的镜子。连回忆都带着点模糊的毛边，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认得清形状，却再也读不出温度。

“嘘——！！！”

尖厉的哨音突然撕裂清晨的薄雾，像把冰冷的锯齿，贴着梦境的边缘狠狠锯下——锯得梦境和现实之间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裂。

龙小鹰像被一只从深海中伸出的巨手攥住脚踝，猛地被拖出残梦的深渊。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而急促的“扑通！扑通！”声，震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麻，仿佛有人正用铁拳从内部捶打着肋骨的牢笼，一下，又一下，不肯停歇。

是哨声……原来那声“小鹰——”竟是这该死的起床哨。

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背心，黏腻冰凉地贴着皮肤，像层怎么也脱不掉的湿殓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他整个人如同刚从寒潭里被捞上来——而那潭水，不是普通的河水，是浸透了恐惧与失落的深渊之水，每滴水里都浮着一个“别忘了我”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水面上漂着，像溺亡者最后的挣扎。

“起床了——！！”值班员粗粝的嗓音如催命符咒般在屋外炸响。

可这现实的声音非但没有驱散梦魇，反而像根带倒刺的银针，狠狠扎进他尚未平复的心湖——那针尖上还沾着梦的碎片和夜露的寒意，扎进去的时候，连带着把梦里那些画面也一并推进了血肉：黑雾、榕树、熄灭的叶子、她唇间那三个字。

兰花谷！这怪异的兰花谷！

昨夜是怎么回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个预知梦，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

天亮后他会去上工，会见到夏红叶。她会像往常一样站在山头的晨雾里，发梢沾着露水，嘴角带着轻柔的笑，说些“今日活计较重，多注意身体”之类的平常话。可她还会好好地站在那里，完好无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但兰花谷里那被黑雾吞噬的恐惧感如此真实，仿佛心口真的被剜去了一块肉。那里空空荡荡，灌满了清晨的凉风，风里还飘着夏红叶的声音——“别忘了我——”。那声音在空腔里来回碰撞，像石子落进枯井，迟迟听不到落底的回响。

他感觉，好像已经失去了最最宝贵的东西。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梦中的千身？是跨越时光的等待？还是那个能同时存在于所有宇宙，却又能为他停驻的夏红叶？他说不清。

越是说不清，那缺失感就越沉重，沉得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块铁。他胸口疼得厉害，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像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

刚才那个……是梦？还是昨夜树上，那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真实发生了？

那团吞噬记忆的黑雾……那声凄厉的“小鹰——”

红叶她……会不会真的……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从脊椎悄然爬上来，在他后颈吐出冰凉的信子。那信子舔过皮肤的地方，汗毛根根竖起。他浑身发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指节都泛了白——那白不是正常的白，是用力过度之后、血液被挤出去的惨白，像骨头的颜色。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篱笆门轻轻作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等着，又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

龙小鹰抬头看向屋外。

月光依旧明亮，可那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已经紧闭，再也看不到夏红叶的身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月光，铺在地上，像一摊泼洒的、再也收不回来的水银。

他必须立刻、马上确认她的安全！

像被火舌舔了脚跟，龙小鹰猛地翻身下床。

竹床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嘎吱——哐当！”竹篾的摩擦声与弹簧的惨嚎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开，惊得墙角那团鼠影倏地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扇紧闭的门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小鹰？”邻床蚊帐里传来楚天方含糊的嘟囔，睡意未褪的声音裹着哈欠的尾音，像刚从梦的泥沼里捞出来的。他眯缝着眼从蚊帐缝里探出半张脸，发梢还沾着梦的碎屑，脸上那点迷糊劲儿还没散干净，“啥时候摸回来的？跟做贼似的。”

龙小鹰声音里带着焦躁，“早就回来了。”他满脑子都是夏红叶最后那道温柔的目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记忆里明明灭灭。

此刻他只想飞奔到她门前，确认那双眼睛还亮着，那抹笑容还在——而不是被黑雾吞噬后，只留下一片灰白的叶子，在手心里凉透。

“谈成了吗？”楚天方突然坐直，睡意瞬间褪去大半。他揉了揉眼，嘴角扯出抹狡黠的笑，“昨晚熄灯前，天心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冲过来，说你们俩集体失踪，急得要报告指导员发动全连找人。我瞅着这架势，没办法，只好把你俩‘月上柳梢头’那点小秘密捅出去了——这才把她按住，不然昨晚连队得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喊你们名字，比抓特务还热闹！”

“知道了知道了！”他抓起毛巾的手在抖，仿佛连骨骼都在呼应着梦中那声“别忘了我——”的余韵。

他的心里像塞了团乱麻——那团黑雾的阴影还在，夏红叶的笑声还在耳边，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缠着他的心，越缠越紧。他希望昨夜并没有出去，希望那只是场梦。他必须亲眼看见她，摸到她温热的手，才能确定那不是梦，不是记忆被吞噬的幻觉——才能确定她还在。

可当他迈步时，却发现自己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不是往常的晨雾，而是片空荡荡的、没有夏红叶的兰花谷。

“啧！”楚天方望着他火烧屁股的背影，忍不住嗤笑出声。蚊帐在他身后垂落，像舞台落幕的残纱。他摇头晃脑地调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小鹰同志，这恋爱谈得够瓷实啊？看了一宿的脸还没看够？这才刚睁眼，魂儿就又飘过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犯相思病！”

龙小鹰根本没心思接话。他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越扩越大，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他必须立刻见到夏红叶——看她是否安然无恙，听她是否如常说笑，触她是否带着真实的温度。否则，那片榕树下的黑暗会永远悬在心头，成为比黑夜更深的深渊，连呼吸都带着黑雾的苦涩，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像躲避灼人火焰般端起脸盆冲出宿舍，每一步都踏得急切而沉重，仿佛脚底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梦与现实的交界线——那条线薄如蝉翼，随时都可能断裂，把他重新抛回那片黑雾里。

清晨的薄雾漫过竹舍，他站在雾中，目光如钉般钉在夏红叶宿舍的竹门上。

雾气流转，竟与梦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多了几分湿润的凉意，轻轻沾湿他的睫毛，像泪，又不是泪。

屋内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低低的私语声，还有竹床轻微的“吱呀”声——这些声音像细雨般落进他的耳朵，是活着的、寻常的、带着温度的清晨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空洞上，虽然填不满，却让那嗡嗡的回响安静了些。

忽听得一声轻响，“嚓——”是火柴划亮的脆音，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随即，门缝下渗出一线昏黄的光晕，如豆般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钉在潮湿的泥地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

那光是暖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让他眼眶突然发酸。

他想起梦中夏红叶说的“我在所有时光之外等你”，可此刻这线光晕，却像是在提醒他，所有的等待都有尽头，所有的相聚都藏着离别的影子——像那棵榕树上的叶子，亮得越久，熄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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