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旷野青春（13）

罗震江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掠过龙小鹰紧绷的下颌，缓缓说道，“朱天亮回去后，向连队汇报了你们那晚义务救火的事。指导员听了很高兴，当场让他写篇报道，说要送到营部广播站宣传。这本来是好事，可他却说救火时闪了腰，是腰肌劳损，提出不能再留在基干民兵班……”

“腰肌劳损？”龙小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意里带着刺骨的讥讽与压不住的怒火，“这小子从第一天扛着铺盖蔫头耷脑进山起，我就觉着不对！这才几天？就闹出腰肌劳损？”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罗震江叹了口气，手巴掌在裤腿的尘土上狠劲一拍，“指导员当场就沉了脸，说不能把这种碰到艰苦就往后缩的人留在一班。后来我给他重新安排班组——没有哪个班长愿意接收逃兵，最后指导员硬把他塞进了二班，让楚天方好好管教。”

山风再次卷过，吹得龙小鹰的衣角簌簌抖响。他望向远处山道上隐约可见的连队方向，忽然想起朱天亮那晚蜷在窝棚角落、扶着后腰低声呻*吟的样子——如今想来，那痛苦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演？而此刻，答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尖刀班的红旗，绝不会被这种轻浮的退缩玷污半分。

龙小鹰再三挽留罗震江吃过饭再走，可罗震江执意要赶回连队处理事情。龙小鹰不再强留，便吩咐夏红叶送连长下山。

临行前，他压低声音嘱咐道,“下山后你就不用再折回来了。用罗连长带来的菜，给大家做顿热乎的——这些天光啃野菜、蘸盐巴，也该让大伙儿尝尝正经蔬菜的滋味了。”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刘东海忽然凑到龙小鹰耳边，嗓音压得低低的,“班长，这其实是好事！朱天亮要是还在一班，指不定惹出多少麻烦——就他那装病躲懒的样儿，哪里是个能吃苦的料？”

“路是他自己选的。”龙小鹰望着山道尽头，语气淡得像山间的薄雾。

“还有个更得提防的。”刘东海忽然直起身，目光投向梯田上正在挖土的秦银娣——山风掠过，掀起她白衬衫的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谁？”龙小鹰眉头微微一蹙。

“秦银娣！”刘东海的声音又压低几分，透着股神秘劲儿，“模样是俊，可那是朵白玫瑰——带刺的！”

龙小鹰闻言一怔，忽然想起昨天晚饭后，秦银娣主动提出去山坳挖山药时，眼尾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他眉头皱紧，“别瞎猜，影响团结。她在学校是带头下乡的榜样，这大家都知道。”

“班长你有所不知，”刘东海的语气更玄乎了，“表面是榜样，心里头装着什么，谁瞧得见呢？”

“那你心里又装着什么？”龙小鹰转过头直视刘东海，话说得直接，“我记得你说过朱天亮是‘小诸葛’，现在又说起秦银娣来了——到底你是‘小诸葛’，还是他是‘小诸葛’？”

“我是佩服班长你的为人，才提醒你注意身边的安全隐患。我这人实在，心里只装着集体。”刘东海咧嘴一笑，眼角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日子还长，龙班长慢慢就明白了！”

龙小鹰弯腰拾起锄头，金属的锄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望着刘东海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秦银娣挥锄的身影。

山腰上层叠延伸的梯田，红土里浸透了汗，渗进了辣，更熔着年轻人滚烫的信念。可此刻，刘东海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这荒山野岭的艰苦岁月里，究竟该提防什么？又该如何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像新垦的田埂一样需要小心夯实的团结？

当罗震江的身影消失在荒草坡尽头，夏红叶已经站在地灶前。她弯腰向灶膛添了把柴草，火舌“轰”地窜起，舔得铁锅滋滋作响——那声音让她想起开饭时全连围坐的热闹。

“得赶紧做饭。”

她喃喃低语，抓起一根还沾着湿泥的木薯。刀刃刚碰上粗糙的表皮，龙班长的嘱咐就在耳边响起，“用连长带来的菜，做顿好饭。”这任务像一粒种子扎进心里，让她不由地加快了动作。

菜刃刮削着木薯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忽然刀锋一滑——她急忙想稳住，左手食指却已重重磕在刃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剧痛如电窜过全身，她猛地咬住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低头看去，裹着湿泥巴的食指上裂开一道深口，鲜血正汩汩外涌，瞬间染红指尖，又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溅开暗红的斑点。

她痛得抽气，额角渗出密密的冷汗。可脑海里那根“做饭”的弦依然紧绷，死死压住了疼痛。她用颤抖的右手掏出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巾——平时擦汗用的，这时却成了救急的绷带。牙与右手并用，她将手巾紧紧缠上伤口，狠狠打了个结。血很快渗出来，在手巾上晕成一片暗红。

木薯还躺在脚边，裹着泥，沾着血。她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重新握紧它。刀刃再次刮过木薯时，指间的痛楚一阵阵涌上，她却咬紧牙关，一刀一刀，直到把整根木薯削完。

木薯“咚”地落进锅里，她才敢松一口气，扶着柴堆慢慢坐下。

山风吹过，灶膛里的火苗轻轻晃动。她望着锅中渐渐滚起的木薯，恍惚间仿佛看见战友们围坐吃饭的样子——那饭菜升腾的热气，那说笑喧嚷的暖意。即便手指仍在抽痛，即便手巾已被血浸透，她心里却泛起一片温热的踏实。

当木薯的香气混着水汽在锅里氤氲上升时，山风裹着收工的哨声，轻轻拂过层层梯田。龙小鹰踩着荒草走下坡来，裤脚沾满红土，嗓音因连日劳作而沙哑，“打碗水来喝。”

“嗯。”夏红叶低低应着，用右手持碗舀水，左手却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腕间那方染血的手巾，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她强作镇定，将水碗递到龙小鹰面前。

龙小鹰接碗时，目光忽然一凝——夏红叶右手腕上那抹暗红的痕迹，像刺破黄昏的血色花瓣。他眉头骤紧，声音陡然严厉，“左手还藏了什么？拿出来！”

夏红叶身子微颤，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衣角。她缓缓将左手从身后挪出，缠着血手巾的食指颤抖着伸到龙小鹰眼前。手巾已被血浸透，深红如藤蔓缠绕指节，血珠正从布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

“我的天！”楚天心第一个惊呼出声。围拢过来的战士们纷纷倒吸凉气。

有人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有人慌忙去翻找随身带的布条，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王承盛也红了眼眶，“这得有多疼……”

“伤成这样还硬撑？”龙小鹰眉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带着心疼。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方被血浸透的手巾。湿冷的布料粘着皮肉，揭开时，夏红叶疼得浑身一颤，额角顿时渗出密密的冷汗。

伤口赫然暴露在阳光下——食指指腹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边缘肿成青紫色。更触目的是伤口深处嵌着的黑色泥沙，像是被刀刃凿进血肉里的碎石。

“天爷！”高勇倒抽一口凉气，围拢的战士们全都变了脸色。

龙小鹰轻轻托起夏红叶的手腕，看见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喉间不由地发涩。“傻丫头……这伤……怎么搞的？”他的声音里透出平日里少见的温柔。

夏红叶疼得脸色苍白，却仍咬着牙，话音竭力平稳，“削木薯皮时……不小心砍到的。”她指尖轻轻颤抖，血珠顺着指缝滚落，在昏黄的光中绽开细小的血点。

龙小鹰的指尖轻触伤口边缘，夏红叶疼得猛一抽气。他立刻缩回手，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必须马上到溪边冲洗！泥土里的菌会感染！”

“快！我带你走！”龚丹萍反应最快，一把攥住夏红叶完好的右手，半扶半拽地朝营地旁的溪流奔去。

山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夏红叶踉跄着跟上，指尖的血滴一路溅在卵石上，绽开零零星星的血花。

龙小鹰动作迅疾，转身抄起洗刷锃亮的铝制饭盒，大步跟上。众人忧心忡忡地簇拥着来到溪边，潺潺溪水裹着寒气奔流，在晨光中泛起细碎银光。

溪水清冽，一遍遍冲刷伤口，却带不走嵌在肉里的泥沙。冷水激得夏红叶浑身发颤，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死死攥住龚丹萍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龙小鹰单膝跪在溪石上，舀起满满一盒溪水。夏红叶将受伤的左手悬在水流上方。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导水流对准伤口冲去。

“嘶——”冰凉刺入皮肉的刹那，夏红叶猛地抽气，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水流带走了表面的血污，可那些嵌在嫩肉里的泥沙却纹丝不动，在阳光下泛着顽固的暗光。

“冲不下来。”龙小鹰眉头锁紧，嗓音里压着焦灼。他看向夏红叶，眼中尽是询问与不忍。

夏红叶咬住下唇，苍白的唇上渗出血痕，用力点了点头。

“忍着。”龙小鹰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指尖此刻轻柔如抚羽。他小心地探向伤口边缘，试图挑开粘着泥沙的皮肉。

指尖刚触到，夏红叶猛地缩手，钻心的剧痛窜遍全身。她瞬时弓起背，额头沁出冷汗，在晨光里凝成细密的水珠，却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只剩急促的喘息回荡在溪涧边。

而此刻，一直屏息凝神的楚天心突然捂住嘴，发出两声短促尖锐的惊呼，像寒夜里惊起的雀鸣。“啊——！”“啊——！”那声音里浸满惊惶与疼惜，仿佛那伤口正撕裂在自己身上。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声惊呼犹如石子投进紧绷的湖面。夏红叶压抑的喘息、溪水的奔流、旁人紧张的抽气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她正独自承受的煎熬——那不仅是皮肉之苦，更是意志与疼痛之间沉默的搏斗。

龚丹萍凑近那道红肿渗血的伤口，指尖悬在夏红叶手背上方，眉峰拧得死紧，连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作为知青中略懂医学的人，她的声音里透着冷铁般的严肃，“泥沙嵌在肉里冲不干净，这样绝对不行！”

她突然转身盯住龙小鹰，睫毛急颤，“必须立刻回连队！让卫生员用镊子一颗颗挑净沙粒，再用碘酒彻底消毒——泥沙残留会引发异物肉芽肿。到时候伤口表面长好了，里面却鼓硬块，像生了个毒瘤！”

龙小鹰喉间沉沉一应。龚丹萍的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印证了他暗藏的担忧。他目光扫过夏红叶蜷曲的左手，又落在她紧攥衣角的右手上，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坚决，“副班长，龚丹萍说得在理。吃完饭你就回去，先让小兰处理伤口，再好好歇几天。”他顿了顿，嗓音里透出焦灼，“等伤口长好了再回来，总比现在硬撑强。”

“不行！”

夏红叶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直起身，左手仍虚虚蜷着。声音不高，却像溪涧里不化的寒冰，清冽而执拗，“龙班长，你我都清楚——现在开荒正是吃劲的时候，一个人要顶两个人用！我若因这点伤撤下去，岂不成了逃兵？”她倏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锐痛，“朱天亮半途跑了，连里已经议论纷纷，我若再走……”

她喉头一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剩一句掷地有声的，“我不能走。”

“胡闹！”

龙小鹰语气骤然加重，眉峰扬起，眼底翻涌着焦灼与疼惜。他抬手按住夏红叶肩头，力道重得让她微微一颤，“伤口感染不是儿戏！龚丹萍说的肉芽肿你当是玩笑？真到那一步，要么去团部医院开刀，要么留个硬块疼一辈子——那才叫耽误！”他声音忽又压低，字字却重如千钧，“你以为我怕你拖后腿？我是怕你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山风掠过溪涧，卷起夏红叶压抑的喘息、龙小鹰焦灼的话语、龚丹萍沉重的叹息，在暮色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紧了每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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