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河边情深（5）

突然，那只活泼的小山羊发现了河对岸的两个身影。

它一下子停住撒欢的脚步，歪着小脑袋，一双在月光下格外圆润清澈的眼睛睁得溜圆，充满好奇，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们。

紧接着，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腿猛地发力一蹬，小小的身子瞬间如离弦之箭，朝着河边疾冲而来！

只一眨眼，它已稳稳立在小河对岸。

隔着潺潺流水，它再次抬起脑袋，毫不怕生地用那双明亮得像会说话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这两个陌生人类。

那天真无畏的模样，瞬间融化了夏红叶心头最后一丝惊悸。“呀！小羊！你好呀！”她情不自禁地绽开笑容，眉眼弯作月牙，声音也放得无比轻柔，朝着对岸那小小的身影热情挥手。

仿佛被这动作惊动，小羊倏地转身，前蹄在湿润的河岸上轻轻一点，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随即迈开轻灵的步子，沿着河岸踏月而去，一溜烟奔向母亲的方向，很快便融入朦胧的夜色里。

“我要告诉你一个《树灵血契》的传说，”兴奋之余，夏红叶轻声细语地讲了起来，“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每一株古木，都栖居着一位树灵……”

然而，山谷间的静谧与那古老血契的幽深气息，刹那间被生产队方向爆发的狂野喧嚣撕得粉碎——

“河滩上有野羊——！”

“是野羊！快！抄家伙打猎啊——！”

“别让它跑了！今晚加餐啦！”

这喊声如同冷水泼进滚油，整个生产队，瞬间炸开了锅。

龙小鹰猛地回头，心脏骤紧——只见生产队那排低矮房舍如同惊醒的巨兽，一道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疯狂乱扫，粗暴撕裂温柔月色，将河滩、山壁照得一片惨白！

房门被粗暴撞开，一群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却被“猎物”刺激得双眼通红的知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嗷嗷怪叫着从各个门洞蜂拥而出！

他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胡乱套着外衣，手中挥舞着寒光闪闪的砍刀、沉重的锄头、粗大的木棒，在混乱光影中狂乱舞动。

兴奋的、嘶哑的、带着原始掠夺欲望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令人心悸的洪流。他们不再是人，更像一群被饥饿和枯燥点燃野性的暴徒，争先恐后地朝着小河方向猛扑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敲碎了夜的安宁。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和那几道死死锁定河滩的强光，如同无形巨网，瞬间将那只刚刚还在岸边好奇张望的小山羊彻底罩住！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闪电击中，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瞬间被极致恐惧和茫然填满。它完全懵了，小小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出于求生本能，它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哀鸣，下意识想朝母亲方向逃窜，却在极度慌乱中一脚踏空！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响起，那团小小的身影猛地栽进湍急河水！

它在浑浊水流中惊恐万状地扑腾，四只细小的蹄子徒劳踢打水面，溅起大片水花。河水冲着它流向下游，它努力昂着头，身体被水流裹挟，在河心无助地打旋。每一次试图靠近岸边都被更急的水流推开。

母羊目睹幼崽落水，焦躁地在陡峭河岸边缘来回狂奔，细长的蹄子踩踏碎石，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它几次试图冲下陡坡接近水面，但湍急的河流和湿滑的河岸让它望而却步。它只能高高扬起头，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小羊在河水中挣扎沉浮。

“掉河里了！掉河里了！”

“被水流冲跑了！快去打捞！”

“堵下游！别让它顺水溜了！快啊——！”

岸上的知青们看到小羊落水并被水流带走，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他们发现了新的围猎机遇，纷纷调转方向，挥舞手中“武器”，像一群失控的疯牛，沿着河岸朝着下游独木桥的方向发足狂奔。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胡乱切割，脚步声、吼叫声、水声、母羊悲鸣……交织成残酷的死亡交响！

那团在浊流中挣扎的身影，如无助落叶般飞速冲向木桥。夏红叶死死攥住龙小鹰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调，“快！救它！它要淹死了——！”

电光火石间，龙小鹰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弹出！他冲上湿滑的独木桥，目光锁定河心那个即将被吞噬的黑影，对准小羊将至的位置纵身飞扑！

“轰隆！！！”

巨响炸裂河面，浪花裹挟泥沙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他的身影。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瞬，夏红叶清晰地看到——龙小鹰落水的位置精准无比，就在小羊湿漉漉的尖角旁！浪花翻涌中，他强健的手臂闪电般探出，紧紧箍住小羊细嫩的脖颈，“抓住了！”

希望刚升起，异变陡生！

受惊的小羊爆发出惊人力量，猛地甩头！稚嫩的尖角带着蛮横力道，狠狠撞在龙小鹰胸口！

他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掀得身体一歪，瞬间失去平衡，连同臂弯里的小羊一起被浊浪吞没！

“小鹰——！！！” 夏红叶眼前一黑，魂飞魄散！她沿着河岸发疯般向下游追去，嘶声力竭地呼喊，“小鹰！你在哪儿？！快上来啊——！”

浑浊河水中，龙小鹰被激流冲得翻滚，河水呛入鼻腔，胸口隐隐作痛。但他箍住小羊的手臂却如铁铸般毫不松动！

当他奋力冒出头甩掉水珠的瞬间，另一只大手迅速探出，牢牢抓住了小羊湿滑坚实的尖角！这一次，他不再给挣扎的机会，双臂发力将筋疲力尽的小生命紧控怀中。

“别怕！带你上岸！”他在激流中低吼，既安抚小羊，也给自己鼓劲。

脚下是深浅莫测的河床。他抱着沉重的小羊，在湍急水流中艰难靠岸。每当踩到浅滩，便猛地借力上蹿，头部露出水面，奋力将小羊推向岸边。

终于靠近浅水区！龙小鹰用尽最后力气将小羊向上托举！

小羊四蹄触到碎石，后腿猛地蹬地，借力跃上岸！它甩了甩湿透的绒毛，立刻迈开细腿，朝山坡上焦急徘徊的母羊飞奔而去！

月光下，浑身湿透的龙小鹰撑着膝盖站在及膝河水中。看着小羊安全依偎到母羊身边。

母羊警惕地朝他和站在河对岸的夏红叶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劫后余生的惊悸，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龙小鹰抬起沉重的手臂，朝黑暗中那对身影疲惫却释然地挥了挥手。

母羊用头轻顶小羊，旋即带着它敏捷转身，纵身跃入岸边浓密灌木丛，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潺潺水声和惊魂未定的两人。

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天方挥舞砍刀第一个冲到独木桥边，脸上残留着围猎未果的亢奋。他一眼看到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拧着衣角的龙小鹰。

“小鹰！”他喘着粗气跨到跟前，急切朝对岸张望，“羊呢？抓住了没有？”手中砍刀无意识地晃动。

龙小鹰抹了把脸上水渍，声音力竭，“跑了。”

“真他娘可惜！到嘴的肥肉飞了！”楚天方懊恼跺脚，目光扫过龙小鹰的狼狈，瞥了眼忧心忡忡走来的夏红叶。

他突然凑近，压低嗓门，脸上懊恼被探究取代，“哎，刚才……夏红叶跟你，在河边都谈了些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龙小鹰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下意识掏向裤包，“她……给了我五斤粮票……”话音未落，笑容凝固！

他在湿透衣裤上反复摸索——那个本该硬硬的纸片，空空如也！

“糟糕！”心猛地沉入冰窟！刚才搏斗都没出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他慌乱地把两个裤兜全都翻出。湿漉漉的布料除了几粒石子，空空荡荡。

“粮票……不见了？”声音干涩发紧，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空裤兜，又望奔流河水，“肯定是……跳河时被水冲跑了……” 颓然垂臂，湿衣贴身，格外萧索。

楚天方飞快瞥了眼走近的夏红叶，一把拉过龙小鹰，用更低声音警告，“喂！这事千万别让她知道！”眼神异常严肃，“她要是知道你弄丢了粮票，以她那性子，肯定又想方设法从牙缝里抠出来补给你。你忍心让她再饿肚子？”

这话如冷水浇醒龙小鹰。他猛地抬头，对上楚天方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在守护夏红叶，不想让她因善良再受委屈！

龙小鹰心头被重重撞击，复杂暖流夹杂更深愧疚涌上。他看着楚天方，喉咙发紧，最终深深吐出一个带了然与感慨的音节，“哦——”

这一声拖长的“哦”，包含太多未言之意。

龙小鹰明白了，这个挥舞砍刀、咋咋呼呼的兄弟，粗犷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份与自己同样深沉、同样小心翼翼想要守护那个河边倩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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