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鹰把最后一件行李递上车,朝着车尾那抹单薄身影提高嗓门,“酒妹!抓牢底下的行李!这路烂得像搓衣板,别像上个月连队那个拉粮食的知青,半道滚进沟里!”
“晓得了,大哥!”酒妹的回应清凌凌的,混在引擎轰鸣里像山涧撞上石头,“再乱喊当心我灌你玫瑰清酒!”话没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笑声里掺着羞涩与雀跃。
月光下,龙小鹰的剪影正爬到车头,脊背绷得笔直。方才他掌心留下的余温,此刻竟顺着她的脊梁骨蹿起细细的颤栗。她望着那道挺拔的影子,忽然觉得这颠簸的拖拉机、晃动的行李山、头顶缀满星星的夜空,都比玫瑰清酒更醉人。
严志军踩灭烟头钻进驾驶室,手电筒的冷光在仪表盘上划过一道霜刃般的弧。他扯开粗粝的嗓门朝后吼,“走了!”两辆东方红便如负重的铁牛,喷着白雾扎进墨色的山道,排气管在夜色里拖出两道颤悠悠的蓝火。
车斗里渐渐浮起混杂的烟火气——有人掏出藏着的咸鸭蛋,有人悄悄咬开芭蕉叶裹的鸡蛋,汗味与蛋香在颠簸中翻腾。酒妹贴着车帮蜷成一团,手里仍死死攥着龙小鹰叮嘱过的车板,身子随着身下的行李堆,在晃荡中浮沉。
拐进橡胶林地时,拖拉机突然喘着粗气爬坡。雨季冲出的沟壑如暗蟒横在路前,在车灯下扭动盘踞。车身顿时像惊涛里的舢板般剧烈颠簸,知青们如炒锅里的豆子左摇右晃,行李堆上不时弹起人影,惊呼与笑声在林梢间碰撞、回荡。
“抓牢身下的行李!”龙小鹰的暴喝被引擎声撕碎,他单手扣紧车帮,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一个即将倾倒的行旅。
此时前车驾驶室的玻璃已蒙了层灰土。严志军眯眼盯着路面,喉结随车身的起伏上下滚动。忽见前方林间亮起篝火,火光将飘洒的落叶染成碎金。
“是连队的同志!”严志军猛一拍驾驶台,军大衣下摆被夜风掀起,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他霍地立起身,朝火光方向嘶喊,“罗连长!怎么半道守在这儿?”
“昨夜暴雨冲垮了进山路,大车进不去了。”罗震江的声音如洪钟,震得火苗乱颤。他高举火把,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脸膛上跳跃,“为了新战友的安全,咱们得把行李扛进去!”话音未落,山野间炸开春雷般的欢呼。
罗震江粗粝的吼声裹着彝族口音,在林间回荡,“同志们!重庆来的新战友到啦!鼓掌欢迎!”
“热烈欢迎重庆知青!”
“向新战友致敬!”
口号声如涨潮的江水,在橡胶林间翻涌。
路旁篝火熔金般泼在重庆知青稚嫩的脸庞上,他们或惊或喜,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帆布包和樟木箱。
前面的拖拉机在蜿蜒的山道上喘着粗气慢下来,车斗里垒成小山的行李随着路面起伏摇晃,螺栓与车板磕碰出密集的脆响,混着车下战友们热烈的呼喊,震得人耳膜发麻。
夹道欢迎的声浪突然被一道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劈开。龙小鹰的身子猛地向下一塌,瞳孔骤然收缩——挂斗的右侧车轮轰然陷进排水沟,溅起的泥浆在火光下划出一道肮脏的弧,像被撕开的伤口。
他转身回望时,后车厢板处的行李堆在剧烈的倾斜中如瀑布般倾泻,背包、搪瓷缸、印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脸盆纷纷坠落。
酒妹的身影随着崩塌的行李堆翻滚而下,乌黑的发辫在空中散作流云,扬起的指尖还沾着橡胶叶片的碎屑与惊惶,在半空划出一道惊心的抛物线。
“酒妹!”龙小鹰的嘶吼卡在喉间,化作一股腥甜的血气冲上鼻腔。他看见酒妹像片被狂风卷落的橡胶叶,和几只鼓囊囊的军绿背包滚作一团,重重摔在长着青草的土路上。
“谁的行李掉了?”严志军从前车驾驶室探出半截身子,火光映着他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方脸。
“有人掉下车了!”车上发出颤声的尖叫。
龙小鹰双脚本能地蹬地,惯性将他甩向湿滑的路面,草屑与泥点溅上脸颊。他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团翻滚的身影。军绿胶鞋在稀泥里蹬出焦灼的痕,胸腔里心脏擂鼓般震动,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莫动!”他几乎是扑跪在她身侧,扶着她坐起身。她苍白的脸上,碎裂的火光映进瞳孔,照出里头未散的惊悸。
“多亏这些背包当肉垫,要不然……”酒妹话音戛然而止,忽然抬手捂住后颈,指缝间漏出细碎的抽气声,额角沁出密密的汗珠。
疼痛与惊吓的余韵,在浓稠的夜色里无声蔓延。
龙小鹰的心脏猛地一紧。他伸手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辫,火把的松脂香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钻进鼻腔,指尖传来微微的颤栗。他这才看见,她脖颈上一道青紫的勒痕正从的确良衬衫的领口蜿蜒而出,像条蛰伏的暗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淤红。
他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她肩头,指腹蹭过薄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那骨头伶仃得像两片随时会折的蝶翼。“勒痕都紫了,怕是要起血泡。”他声音轻得像叶子落水,却烫得酒妹耳尖一热。
火光在酒妹睫毛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她忽然偏过头,发梢扫过他手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没得事!”她迅速理好衣领,被泥水弄脏的塑料凉鞋尖轻轻踢开块碎石,动作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倒是你们这些男娃儿,莫尽把眼睛盯到女娃娃身上——拖拉机还歪在沟里呢!”说着拍打身上的灰,碎发下的耳尖泛着桃红,像初绽的花瓣。
严志军拨开人群时,正撞见碎花裙在夜风里划出道俏皮的弧。酒妹提着沾满泥浆的凉鞋原地转了个圈,垂落的发辫上粘着草籽,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她一手轻揉着腰,故作轻松,“龟儿子拖拉机,尽搞些惊天动地的名堂。”话没说完,自己倒先笑起来,笑声清亮如银铃。
“今夜……乱弹琴!”严志军浓黑的眉毛拧成疙瘩,转头朝身后喊,“夏班长!带两个女同志前后护着——莫让娃娃们再摔着!”
话音未落,夏红叶已默不作声地搀住女孩右臂,马尾辫垂在军绿衣服边,像道温柔的影子,静静立在她身旁。
“酒妹!”穿靛蓝中山装的男知青拨开人群冲过来,沾着草汁的胶鞋在土路上打滑,险些跌倒。他懊恼地捶向路旁的橡胶树,震得几片黄叶簌簌坠落,火光里,他半边侧脸被照得发亮,“我一路上小心得很,哪想到都到地方了,还出这种事!这破路……”
龙小鹰望着他焦急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轻声问,“酒妹叫什么名字?”
“陈晓蝶。”男知青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急切。
“莫要着急。”龙小鹰安抚地拍了拍他胳膊,目光扫过酒妹被泥浆沾湿的裙角,“连队有医务室,卫生员小兰很能干。要是不舒服,还可以送去营部卫生所——放心,有我们在呢。”
罗震江粗粝的嗓门炸响,“手电筒都打起!草笼笼齐腰深,把新来的同志看紧喽!”话音未落,几束昏黄光柱刺破夜幕,在草叶上割出道道光痕。
篝火被踩灭的刹那,夜色如浓墨倾倒,山坳便坠入稠密的黑。
龙小鹰挑起行旅行,夜风裹着橡胶林特有的气味迎面扑来。他瞥见一旁的男知青将怀中的琴盒又往胸口紧了紧,那磨旧的黑皮匣子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边缘的裂痕像一道浅疤。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裂痕,轻声问,“这宝贝,是酒妹的?”
“嗯呐。”男知青喉结滚动两下,胳膊上肌肉绷得铁紧,“她下乡前夜塞给我的,说……说宁肯人摔了,不能叫琴磕碰着。”琴盒里飘出的松脂香混着汗味,在夜风里缠成缕若有若无的愁绪。他忽然转头,眼底映着两点手电光,“认识一下,我叫高勇。我听指导员叫你龙小鹰。龙哥你要是懂听,就知道酒妹拉琴的时候,连树桠上的斑鸠都要听醉。”
龙小鹰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火把长龙,喉头泛起一丝涩。他想起酒妹发烫的耳尖擦过掌心的温度,又想起那把本该在音乐学院礼堂里响起的提琴,此刻却跟着他们在泥路上颠簸。“本该在音乐学院镀金的人儿,倒叫咱们这穷山沟绊住了脚。”他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像松针落地。
“算逑,不提了。”高勇忽然咧嘴笑开,白牙在暗处闪了闪,“龙哥瞧你这身板,在连队定是条能扛事的汉子!等安顿下来,咱找块平地耍子?我传球准得很,在重庆大田湾体育场……”话音戛然而止,他讪讪摸鼻,目光扫过龙小鹰肩上的扁担,“龙哥莫笑,我这手——怕是该摸锄头了。”
龙小鹰摇头轻笑,将扁担在肩头轻轻一旋,竹篾与粗布相触的轻响混着山风穿林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咱们住的地儿藏在深山密林里,转弯处倒有片空地,可那不过是几间草房间的泥路,哪有球场的影子?”他抬手指向远处几点摇曳的灯火,火光在暮色里碎成星子,“倒是那边有条小河,等咱们砍些青竹搭个戏台,酒妹拉琴时,风一吹,琴音便能顺着河雾飘到云里去。”
高勇闻声抬头,眼底骤然亮起星火般的光。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琴盒,手指轻轻抚过琴盒上斑驳的漆痕,忽地伸出手掌,掌心向上递到龙小鹰面前,“龙哥,咱们说定了——等戏台子搭好,你定要搬个竹凳坐在台前听酒妹拉琴,让咱们连队也整出个像模像样的舞台!”
夜露渐重,草叶摩擦的沙沙声里,路旁橡胶树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琴盒上鎏金的“蝶”字。高勇忽然唱起《喀秋莎》,声音嘹亮,却让龙小鹰无端想起酒妹转圈时扬起的碎花裙摆——那裙摆上的小碎花在火光里闪烁,像星子坠入了人间。
龙小鹰眯眼打量眼前这后生。高勇的粗布褂子被汗渍浸出盐霜,领口还沾着草屑,可结实的背肌却像绷紧的弓弦,透着股野性的劲儿,仿佛随时能爆发出力量。
“这地界儿,就是荒山野岭。怕不怕吃苦?”龙小鹰故意拿话激他。
“怕啥子苦哟!”高勇把头发一甩,露出光洁的方额头,眼底亮闪闪的,“龙哥,您瞅瞅我这身板!”他挺起胸膛,肌肉在火光下起伏,“下来就是炼红心的!”
“连队正缺你这样的硬骨头。”龙小鹰忽然正色,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重重拍在他肩上,“想来我们基干民兵班吗?”
“基干民兵?”高勇眼睛倏地亮了,像点起两盏小马灯。他一把攥住龙小鹰结满茧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龙哥,咱这命就交给你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嗓门,眼角瞥向前方陈晓蝶的背影,“酒妹也得跟着来,我好照顾她。”
“那当……”龙小鹰话到嘴边又咽下。这干部家的千金,生得柳腰芙蓉面,还有双能拉琴的光洁细手,捏锄头把——他摇摇头,“小家碧玉,能受这罪?”
“龙哥!您可别被她那双丹凤眼骗了!”高勇急得直跺脚,溅起的尘土在火光里打转,“上月排队买米,她扛着三十斤的米袋可是一口气走到家!不过……”他突然神秘兮兮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龙小鹰的耳垂,“要是哪天开荤腥,千万别和她划拳……”
龙小鹰正要笑他痴话,却听高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间吐出句让人吃惊的话,“她三岁时就抱着酒坛子睡觉!别看酒妹身量小巧,却有个‘千杯不醉’的诨名。要是和她赌酒,准能把你喝趴下!”
这荒年月的,莫说酒,连肥皂都是稀罕物。可不知怎的,龙小鹰眼前忽然浮现出高勇描述的场景:月光下,酒妹抱着酒坛子仰头畅饮,清亮的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在衣裳上洇出朵朵桃花。而她眼尾微红,却仍笑着举坛,“龙哥,再来一碗?”
“当心!”夏红叶清亮的声音突然划破夜风,惊得林梢宿鸟扑棱棱振翅掠过火把光团。
前方火把突然聚拢成橘红的光团,映出她搀着陈晓蝶的剪影。陈晓蝶脚上的塑料凉鞋踏过青草,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唰唰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山溪淌过卵石。
龙小鹰望着前方火把连成的长龙,望着陈晓蝶被火光勾勒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替她整理衣领时,后颈那道勒痕,他喉间泛起苦涩。
夜风掠过,远处传来斑鸠的轻啼。他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或许正是酒和琴音该落脚的地方。
“行!”龙小鹰伸手猛拍高勇肩膀一掌“酒妹也来!”。掌心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在黑暗里悄然生了根,夜风掠过,像是在应和这未说出口的约定。
胶林小道如长蛇蜿蜒,几个重庆知青将龙小鹰围在中间,巴渝腔调像连珠炮般炸响,“大哥!说好的枪啥子时候发嘛?动员会上明明讲得清清楚楚——咱们是‘不穿军装的解放军’,枪杆子锄头把子都要配齐,每月还有四十斤大米管够!”
龙小鹰望着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粗糙的大手在补丁摞补丁的军裤上搓了搓。山风卷着汗酸味掠过鼻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下乡时,可没有这番热闹,“枪嘛……”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知青们喉结滚动、屏息凝神,才慢悠悠开口,“警通连才配枪。至于大米……”他忽然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四十斤倒是有,可活路艰苦,填不饱肚子是常事——你们要是嫌苦,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知青群里响起一声叹息。
老知青们三三两两凑过来,讲着毒蛇进屋的惊险,比划着风暴吹跑草房的吓人,连说带比划,惊得新兵蛋子们倒抽凉气。
夜露更重时,连队草房的灯光终于映入眼帘。龙小鹰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嘴角泛起笑意——这些城里的娃娃,再不会像当年自己那样,对着白蚁蛀空的木箱大惊小怪了。
重庆知青到来后,基干民兵班添了高勇和陈晓蝶两名生力军。从金沙江的浪、嘉陵江的湾,到黄浦江的潮,五湖四海的青年共饮一江水,为着建设祖国的橡胶园,汇聚在这片红土地上。
龙小鹰深知,未来的垦荒路上荆棘密布,可只要大伙拧成一股绳,团结如一人,再陡的坡也能爬上去,再深的沟也能跨过去。
然而融合的序曲尚未奏响,麻烦事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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