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色困途（4）

有人猛地拔出了雪亮的匕首！受惊的另一伙人边挡边退，瞬间溃散。转眼间，两拨人已冲到空无一人的街上，隔着老远，用石块互相攻击。

自家知青竟也会如此内斗，这场景让龙小鹰心生犹豫，贸然进去会不会被卷入无妄之灾？可辘辘饥肠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旁边条凳上的几个当地人正低声议论，“前几天十字路口才出过人命，是两帮北京知青火并，有一个被一刀扎中大腿根儿的动脉。逃跑也没用，才跑出几步就倒在路边，死了！”

“吓死人了！快走快走，别沾上晦气。”知青间的血腥斗殴，让这些本地人如同见了猛虎闯入市集，惊得纷纷起身，避之不及。

见条凳空出来，龙小鹰刚扶着那摇晃的凳面坐下，立刻感到对面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脸上——那个上海知青的瞳孔里，仿佛燃着两簇阴冷的磷火。对方解放装的前两颗纽扣早已脱落，脖颈处一道暗红色的斗殴疤痕狰狞地裸露着。

“小赤佬！”烟灰随着这声低沉的咒骂，簌簌抖落在霉斑点点的桌面上。

龙小鹰心下明白，大概是占了对方看中的位子。可事已至此，纵然不满也无法退让了。既然挨了骂，此刻若再起身躲开，反倒显得自己懦弱不堪——哪有刚坐下就被一声咒骂吓跑的孬种？

见龙小鹰僵坐着不动，对面那人将军帽往下一拉，衣领扯得更开。他一只脚踩上凳面，叼着烟的嘴角歪了歪，“装聋作哑是伐？识相点，滚开！”话音未落，他猛地掀开衣襟，腰间赫然别着一把匕首。

自制的木制刀鞘上，清晰地刻着“青帮”二字，刀柄缠裹的布条间，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可疑的痕迹。

就在这时，灶台方向突然传来铁勺刮过锅底的刺耳锐响！龙小鹰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条凳，手指在凳面光滑处无意识地摩挲，竟被一根木刺猝然扎入指尖。

“小青同志，”龙小鹰试图稳住对方，“有话好商量，何必动怒呢？”

“小青是由得你乱叫的？吓唬你……”话音未落，对方一脚踹翻条凳，裹着烟臭的拳风直扑面门。“打的就是你这种不长眼的！”

龙小鹰瞬间起身，一招“懒龙缩尾”格开来拳，顺势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抽了回去。

旋身格挡与挥臂反击的力量叠加，打得对方踉跄后退，腿一软，跌靠在同伙身上。

那同伙见状，立刻抄起桌上装筷子的竹筒，劈头盖脸砸来。

龙小鹰偏头躲过这阵“乱箭”，脑袋险些撞上身旁支撑屋顶的木柱。

此时，一名手提扁担的同伙已悄无声息地潜至他身侧。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扁担朝着他的头颅横扫而来！龙小鹰想也不想，抓起脚下的条凳奋力格挡。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扁担应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噼里啪啦地将堆在墙角的一串空咸菜罐砸得粉碎，酸腐的咸菜汁四处飞溅。

“要打到外面去打！”卖饭窗口里，小食馆的职工探出头厉声喝道，“别砸坏了公家的东西！”

那被抽了耳光的上海知青恼羞成怒，唰地拔出匕首，刀尖的寒光如毒蛇吐信，将龙小鹰一步步逼向墙角。

就在他后背即将抵住墙壁的瞬间，却猛地撞上了一具正在瑟瑟发抖的躯体。

一个身穿油污围裙的厨娘正蜷缩在柴堆后面，颤抖地举着一把砍柴刀，声音带着惊恐，“昨日在澜沧江边，也是他们这伙人……”

话音未落，便被门框破裂的巨响硬生生截断！木屑纷飞间，破土碗的碎片四处迸溅。

门口光影一晃，整个屋子陡然暗了下来。

糟糕！真是冤家路窄——鲁文武带着七八个上海知青涌了进来，他们衣衫不整，身上还沾着方才在外混战时的泥污。

龙小鹰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厨娘手中的砍柴刀，刀锋一横，寒光凛冽地指向围拢上来的人。

见他双目赤红，杀气逼人，那三人被这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趁这间隙，龙小鹰身形一矮，哧溜一下便钻到小食馆开朝街道的窗口旁，寻求一条逃生之路。

汗湿的后背紧贴着竹篾笆窗棂，霉湿的竹香混杂着破坛子里溢出的咸酸气味，直呛鼻腔。只需抬脚就能跃出这低矮的窗口，可此刻他的脚跟却像生了根——逃不得！若在这节骨眼上露了怯，往后在整个分场，他就再也别想挺直腰杆做人了。

“嗬！龙小鹰。”鲁文武皮靴的铁掌夯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又搁这儿充孤胆英雄呐？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呢，怎么没来给你壮胆？”

“单枪匹马，难道就不能混口饭吃？”龙小鹰将砍刀攥得更紧，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尾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

残阳如血，将门口那群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细长扭曲。鲁文武的影子，尤其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握刀的手腕。

鲁文武踱步到那挨了打的同伴跟前，偏过头问道，“你这张脸，是咋个搞成这副样子的？”他左眉上那道旧疤被一抹斜阳照得发亮，说话时颈骨还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轻响。

“伊抢位子！”肿着半张脸的上海知青“啪”地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竹筒里的筷子都蹦跳出来，“阿拉占好的台子，伊上来就抢条凳！”

“哦——？”鲁文武拖长了音调，突然嗤笑出声，露出被烟叶熏得焦黄的板牙，“这倒有意思了。我们刚打跑那群不开眼的‘插兄’（插队的上海知青），转眼倒让南岳河边窜出来的野象，把水塘给占喽？”

他大马金刀地拽过条凳坐下，军用水壶“咣当”一声砸在桌面上，“巧了不是？能在景洪街子上遇见难兄难弟。我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多一个朋友多条路，今儿这顿我请——就看龙兄弟肯不肯赏这个脸了？”

“赏你妈的脸！”那猪肝脸突然暴起，青紫的眼眶活像两块发酵过头的紫米糕，“你瞅瞅他把老子揍成啥逑样了！”

鲁文武伸手按住同伴肩膀，五指深深陷进布料里，“想知道月黑风高的杨武寨夜里，是跟哪路神仙干架不？”

“谁？”那人愣愣地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鲁文武朝龙小鹰努了努嘴。

猪肝脸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龙小鹰绷紧的臂肌，突然撸起袖子，将手中匕首“当啷”一声狠狠扎进木桌，“你小子……倒让我有点怀念了。”

鲁文武缓缓拔出插在桌面的匕首，食指轻抚过寒光凛冽的刃口，对龙小鹰说道，“这把刀，是我用五斤全国粮票从老傣手里换来的，削铁如泥，如今赠给了我这位兄弟。你若是看得上，改日我也为你寻一把。”

“大哥，你和他……？”猪肝脸捂着肿起的脸颊，疑惑地看向鲁文武。

“他和我分在同一个分场，较量过几回，算是不打不相识的患难之交了。”鲁文武语气平淡，却为这段看似敌对的关系，赋予了别样的定义。

猪肝脸强压下火气，对龙小鹰瓮声道，“那就按知青的规矩来，扳腕子定输赢。你赢了，我摆酒赔罪；要是输了……”刀刃的寒光在他瞳仁里倏地一跳，“你得跪下来，给我认错。”

“你觉着你扳得动他？”鲁文武在一旁劝道，“别自讨没趣了，还是让我来。”

“我偏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猪肝脸咬牙切齿地低吼。

鲁文武转而看向龙小鹰，语气缓和了些，“鹰兄弟，咱俩来扳一局。若你输了，就给我这位兄弟赔个不是，如何？”

龙小鹰点了点头，耳中充斥着自己太阳穴突突的搏动声，像一面被急促敲打的小鼓。

鲁文武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在心底扯起一根更紧的弦——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看似和解的场面下，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在他俩火药味十足的争吵声中，龙小鹰的视线一直盯着一只从桌脚攀爬的黄蚂蚁。此刻，那只渺小的生灵终于登上了桌面，正扛起一根比它自身庞大数倍的干腌菜，在布满油渍与裂痕的“旷野”上蹒跚前行。

这景象如同一面镜子，瞬间照见了龙小鹰自身的处境：他自己不也正像这只蚂蚁？在远比自身强大的势力与规则的夹缝中，背负着“回家”这沉重无比的期望，孤独而倔强地挣扎。

双方在条凳上坐定，龙小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鲁文武的身形。

鲁文武的手臂明显比他粗壮一圈，鼓胀的血管如同爬满紫薯的蚯蚓，据分场传闻，那是他常年举石锁、练摔跤刻下的印记。相比之下，龙小鹰的身形更显瘦削精干，从体格上看，双方绝非一个量级。但他深知，扳手腕较量的不仅是蛮力，更是瞬间的爆发与巧劲。

鲁文武察觉到他的审视，轻蔑一笑，“看你的眼神，深藏不露啊。”

龙小鹰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这么说，你是个善于谋略的人了？”

“哈哈哈！”鲁文武发出一阵爽朗却意味不明的笑声，“彼此彼此。”

来不及逃开的黄蚂蚁和散乱的竹筷，被鲁文武粗壮的手臂一挥，悉数扫落桌面。方桌中央瞬间被清出一块“角力场”。

上海知青中推选出一人作裁判，将两人的手掌死死对齐，紧紧扣在一起。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掌心刚贴合，龙小鹰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状态——心浮气躁，一股蛮横的力道已如满弓之弦，急于迸发。

裁判的“开始”尚未出口，那股灼热而躁动的压力，已透过紧密相贴的掌纹，悄然传递过来。

龙小鹰索性让手掌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绵软，任由对方铁钳般的大手紧紧箍住。然而，他的内心却如明镜般冷静，飞速盘算着策略。他深知扳手腕的关窍在于：尽可能缩短自己小臂与肩膀的距离，同时尽力拉伸对方小臂与肩膀的距离，再通过精准的翻腕技巧，将全身力量沉下去，一举压制对方。

倘若能将小腿悄然抵住桌脚，借得大地之力，胜算便能再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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