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鹰跑到溪边,弯腰搬起三块青灰色的石头,正要架锅生火,却被夏红叶轻轻拦住。
夕阳把她的辫梢染成金红色,发尾的水珠滴落草丛,溅起细碎的金星。“班长且慢——咱们要在这儿扎下根来,可不能随便垒几块石头就当灶。”
她走到溪边土坎旁,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地面上画了个圆,又在土坎边添了几道,勾出一个塞柴的灶口,“照这个样子挖个地灶,省柴,聚热,焖出来的饭才香。”
龙小鹰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干。铁器与土石相击,迸出点点火星,惊得芦苇丛里几只蓝尾鹊扑棱棱飞起,羽翼划过天际,留下一串清亮的啼鸣。
夏红叶蹲在一旁,指尖轻轻拨开散落的泥土。两人发梢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草屑,一挖一清,默契得像溪水绕着石头。
地灶挖成,铁锅架上,龙小鹰塞进灶洞的木柴却“噗”一声熄了。
高勇抬起自制的吹火筒帮忙,一股浓烟猛然冒出,呛得他连连咳嗽。“啷个回事嘛?柴草一进去就焖熄了,这土灶怕是个吞火的怪物!”烟灰斑驳的脸上,眼泪冲出两道白痕。
“里头缺空气。”龙小鹰拾起一片芭蕉叶,朝着灶洞扇了几下。
宋盈芸捏着衣角急急扇风,发丝被热气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玉似的光泽,“我家灶王爷像边上,一直都插着一截铁皮烟囱的……”
“小鹰,在灶旁边开个通风口!”夏红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拿打洞用的圆铲。
龙小鹰端开铁锅,接过铲子,手腕一旋,灶台旁便掏出一个圆洞。新鲜的泥土簌簌落下。
夏红叶伸手轻触灶膛内壁——上面还凝着湿漉漉的水珠。“得先把灶膛烧干,不然柴草塞进去,好比往湿棉絮里埋火种。”
陈晓蝶赶忙往灶里添了把干树枝。火舌“轰”地窜起,噼啪作响的火光在她清亮的眼眸里跳动。
待灶膛烧得通红,龙小鹰重新架上铁锅。火苗顺着新开的烟口欢跃地向上蹿,映得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暖融融、亮堂堂的。
锅里的水刚翻起细密的珍珠泡,夏红叶便踮起脚尖,将淘净的米粒轻轻倾入。她的发梢被热气蒸得微微翘起,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在白蒙蒙的水雾中泛着柔光。
她执起锅铲,在渐渐翻滚的米浪中划开一道银亮的弧。木柴的清香与新米的甜润交织升腾,霎时弥漫了整个山坳。
翻搅三遍后,她轻轻盖上那扇用木板拼成的锅盖。蒸汽正从缝隙里“嗤嗤”往外钻,宛如山雀扑棱时抖落的绒羽。
龙小鹰见状,转身奔向溪边,砍下几片肥厚的野山芋叶,三两下撕成小片,见缝就塞。鲜嫩的叶肉一触滚烫的蒸汽便软塌下去,紧紧贴在缝隙上,倒像是给锅盖镶了一圈翡翠色的边。
待到蒸汽渐弱,夏红叶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有星子跌进了春水里,“快捂火!”
“遵命!”龙小鹰下意识去摸砍刀,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咧嘴笑道,“我的大小姐,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铁皮捂火?刀塞进去,可要烧成废铁喽。”
“那就撤火!”夏红叶果断一扬手,木棍在灶沿轻叩两下。
龙小鹰麻利地抄起砍刀,三下两下将燃着的木柴全扒拉出来,只留灶膛深处几粒暗红的火炭,幽幽地煨着锅底。
“火炭留着,匀开。”夏红叶抬起那根木棍,小心地将余烬往灶膛两侧拨了拨,让那点暖意分布得更均匀。
龙小鹰望着她鬓边那朵不知何时簪上的野花,忽然想起临走前杨班长说的话,“焖饭就像处对象,急火攻心要糊锅,文火慢煨才圆满。”
此时的饭香,已不再是记忆里夹生的气味,而是裹着山风、野花与青春特有的清甜,在渐浓的暮色中徐徐晕开,成了这山谷里最真切的一首诗。
“我来炒个菜!”陈晓蝶踮脚从草垛上抱起一个青皮南瓜,发梢沾着的草屑在晚风里轻晃。
龙小鹰蹲在灶边,木棍往火塘里一拨,火星噼啪一溅,“统共就三个瓜,吃一个少一个——今天没开出梯田,省着点。明天顺路摘几个野山椒回来,那才叫下饭。”
“那吃啥嘛?”陈晓蝶把南瓜凑到耳边,轻轻拍了拍,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烧锅葱花汤,再捏几个饭团蘸盐巴。”龙小鹰拍了拍被烘得发烫的木锅盖,新焖的米香混着松烟味直往鼻子里钻,“你闻闻,这米香裹着山气,比什么菜都金贵。”
“又是‘玻璃汤’,照得两眼泪汪汪……”陈晓蝶泄气地把南瓜放回草垛,瓜身滚了半圈,沾上一片湿泥,“没油没盐的,啥时候才能吃饱肚子。”
高勇歪叼着一根草茎笑:“酒妹今天这么积极,下顿轮你掌勺——可别把盐当成糖,齁死个人!”
山坳里忽然飘起一丝锅巴的焦香。
“饭该熟了吧?”朱天亮用勺子敲着饭盒边,早已等不及了。
夏红叶掀开锅盖的刹那,白汽裹着浓郁的饭香扑面涌出。米粒吸饱了水汽,颗颗饱满如碎玉,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抄起锅铲,用铲背在饭堆上“嘭嘭”轻拍两下,声音清亮如玉磬相击,“听这响声!铲子拍下去能弹起来——饭熟了,香得很!”
“班长!我先来!”高勇高高举起饭盒,眼巴巴盯着龙小鹰舀起的第一勺饭。
山风拂过溪涧,将营地的笑闹声轻轻卷散。
龙小鹰舀起满满一勺饭送入口中。米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底。原来有些滋味,非要经过烟熏火燎的淬炼,才能在岁月里酿出这一口扎实的回甘。
这顿野炊没有成为遗憾,正如他们将要改造的这片荒坡——终有一天,这些沾着草屑、汗味与米香的日子,会化作连绵起伏的绿海,在时光深处,凝成更醇厚、更悠长的回甘。
暮色漫入山坳时,铁锅已刷得锃亮,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夏红叶弯腰往灶膛里塞进一块干柴,火舌“呼”地蹿起,舔着锅底,映得围坐的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连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暖色。
“眼下这窝棚是简陋,”她转身望向棚外渐暗的天际,声音清亮如溪水叩石,“等梯田建成那日,这里要通上电,盖上亮堂堂的砖瓦房——到时候,咱们在屋前摆张竹桌,喝着新炒的茶,看月亮慢慢爬上山头!”
秦银娣提着热水桶走向篾笆围成的简易澡棚,忽然眼眶一热。她抬头望了望暮霭中的山影,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苇尖,“有热水洗澡……这野外的日子,比阿拉在上海弄堂里想象的,要暖得多啊……”话没说完,喉间已哽住了,忙低头加快脚步,生怕被人瞧见眼角那点湿意。
芦苇深处,龙小鹰领着男知青们沿溪寻找洗澡的地方。他们踩着湿滑的卵石往河湾里走,惊起夜枭扑棱棱飞起,翅影掠过树梢,丢下一串短促的啼鸣。
行至一处草木蓊郁的河湾,龙小鹰蹲身拨开芦苇——水面虽开阔,却浅得只没过脚踝。几人便俯身捞起水中的石头,手脚麻利地垒起一道简易的拦水坝。水位渐渐壅高,清冽的溪水漫过小腿,总算能用了。
正忙活着,忽听“嗡——”的一声,一只抹金黄紧贴着龙小鹰耳畔疾掠而过,振翅声尖锐如针刺。
他警觉抬头,只见岸边草窠旁,几只金黄色的草蜂正悬停在水面上方,翅膀高速振动,发出持续的嗡鸣,仿佛在向这群“不速之客”发出严厉的警告。
“糟了,闯进‘地盘主’家里了!”龙小鹰立刻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指向溪边草根处——那儿悬着个比拳头还要大的草蜂窝,窝沿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蜜,在昏光里泛着朦胧的黄色。
高勇眼疾手快,弯腰就从河里摸起一块扁石,作势要掷。
龙小鹰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别莽!草蜂飞起来像箭,石头一出手,它们全扑上来——这地方没处躲,今晚大家都得成‘蜂窝靶子’!”
“怕个锤子!”高勇掂着石头不服,“我扔石子儿百发百中,还收拾不了这几只小虫?”他手腕一抖,石头将飞未飞之际,被龙小鹰一把拽住。
“这窝草蜂算是比较大的了!”龙小鹰盯着那团盘旋的金黄蜂群,语速快如雨打蕉叶,“惊动一只,整窝都炸。”
“不把这祸端端掉,咱这坝就算白垒了。”刘东海当机立断,“捡石头,大伙一起砸!”
“砸不尽的。”龙小鹰迅速判断形势,“高勇留下跟我对付蜂窝,其他人赶紧上岸,躲远!”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只剩龙小鹰与高勇立在水中。两人弯腰从河床摸起沉甸甸的卵石,屏息瞄准那摇摇欲坠的蜂窝。
“砸!”龙小鹰暴喝如雷。几块石头破风而去,其中一块正中草茎上的蜂窝——窝应声跌落水面,溅起一片凌乱的水花。
原本盘旋的哨蜂倏然消失,仿佛被抽走了魂。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一瞬——水面猛地暗下,一团密集的金黄蜂群如怒箭离弦,嗡鸣着从蜂窝坠处腾起,直扑两人而来!声浪震得耳膜发麻,仿佛闷雷滚过山谷。
“快!闷进水里!”龙小鹰的嘶吼被蜂鸣撕得破碎。
幸好石坝抬高了水位,两人猛地沉入溪中,将头脸肩膀死死埋进水流。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耳鼻,时间仿佛凝成了块,耳边只有汩汩的水响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肺叶憋得快要炸开时,龙小鹰才猛地探出头,大口喘气——水面漂着几片砸断的草叶,溪流依旧潺潺,方才那遮天蔽日的蜂群,早已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晚风轻柔拂过溪畔绵延的芦苇,掀起层层翠绿波浪,沙沙声如山野低语。
暮色中,战士们卸下一日风尘,换上素白衬衫与干净衣裤,三三两两散坐溪畔。有人枕着手臂仰望天空,看云絮被晚霞染成橘红;有人赤脚浸入溪水,任沁凉抚过脚踝,看落日余晖在水面碎成粼粼金箔。草香混着水汽氤氲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带着青涩的甜。
忽然,如山涧清泉般的琴音从草地传来,是《快乐的女战士》的欢快旋律。琴音跳跃如林间松鼠,刹那间充盈整个山谷,惊得林鸟扑棱棱飞起。
高勇猛地站起,溅起一片水花,“是酒妹在拉琴!”
正蹲在溪边打水的王承盛立刻直起身,手搭凉棚往草地望去;原本躺着的朱天亮一骨碌翻起来,笑道,“还真是她!这琴拉得,把阿拉魂都勾过去了!”
正在溪水里摸鱼的男兵们立刻扔了脸盆,踩着溪石“哗啦哗啦”奔过去;原本卧在草地上闲聊的几个女兵也揉眼坐起,目光灼灼投向那琴声起处。
一曲终了,掌声如春雷滚过山坳,混着几声兴奋的口哨。
龙小鹰忽然站起,发梢沾着碎金般的夕阳,“同志们,这琴声好不好听?”
“好——!”山谷间荡起整齐而热烈的回应。
“光听琴可不够!”龙小鹰笑容满面,声音清亮,“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夏班长可是校文艺队的台柱子!初一那年全省汇演,她跳的《草原英雄小姐妹》拿了一等奖!怎么样,让夏班长来段独舞如何?”
话音未落,欢呼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夏班长来一个!”“支持!”几个年轻战士甚至拍起了手,连溪水都仿佛跟着雀跃,溅起更欢快的涟漪。
夏红叶被身边的女兵轻推着站起来,夕阳正巧为她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她抬手轻抚衣角,嘴角漾起温柔的弧度,“既然同志们这么热情,那今夜,咱们就以天为幕,以地为台,办个‘旷野青春’晚会吧!”她目光流转,落在身旁安静微笑的陈晓蝶身上,眼中闪着信任的光,“晓蝶,再拉段《北风吹》可好?给我伴个舞。”
陈晓蝶含笑点头,指尖轻触琴弦,清亮婉转的旋律便如泉水般涌出。女兵们自然而然跟着琴声哼唱起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歌声清越如鹤唳,穿透渐浓的暮色。
夏红叶随着琴声旋转,足尖点地如蝶翼轻振。她的舞姿既有《北风吹》的深情期盼,又添了几分山野的灵动——时而如鹿跃林涧,舒展的手臂划过晚风;时而似鹤立浅滩,回眸间眼波流转。
一个旋转后,她忽然伸手向旁边坐着的楚天心,楚天心先是一愣,随即红着脸被拉起来,笨拙却认真地跟着学了两个动作,引得周围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琴声、歌声、舞姿交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整个山谷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连溪水都放慢了脚步,潺潺声里仿佛也融入了旋律。
舞毕,夏红叶微微喘息着向众人鞠躬,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
刘东海忽然站起身,挥舞着胳膊高喊,“龙班长!别光推别人,你也来一个!”
“对!龙班长来一个!”草地上立刻响起更热烈的附和,几个活泼的战士甚至吹起了悠扬的口哨。
龙小鹰挠头笑道,“我这泰山青松般的身段……手风琴也没带。这么着,我起个头,大家合唱如何?就唱《团结就是力量》!”话音未落,他已扬起手臂,有力地打起拍子,清亮的嗓音率先荡开,“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众人齐声应和,歌声如积蓄已久的江潮轰然涌起。
起初还有些参差,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洪流。“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男兵们的声音浑厚有力,女兵们的嗓音清亮高昂,交织在一起,每个音符都浸透了青春的热血与共同的信念。山谷忠实地震荡着这激昂的旋律,连溪边摇曳的芦苇丛也仿佛在应和着节拍,沙沙声里多了几分铿锵。
歌声方歇,坐在人群外围的王承盛忽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看大家这么高兴,我也献个丑,唱段《沂蒙山小调》吧。”他声音有些苍哑,却自有一股悠远的味道,一字一句将人们带向另一片山水。唱到动情处,身边秦银娣也低声跟着哼唱。
陈晓蝶的琴弦又轻轻震颤起来,这回流淌出的是《山楂树》深情而略带忧郁的旋律。夏红叶立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口琴,娴熟地凑到唇边,清越的琴音与悠扬的口琴声立刻缠绕在一起。女兵们自然地轻声合唱,“啊,最勇敢可爱的到底是哪一个,亲爱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歌声随着晚风在溪边柔和地荡漾,飘向刚刚浮现出几颗星子的靛蓝天幕。
在这既险峻又丰饶的深山怀抱中,这些年轻而炽热的心,正随着同一节拍跳动。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青草与溪水的清冽,也融进了彼此汗水中微咸的暖意,融进了这个以繁星为顶、草地为席的夜晚。
这一场“旷野青春”晚会终要落幕,但每个战士都清楚——这晚风中的琴音、歌声与舞姿,这星子下的欢腾、默契与共鸣,还有掌心传递的温度与眼中映照的星光,将永远烙在记忆的深处,在未来的岁月里泛起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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