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旷野青春（4）

“那……那到底是什么？”终于有人颤声问道，嗓音紧绷如冻硬的丝线。

刘东海干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塞着碎玻璃，“咳，八成……是啥怪鸟叫吧？”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谁听过鸟能哭得这般瘆人？那声音字字分明，竟似在喊“还我魂来”！

众人沉默着，抬头望向黢黑的山影。起伏的山峦在天际蜿蜒，像极那片吞噬陈卫国的橡胶林，黑沉沉地仿佛随时要压下来。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夜风里浮起一丝浸骨的凉，连草叶都微微蜷缩，像也在惧怕什么。

刘东海的故事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一股无形而裹着腐烂橡胶叶气味的寒意，悄悄缠上每个人的脚踝。有人不自觉地朝人堆里挤了挤，手指轻轻捏住身旁人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渗进骨子里的阴冷。鬼故事的序幕，就这样被那声凄厉的“还魂”彻底拉开……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终于没入浓墨般的漆黑。周围的景物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渐渐抹去，轮廓融化在沉甸甸的夜色里。湿凉的潮气从草甸深处漫起，爬上膝盖，漫过后背，连裸露的胳膊都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突然，溪边传来轻微的涉水声。

“鬼来了！”楚天心猛地一颤，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惊惶。她攥紧衣角，目光慌乱地扫过溪边黑黢黢的树影，像只受惊的小鹿。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芦苇丛中窜出，白色獠牙在黑暗中如冷刃一闪。那身影随即没入黑暗，只留下草叶簌簌轻响，恍如从橡胶林深处飘来的叹息。

“豹子！”朱天亮惨叫一声，起身就跑。

围坐草地的人群再也坐不住，纷纷拔腿冲向窝棚，脚步声在夜色中搅起一片仓皇。

“拿斧头！”龙小鹰朝跑在最前面的朱天亮喝道，声音里透着果断。

跑回窝棚的朱天亮慌忙去抓砍刀，连掉两次，手指抖得握不住刀柄。

“别慌！是野猪。给我们送肉来的。”龙小鹰连忙安抚，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

高勇一把抓起斧头，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别怕！有我在。”他迎着奔逃的人群冲上前去，身影稳如磐石。

龙小鹰朝跑回来的男人们喊道：“都抄家伙，守住窝棚！”

他抓起锄头，王承盛提起砍刀，金属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

当人们高举锄头、斧头与砍刀严阵以待时，那东西却再未出现，如同夜色中的魅影般悄然退去。

龙小鹰带着战士们沿溪搜索一阵，只寻见几处杂乱的蹄印。那东西早已跑远，唯留寒意，仍悄然弥漫在夜色之中。

“都睡吧，该歇了。”夏红叶提刀跟在身后，月光照在她微蹙的眉间。她的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却也含着一丝温缓，“这地方连盏照明的煤油灯都没有，还尽讲些没根没影的鬼怪故事，这样搞下去，今后谁也别想合眼了。”

“等等！”龙小鹰急声叫住那几个正要离开的身影。月光落在他神情严肃的脸上，眉峰紧拧如刀，“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就没想到这荒山野岭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中仍带着惊悸的脸，声音忽然抬高，“别忘了，这片林子我们人生地不熟！为安全起见，必须安排人通宵守夜，有点动静也能提前警醒！”

“算啦算啦……”有人拖着长音敷衍，哈欠连天，“困死了，眼皮直打架，明早还要赶工呢……”

“小鹰说得在理。”夏红叶抬手轻轻压了压身旁晃动的芦苇，目光如星子般坚定，“任务再艰巨，警惕也不能松。为了大伙儿的安全，守夜是必要的。两人一班，直到天亮，大家轮着来。总好过半夜被野兽惊醒，或是让那‘还魂’的哭声钻了空子。”

众人听了，虽仍有些倦怠，却也明白这是稳妥的安排，于是纷纷点头应下。

风拂过草尖，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依然像那片胶林里的叹息，却仿佛多了几分安心——毕竟，有守夜的人醒着，连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骇人了。

在边疆执行任务时，站岗放哨、值夜班是家常便饭。龙小鹰行事果断，当即开始安排值守事宜。他考虑得很周全，决定每班由一男一女搭配执勤，时间从晚上九点到次日早晨七点天亮，每班两人，每小时轮换一次。

仔细一算，人数还差两个。龙小鹰便决定自己晚些睡——无论多艰苦，他每晚都要守到十点才休息。

第一班岗最轻松，只需晚睡一会儿，便安排给了新战友高勇和陈晓蝶。最后一班岗正值天亮，也不算难熬，交给刘东海和龚丹萍负责。而凌晨四点到五点那一班最为煎熬：此时人睡得正沉，被叫醒后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值完班回去也很难再睡踏实。这最苦的差事，龙小鹰毫不犹豫地揽在自己肩上，与夏红叶一同承担。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钻进窝棚抓紧休息。夏红叶摸索着钻进低矮的“鸽子笼”，里面一片漆黑，连自己的铺位都难以分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抖开被子，身子一挨到铺上那层清香的茅草，浓浓的困意便席卷而上——此刻她只想立刻躺下，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舒适。

忽然，窝棚外传来龙小鹰轻轻的呼唤，“夏红叶同志！先别睡，出来一下，有要事商量。”

夏红叶应声起身，摸黑钻出窝棚。夜风裹着草叶的清新迎面拂来，月光如水漫过草地，龙小鹰的身影立在暗处，显得格外挺拔。

“什么事？”她轻声问。

“刚想起来，”龙小鹰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响起，“忙了一整天，同志们的思想工作还没顾上。你说，在野外执行这么艰苦的任务，晚上的学习还要不要坚持？”

夏红叶略一沉吟，说道，“今天就让大伙儿歇歇吧，明晚咱们开个会。来之前不是说夜晚要生篝火吗？正好，现在咱俩去拾点柴，生堆火。既能照明，又能驱蚊赶兽，一举两得。”

“说得对。”龙小鹰表示赞同，“不过要想篝火烧一整夜，得找根够粗的树干才行。”说罢，他转身向值第一班岗的高勇和陈晓蝶叮嘱了一句，便与夏红叶一同往山坡上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留下草叶窸窣的轻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在暗夜里交织成一片静谧。

月亮在薄云间游移，云絮时而掩住月轮，时而散作碎银，将清光筛成斑驳的影，轻轻洒在野芭蕉宽大的叶片上，为每一片叶子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边。山风拂过，蕉叶沙沙低语，仿佛在诉说山林的秘密。

两人在坡上分开行动。龙小鹰踩着荒草铺就的缓坡，目光扫过倒伏的树干，专心寻找能烧通宵的粗大树干；夏红叶则蹲下身，指尖拨开蕨类植物羽状的叶片，仔细拾掇干枯的细枝，每捡起一根都要轻轻抖落上面的尘土。

天高地迥，星河垂野。在这人迹罕至的热带雨林，夜里的山林总是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连空气都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潮湿。望着眼前幽暗寂静的山坡，夏红叶心里不由得绷紧了一根弦——方才鬼故事里那“还魂”的哭嚎声仿佛还在耳边缠绕，此刻四周的阴影都像藏着未知的凶险。

她走到一片低矮的灌丛边，见地上躺着一截枯木，正要弯腰去捡。忽然，灌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什么在草叶下快速穿行。她脊背一僵，指尖刚碰到枯木边缘，便见一道黑影如箭般从草丛中猛地窜出！刹那间，刚才遇见野猪的情景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直起身，嗓音发紧却仍压低着喊，“小鹰！快过来！”

听见她压低的、透着明显慌乱的呼喊，正在不远处拾柴的龙小鹰立刻放下手中的枯枝，三步并作两步奔来，“看见什么了？”

“坟堆那儿……”夏红叶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她手指抖着，指向前方近一米高的蚂蚁包，“好像有个怪物！”先前的鬼故事还在心头盘踞，此刻她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龙小鹰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暗处——月光下，只见一个短粗的黑影正翻过草丛里那个白蚂蚁堆起的土包，迅捷地没入旁边草丛，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踪迹与微微晃动的草叶。

“像是条大蜥蜴？”龙小鹰眯起眼，语气里透出几分兴奋，“别让它跑了！”说着便要上前去捉。

“别去！”夏红叶死死拽住龙小鹰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布里，“要是巨蜥，凶得很，会咬人的！上次老杨在河边被咬，养了半个月才好……”

“别怕。”龙小鹰转身轻轻拍了拍她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声音沉着而温和，“难得遇见，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逮住它——我在哈尼寨跟阿牛哥学过捕猎，知道怎么应付这些东西。”

夏红叶深知龙小鹰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松了手，心里却像绷紧的弦，悬得七上八下：既怕那巨蜥突然窜出来伤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独自涉险。

踌躇片刻，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向前挪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草地上静静交叠，仿佛连影子也在无声地互相守护。

草丛里又传来一阵窸窣声，如细密的雨点打在叶上。龙小鹰迅速绕到前方，脚尖轻点地面，身子微弓，摆出围堵的架势——只等那东西一露头，便轻轻截住它的去路！

草叶猛地一颤，他们等待的目标终于现身。

月光下，那东西尖长的嘴泛着银白色的光，扁平的身躯裹满暗褐色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在月色里闪着细碎的金属般光泽，身后拖着一条比成人手臂还长的尾巴，正吃力地拖着身体往前挪动。

这哪是巨蜥？分明是一只足有一米多长的大穿山甲！

龙小鹰顿时眉开眼笑，扭头对夏红叶喊道，“是只穿山甲！阿牛哥说过，这东西性子温顺，一碰就缩成个硬球，好抓得很！你瞧好，我这就把它抱起来！”他想起在勐新寨跟哈尼族猎人阿牛学打猎时，对方轻松抱起穿山甲的姿势，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他心头一喜，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地上正奋力爬行的穿山甲。

手掌按上那嶙峋的脊背——咦？它竟不像阿牛之前说的那样蜷作一团，反而猛地一扭，就要往草丛深处窜去！

或许该把它抱离地面？龙小鹰心一横，双手抄起穿山甲。

谁知那家伙尖嘴倏张，“嘶”地发出威吓，带钩的粗爪更是凌厉，顺势就朝他手臂扫来！龙小鹰吓得急忙撤手，穿山甲“啪嗒”一声摔回地上。他低头一看，手背上已被划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好家伙！”他揉着手背直吸气，“这哪是阿牛说的温驯模样？瞧这利爪尖嘴，分明野性难驯！贸然去抱，不给咬上一口，也得留下几道血印子。”

夏红叶在一旁看得心惊，这时才敢凑近几步，蹲下身细瞧。

那穿山甲正躲在草叶间，半张着嘴喘气，鳞甲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暗光，像一面随呼吸起伏的小盾。她轻轻拉了拉龙小鹰的衣角，低声劝道，“阿牛哥懂这些山野活物，咱们还是别招惹了……放它回林子里去吧？今晚就当见个世面——不惊它，也不叫它吓着咱们。”

龙小鹰望着穿山甲拼命往草丛深处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背，忽然笑了，“倒是我轻敌了。山野里的活物，哪个没有护身的本事？我今天定要让它乖乖听话。”

眼看穿山甲的尖嘴已经没入草叶深处，龙小鹰急得额角冒汗，哪里舍得放它溜走？他咬牙抬脚就踏住那滑溜溜的背甲——“啪嗒”一声，拖鞋踩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