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死神再来（2）

日头已攀上桫椤树冠，龙小鹰的腹痛却愈发汹涌，仿佛万千藤蔓在腹腔里纠缠疯长。他趁阿旺停手拍打蚊子的间隙，试探着开口，“班长，太阳都升这么高了，是不是该歇会儿了？”

“最后一轮。"阿旺的斧刃应声楔入树干。

木屑纷飞如雪，他的每一记劈砍都带着哈尼族祭师吟诵古调的韵律——三声重劈后必有两记轻啄，相传是为了让树脂有隙可流，免得溅伤砍树人。

龙小鹰却因腹痛乱了章法。手中斧头像受惊的野猪，抡圆膀子对着树心胡乱劈砍。木屑混着树脂如暴雨般迸溅，几块碎木迎面飞来，他闪避时扭得肠子都绞成一团。抬头间，他瞥见那棵将倾的巨树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年轮缝隙里渗出乳白的汁液——树灵正在流血！

日头跃过树顶时，光斑沿着阿旺汗湿的衣襟爬过锁骨，在古铜色肌肤上烙下流动的符文。

“停手！”阿旺突然扬起胳膊，斧刃悬在半空。

此刻，连腐殖土里的蚯蚓都停止了蠕动，整片雨林屏住了呼吸。

这棵四人合抱的四薮木已被砍到树心，随时可能轰然倒下。阿旺要让它成为群山间的梆子，待休息结束时放倒，用震撼群山的声响告诉周围山上其他班的同志——咱们班没有偷懒，又开始干活了。

“休息二十分钟。”阿旺的声音裹挟着树脂与铁锈的气息。树冠筛下的光斑沿着他汗湿的胸膛流淌，在锁骨处凝成细小的萤火，又顺着手臂皮肤滑入腐殖土，洇出深色的印记。

山脚下小河对岸，飞机草的白花在热浪中摇曳成雾。那座隐在绿荫深处的茅厕，此刻竟成了世间最动人的风景——板根裂纹间浮动的幽绿小径，仿佛既是通向树灵的密语，又似是通往茅厕的捷径。

往常这时辰，龙小鹰早该像片晒蔫的芭蕉叶瘫在地上，仰看云絮在靛蓝天幕织就幻梦。可今日腹中绞痛如藤缠树，连抬眼都费力。阿旺话音未落，他已将斧头往木架上一杵，声音里带着虚浮的倔强，“报告班长！我肚子绞着疼，得下山解手！”

“懒驴上磨屎尿多。”阿旺撩起汗湿的衣襟抹脸，粗粝的嗓音混着松脂气息，“在树后面凑合凑合得了，当自己是坐金銮殿的皇帝老儿？”山风掠过树梢，腐殖土上的青苔孢子应声飘散。

龙小鹰瞥见不远处几个女知青正捂嘴嬉笑，攥着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没带草纸。”他故意提高声调，既像辩解又似挑衅。

阿旺扯过几片芭蕉叶，哗啦声里带着不耐，“这么大的叶子还不够你用？”晨露从叶缘簌簌坠落，在红土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革命青年要讲文明！”龙小鹰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虽然副班长被撤职了，也不能带头随地大小便！”

话音未落，几个男知青已哄笑出声。连树冠上的白头叶猴都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场人间的闹剧。

阿旺眯起眼，晨雾在他黧黑的脸庞上凝成细密水珠。他打量着这个总爱和领导对着干的城里知青，最终不情愿地松了口，“这么远的山路，等你跑个来回，也该下班了。一定要去厕所，山也砍开了，你就顺着山坡直接下去吧，这样快些。”说罢转身走向树桩，斧刃在阳光下划出冷冽弧线，溅起的木屑混着树脂，在晨雾中凝成半透明的星屑。

龙小鹰捂着肚子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浸水的棉絮上。他忽然觉得身后四薮木的板根群在微微颤动，八片巨型翅翼内古老心脏随着脚步“噗通、噗通”跳动，仿佛在默默向他诉说着关于树灵与血契的古老预言。

“树灵、树灵……”夏红叶在河边讲述的故事再度萦绕心头。

他转身凝视四薮木开口处渗出的暗红汁液——那些黏稠的液体，如凝固的血块包裹着摆在地上的斧口边缘，网状裂纹正顺着皲裂的树皮向上蔓延，在青铜色树干上织就一张血色蛛网。

树冠如伞盖在风中摇晃，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裂纹间游走，恍惚间竟与墓地花圈上小陆带着稚气的笑脸重叠——他被倾倒的树干砸中时，飞溅的枝叶混着脑浆，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虹彩。此刻那些光斑，仿佛正沿着同样的死亡轨迹闪烁。

虽未亲眼目睹，但这些传闻已在龙小鹰眼前编织出清晰的死亡幻影。

“班长，这树怕是……”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便被山风噎住。

阿旺正用草茎剔着牙缝，闻言嗤笑一声，古铜色脸庞在树影间忽明忽暗，“你在怀疑我的经验？老子砍过的树比你吃的盐还多！去年那株香樟，树心里还嵌着前朝的铜钱，砍开时冒的不是树汁是血水，现在不还好好立在你住的茅草屋？”

他屈起膝盖顶了顶树干，整棵四薮木突然发出令人心悸的震颤。十几只铁甲虫应声惊起，蓝幽幽的背甲撞在龙小鹰裤腿上噼啪作响，宛如树魂在敲打警告的鼓点。

龙小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恍惚间又看见小陆被砸中的场景——飞溅的枝叶混着鲜血，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虹彩正沿着四薮木的裂纹蔓延，仿佛树灵正用血色蛛网捕捉新的亡灵。

不远处，穿粉色衬衫的楚天心怯生生抬头，发梢沾着晶莹的晨露，“小鹰……怕是要带把砍刀，灌木丛里蛇虫多。”她指尖轻轻划过身旁横倒的树干，那些青灰色地衣突然簌簌抖动，竟在树干表面投下摇曳的蛇影。

龙小鹰提起丢在地上的砍刀，刀柄在手心捏出了汗。刀身映着树冠筛下的光斑，竟在地面投出双影——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却像极了小陆带笑的脸庞。

“那……我这就下去了。”他倒退着往斜坡挪步，砍刀撞在树干上咣当作响，惊起一片纷乱的蠓虫。

话音未落，阿旺已经四仰八叉躺在落叶丛中，哼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几只红头蚂蚁正沿着他敞开的裤管往上爬，在古铜色皮肤上勾勒出细密的红色纹路。

山风掠过倒伏遍野的树木，带起腐木特有的酸腥气息。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上爬满青灰色地衣，在晨雾中泛着幽蓝光泽。

龙小鹰的解放鞋陷进倒木堆时，整片山林的阴影正顺着头顶爬升。那些横陈的树干突然变得扭曲，像极了溺水者挣扎的肢体。阴影中似乎有什么在蠕动，仿佛树灵正从树心深处苏醒，设下又一个捕捉迷途灵魂的陷阱。

山坡上遍布横七竖八倒伏的树木，太多障碍阻挡着下山的路。连砍带钻，龙小鹰很快冲到半山腰。却见前方灌木丛中闪过一抹幽蓝——正是小陆墓地旁常见的那种蓝蝶，此刻正扇动着磷粉翅膀，在晨雾中划出诡异弧线。

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诡异的木之坟场！

阿旺上月带队突击的战果，此刻化作狰狞屏障——数十棵倒伏树木被绞杀藤缠成扭曲的巨茧，歪斜搭成拱形穹顶。裂斑在树皮上晕染出青紫瘢痕，活像巨兽溃烂的腔道在缓缓蠕动。这里曾是乱藤盘缠的密林，即便树木砍断也因藤蔓牵绊无法倒下，直到阿旺以高超技巧将周边大树连砸带冲，才撞出这片开阔地。

干枯卷曲的藤条构筑成厚实围墙，层层堆起三四米高的枯木冢。那些藤蔓在晨雾中泛着幽蓝磷火，仿佛血契中树灵筑起的最后防线。

龙小鹰挥刀斩向藤蔓，刀锋相触的刹那，反弹的力道几乎将砍刀震脱。干藤韧性惊人，每一刀都震得虎口发麻，仿佛藤条里藏着活物在抵抗。他砍得汗如雨下，腹中绞痛愈发剧烈，这才惊觉短期内根本劈不开通路。

更危险的是，他发现此时已钻入堆叠的树干下方，山上的人完全看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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