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二荒地遇险（3）

烈日下的二荒地山野，风里也裹着灼人的热气。

宋盈芸忽然踮着脚尖向后退了两步，脖颈上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声音颤得像一根绷紧又骤然松开的丝线，“小鹰！飞机草杆上……挂着个马蜂窝！”

尾音里拖着未散的惊悸，仿佛那团灰褐色的东西是悬在头顶的炸雷。

龙小鹰抹了一把额角淌下的汗，手中的钐刀转出半圈银亮的光，映着烈日，凛凛发冷。

这二荒地专会捉弄人——先有毒蛇盘踞，眼下又冒出马蜂来作乱。

他眯眼望去，那蜂巢不过半截鸭蛋大小，吊在离地不到半米的枯草杆上随风轻晃，像个不起眼的风铃，哪里有什么威胁？

“三两只草蜂，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嗤笑一声，向前踏了半步，钐刀侧刃挟着风声扑打过去。

可就在蜂巢碎裂的刹那，草屑间猛地迸出一团金芒。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双翼透明如蝉纱，在眼前急剧放大如蜻蜓扑面；这竟是一只通体赤金的草蜂！复眼泛着冰冷的琥珀光泽，六条带钩的节肢在空中划出残影，仿佛微型的金色刀镰。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龙小鹰只觉得右眼像被烧红的铁针贯穿，剧痛沿视神经炸进颅顶，泪水与血猛地涌出。

“啊——！”惨叫噎在喉咙。

他踉跄后退，钐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模糊的视野里，蜂翅掀动的气流中悬浮着无数金色光点，正碎碎地往瞳孔里钻。

毒素如蛛网般从眼眶蔓延而下，爬满下颌，连耳道都灌满了毒液引发的嗡鸣，仿佛有千万只蜂同时在颅骨里振翅。

龙小鹰右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泪，一滴一滴打在焦土上，迅速洇成深褐的斑。

“眼睛怎么啦！”宋盈芸尖叫着扑上来，却被他抬起左手硬生生挡开。

“别管……快躲草蜂……”

话音未落，他顺着草棵滑坐下去，古铜色的手臂因剧痛不住颤抖，汗沿着下巴往下滚，在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印。

日头仍旧毒辣，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眼眶刺痛——这二荒地的毒物，竟比活人还要狠上三分。

荒野上骤然炸开的惨叫，惊得夏红叶飞身扑去。

只见龙小鹰跪坐在荆棘丛中，双手如铁箍般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血珠，已在焦土上洇开点点蜈蚣状的湿痕。

“别捂！让我看看！”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焦灼，指尖刚触到他手背便被烫得一缩——那双手正因剧痛而剧烈发抖。

她小心掰开龙小鹰的手指，倒抽一口冷气。

右眼眶肿成半个鸡蛋大小，皮肉薄得透亮，底下淤积的暗红血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鼓动，像一枚随时会迸裂的浆果。

“瞳孔对光有没有反应？”夏红叶屈膝跪地，指尖蘸着他的泪，轻按眼眶边缘。

龙小鹰暴起的眼睑抵住她手腕，随呼吸颤动的频率让她指尖一颤——那哪是人的眼睛，分明是浸在血水里的果子，表皮绷得发亮，连睫毛都凝着血珠。

“快背他下山！”夏红叶猛抬头高喊，山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紧绷的下颌。

人群一阵骚动。王承盛刚弯腰要背，却被龙小鹰猛地推开手腕。

“松手！我不走！”他哑着嗓子吼道，踉跄起身时撞进半人高的飞机草丛，草叶锋利的边缘立刻在他小腿划开数道血痕。

王承盛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粗硬的草茎在腕间勒出深红印子。

“龙小鹰！”夏红叶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停在她肩头颤翅的蝴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再逞强，右眼就真要烂掉了！”

“是！夏班长，我走。”龙小鹰哑声应道。他努力睁开完好的左眼，右眼眶却因牵动又渗出新鲜血水。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径，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夏班长……等我治好伤回来，你当我的右眼吧。”

话音被山风吹散时，夏红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为这句话，而是她从他后背被撕破的背心看见，那道被树枝划开的旧伤，正渗着和右眼同样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山风卷着腐叶气息掠过山坡。龙小鹰伸手搭住王承盛的肩，每走一步，毒液便顺着神经往太阳穴窜一寸，像烧红的铁丝在颅骨里搅动。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蚂蝗溪在脚下汩汩作响。弯腰钻过挡道的臭菜藤时，王承盛递给龙小鹰一根树枝，“路窄不好走，我在前面拉着你。”

“管它呢！我自己走。”龙小鹰甩开搀扶，踉跄向前冲了两步，震得眼眶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疼。

他忽然顿住脚步，左眼死死盯住水面——粼粼波光里浮着细碎的金芒，竟是方才涉过小溪时，从夏红叶发间滑落的金蝴蝶发夹。此刻正随水流轻轻打转，翅尖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

他弯腰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右眼骤然炸开钻心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炭块狠狠楔进眼眶。剧痛窜向太阳穴，他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去捂，却摸到温热的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别动！”王承盛一把箍住他腰身，将人拖离溪水。低头看时，七八条吸饱血的蚂蝗正从龙小鹰裤管里掉落，紫黑身躯在焦土上扭动，黏腻分泌物洇出暗色痕迹，像腐烂的浆果。

好不容易走出溪流，龙小鹰忽觉伤眼的胀痛减轻了，仿佛有凉丝丝的风正往眼眶里钻。他试探着松开手，眼前竟浮现一片朦胧的绿意——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被水墨洇开的青黛。右眼能睁开一条细缝了，虽仍刺痛，却已能模糊视物。

“草蜂的毒退得这么快？”龙小鹰猛然僵住脚步，任山风灌进肿亮的眼眶。他惊奇低语，“我没瞎！还能看见！”

王承盛蹙眉凑近，湿热鼻息拂在少年溃破的眼睑上，“眼睛还肿得像烂桃……”他忽地噤声，手指轻触龙小鹰高肿的颧骨，“脸也红得发亮，跟熟透的瓜似的。”

龙小鹰张开双臂在路中央转了个圈，晨雾沾湿的衣角扫过野菊，带起一缕清苦香气。

刺痛如潮水退去，换作酥麻的痒。他眯起右眼望去，竟见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在视线里化作无数金色丝绦，每一条都闪着碎光，真实得令人战栗。

裤脚被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蚂蝗叮咬处泛起细密的痒，像有蚂蚁在皮下游走。但这些，都比不过眼窝深处那股涌动着的、实实在在的生机——此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十步之外草叶上悬垂的露珠，每一颗都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光晕，宛如散落的星子坠在草尖，美得令人忘了呼吸。

“去什么卫生所！”龙小鹰眯着伤眼，眼缝弯成月牙，话音里带着倔强的沙哑，“小兰那儿就有草药……”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踉跄着撞上路边斜生的弯树。皴裂的树皮蹭破额角，血混着露水滑进衣领，在皮肤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

王承盛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压着焦躁，“你疯了吗？蜂毒会顺着血脉往上走！再拖！眼睛就真的瞎了。”

龙小鹰弯下腰，随手揪起一丛挂着晨露的艾蒿，草穗上的水珠簌簌抖落，在阳光里碎成万千闪亮的星点。“你闻闻，”他把湿漉漉的草茎递到王承盛鼻尖，清苦的香气混着露水的凉意弥漫开来，“这就是药。记得当年在沼泽地砍坝时，向东被蛇咬的事吗？小兰用草药汁救了他。这蜂毒对她来说，更不在话下。”

王承盛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下乡这三年来，眼前这人总是这样——像劈草时执刀向前的姿势，也像毒蛇窜出时那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脊梁。

山风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龙小鹰忽然抬头，眼眸里闪着比晨光更亮的光，“等治好了伤，我还要回二荒地——那片草海，我要亲眼看着它被劈开，变成橡胶园！”阳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缀满露珠的草径上。

王承盛瞥见龙小鹰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那底下流动的仿佛不是血，而是滚烫的岩浆，连呼出的气息都灼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苦笑的弧度。

两人随即转身，沿返回连队的土路走去。

群山之中，连队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晕成一片淡青。龙小鹰挺胸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连裤脚溅上的泥点，都仿佛在阳光里闪着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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