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比武（2）

雨后的南岳河总裹挟着泥土的腥气，那是上游稻田被洪水漫过后留下的气息，混着水草的腐味，在晨雾中弥散开来。

营长王振山站在观礼台上，绿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手指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河段，指关节在军用地图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无论是少数民族寨子，还是咱们连队——洪灾险情就是命令！哨音一响，我们的战士必须像钉子一样扎在第一线！现在，千米越野赛开始！”

话音未落，哨音已刺破晨雾，尖锐得像一把划开寂静的刀，各连选手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

跨越障碍、穿过独木桥，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军靴踩得哗啦作响，惊起一群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千米越野赛进入武装泅渡的冲刺阶段。

河岸上的呐喊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那些大青树的叶子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为水中的战士们鼓掌。参赛选手腰间捆着铸铁手榴弹，冰凉的铁疙瘩随着奔跑一下下撞着胯骨；背包带勒得肩膀泛起深深的红印，钢枪在背上轻轻摇晃，枪管偶尔磕到背壶边缘，发出清脆的“铛”声。

楚天方冲在最前，龙小鹰紧随其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却仍保持着整齐的呼吸节奏——这是他们在凌晨五公里的训练中磨合出的默契，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连心跳都踩着相同的节拍。

楚天方能听见龙小鹰的呼吸声，龙小鹰也能看见楚天方后背被汗水洇开的深色痕迹，那是比任何语言都可靠的信号。

“加油！加油！”指挥员举着红旗在岸边奔跑，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流苏剧烈抖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十连一名战士冲得太猛，脚下长满青苔的卵石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后仰着栽进河里——“噗通”一声闷响，浑浊的河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只留下一串慌乱的气泡在水面炸开。

楚天方几乎是本能地减速，右脚在河床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而龙小鹰已经越过身边——他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猎豹，斜刺里扑进激流，水花在他身侧炸开，溅起半人高的白浪。

浑浊的河水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最后只露出一个在波浪中起伏的脑袋。他一个自由泳摆臂破开浊浪，手臂入水的瞬间带起一团团泥沙，十秒，仅仅十秒——他的手便抓住了那名战士的腰带，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将他托出水面。

“咳咳咳——”那名战士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浑水，脸色煞白。

身后，其他选手被急流冲得东倒西歪。有人试图抓住岸边的芦苇，却只听见“嘣”的一声，芦苇连根拔起，人继续往下游漂去；有人直接被冲到下游五十米处，手脚并用地扑腾，最后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勉强上岸，瘫坐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而那名被龙小鹰推着游到河边的十连战士，站稳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竟推开想要搀扶他的战友。他弯下腰，重新背好被水浸透、重了不止一倍的背包。他吐了口水，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坚定地冲向终点。

钢枪在他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身后的河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盛满了浑浊的河水。

终点线上，龙小鹰转过身，望着仍在奔腾的南岳河。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红的、橙的、黄的、绿的，像极了此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指导员严志军说过的话，“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是那个想放弃的自己，是那个置战友于危难而不顾的自己。”

此刻，河风卷起他湿透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被河水打湿的光芒。

大比武最后一日，朝阳初升时，营部广场已弥漫着硝烟与汗水的气息。

营长王振山站在观礼台前，军帽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台下肃立的各连方队。他向前跨出一步，军靴在水泥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为贴近实战，今年新增穿越障碍射击项目——百米赛道，右侧树林随机出现6个隐显靶，每个仅显形3秒。前战士打1、3、5号靶，后战士打2、4、6号靶，每人5发子弹。规则只有一条——”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各司其职，听令而行。谁乱开枪，我处分谁！”

“现在我宣布——比武开始！”

哨音刺破晨雾，各连选手如潮水般涌入赛道。硝烟味还未散尽，枪声已此起彼伏地炸响。

一连双人组刚跑出五米，右侧灌木丛中1号靶突然闪现——绿色的胸靶像幽灵般从树林里弹起。“叭”的一声枪响，子弹却擦着靶边飞过，钻进后面的土坡，激起一小撮尘土。那名战士愣了一下，脚步已经乱了。

接下来2号靶、3号靶接连出现，他们连续两枪脱靶，最后一枪虽击中靶角，却只蹭掉一块纸皮。

最惨的是七连。两人配合完全脱节，一个靶子都没沾边，创下了零分的“纪录”。七连长站在终点线外，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新增项目的难度出乎所有人意料。隐显靶与树木颜色浑然一体，出现位置毫无规律可循，闪现的时间更是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多数连队脱靶严重，成绩惨不忍睹。

龙小鹰身后，一连的选手低声抱怨，“这是警通连最近练的项目，营长这时候拿出来，明显偏心。”

其他人随声附和，“奔跑中射击，谁能想到出这种难题？今年第一肯定是警通连的了。”

话音刚落，营部警通连就创下了6中5的佳绩。欢呼声还没落下，压力已如山般压在了最后出场的知青连肩上。

楚天方侧过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去年你在哈尼寨子蹲了一年，没参加过大比武，实战经验不足。我跑前，你跑后。”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龙小鹰，一字一句道，“绝不能让第一枪有闪失。听我指挥，别冲动。”

龙小鹰点点头，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弧面。他没有说话，喉结却微微动了一下。

哨音响起刹那，楚天方如离弦之箭冲出，军靴在跑道上踩出急促的节拍。

第一个障碍——圆木。他身体腾空越过，落地时右脚刚刚踩实。

右侧1号靶猛然闪现！

楚天方侧身、据枪、瞄准、击发，四个动作在不到一秒内完成。“叭！”枪声清脆，靶纸应声碎裂，碎片在空中翻飞。

“漂亮！”欢呼声四起。

2号靶紧跟着从掩体后弹出，位置比预判的偏移了半米——但龙小鹰的枪口已经提前指向那个方向。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去看准星，仿佛枪管和靶子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子弹精准命中靶心，正中十环的圆心。

“好！”观礼台上有人忍不住叫出声。

3号靶出现时，楚天方脚下突然踩到路面松动的卵石，身体猛地一滑——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枪口偏了半寸。子弹擦着靶边呼啸而过，钻进后面的树林，打得树枝簌簌作响。

糟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龙小鹰的枪响了。

他甚至没有犹豫，没有去想“这是前战士的靶子还是我的”，没有去想营长刚才那句“各司其职，听令而行”——那名即将隐入林间的靶子应声倒地。

没有时间多想。4号靶与5号靶几乎同时从两个位置弹出，相隔不到五米。楚天方侧身击发，4号靶应声碎裂；龙小鹰的枪口几乎在同一时刻指向5号靶，枪响靶落。

最后6号靶从终点线旁的沙袋后探出头来，两人同时举枪——“叭！”“叭！”两枪几乎合成一声，那个靶子被打得原地转了三圈才倒下。

“大满贯！六靶全中！”

观礼台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战士们纷纷起身，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样的！”

后方观看的连队更是沸腾了，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激动得互相捶打着后背。

然而这欢呼声刚刚掀起——

“啪！”

一声巨响，是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坚硬的红木桌面似乎都在震颤。

观礼台上，营长王振山霍然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后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终点线旁的龙小鹰。

“乱开枪！又是你——龙小鹰！屡次违抗上级，不听指挥！”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欢呼，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振山手指直指龙小鹰，指尖微微颤抖，“规则说得清清楚楚——前战士打1、3、5号，后战士打2、4、6号！楚天方脱靶是他的事，轮得到你开枪吗？”他向前跨出一步，声音又高了八度，“战场上岂容擅自行动？这是军队，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零分！给予严重警告处分！通报全营！”

龙小鹰僵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他没有辩解，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楚天方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龙小鹰轻轻拦住了。

整个比武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教导员张伟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振山脸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剑无声地碰撞。张伟不紧不慢地走到几位观看的领导面前，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文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营长，此言差矣。”

王振山的眉头猛地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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