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李向东的搪瓷口缸白光一闪,苦涩的漱口水如箭雨泼向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妈的!敢打老子们!”
冷水激得大块头双目暴突,铜铃般的眼白泛起血丝。他抄起蓄满脏水的铁皮桶,抡圆臂膀泼过来。
“哐当——”混着铁锈的浊流在龙小鹰翻转的脸盆上炸成漫天银鳞。
“打架啦!打架啦!”知青们的吼叫撕裂黑暗。
先是隔着水泥台互相泼水,后来开始捡起土块石块互砸。一个大土块飞来,龙小鹰用脸盆挡住。刚露脸,又有木棍飞来,打得用作防护的脸盆叮当作响。
忽闻一片吼叫,龙小鹰移开脸盆——对面的人越过水泥台冲过来了!穿军胶鞋的本地青年和蹬回力鞋的上海知青推搡成团,脸盆搪瓷缸碰撞的脆响惊起林间夜枭。
军转站的探照灯像一把白亮的刀,把黑夜劈成两半。光柱扫过之处,龙小鹰发现自己已被困在对方人群中。
无数张陌生的脸庞在明暗交错间忽隐忽现——有紧抿的唇、攥紧的拳,还有茫然瞪视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映着探照灯的白光,像一群被惊扰的幼兽,既凶狠又惶恐。
“走啊!”衣襟骤紧,龙小鹰嗅到一缕花香。转头撞见夏红叶倔强的下颌,细碎水珠正沿着她白皙的脖颈滚落。
她拽着他往人群缝隙里钻,指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身边人群突然东倒西歪,楚天方劈开人墙闯进来,一把抓住夏红叶的手,“小叶!快跟我走!”
“嘘——”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护送知青下乡的工宣队员大声喊叫,“昆明知青不要打架!赶快上车,我们要走了。”
上海方带队人员也出现了,“都回到车上去,不要呆在这儿。”双方领队的呵斥此起彼伏,像两把钝刀在夜空中来回拉锯。
在军转站干部和护送人员的制止下,混战中的年轻人停下手,拍打着身上泥土往各自的车队走去。有人边走边回头瞪眼,有人捂着流血的鼻子,还有人弯腰在地上摸索被打落的眼镜。
月光照在散落一地的搪瓷缸、军帽和鞋子上,像一场荒诞戏剧的道具。
李向东揉了揉刚才被人胳膊肘撞了一下的后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龙小鹰的肩膀,“哨声再晚半秒,大块头那拳就得砸你太阳穴上。”他说话时牙关还在打颤,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龙小鹰没接话,他把自己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的搪瓷口缸捡起来,缸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侧过脸,看见身后夏红叶发梢上沾了一点溅起来的水珠,在探照灯光下亮得像碎钻。
那水珠顺着发丝滑到她耳垂,悬了悬,终于坠入衣领。他忽然想起图书馆窗台上那本《天体运行论》——她翻页时指尖也是这样悬在纸页边缘,像在犹豫要不要碰触那些遥远的星光。
“谢谢你。”他靠近她,拇指反复摩挲着口缸上那道凹痕,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
夏红叶抬眼看他,她绷起来的肩线已经松下来,指尖却还在微微抖。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像从密密的树林缝里漏下来的月光,把刚才满鼻子的火药味冲淡了大半。“我才是要谢谢你。”她指了指他身上湿了的一大片印子,“刚才你为我出头,被半桶脏水泼在身上。”
人群散得很快,只是仍在喧闹的空气里,多了层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虽然暂时松开,却还在嗡嗡震颤。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散落的火星。
看见水管空出来,龙小鹰和李向东草草抹了把身上的水。
山坡绿皮客车启动的嗡鸣声立刻牵动神经。水管坠落的水珠还在水泥台上震颤,两个少年已冲入夜色。
湿漉漉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鱼鳞般的冷光,军胶鞋拍打路面的声音像串炸响的鞭炮。路边的树林在夜风中哗哗作响,树影投在地上像无数伸出的手臂。
经过废屋时,黑暗突然露出獠牙。
纷乱的脚步声炸裂耳膜,七八条黑影从墙缝里涌出。棍棒搅动浑浊的月光,听不懂的方言咒骂裹挟着牛马腥臭扑面而来。那些黑影身手矫健,显然早有埋伏。
龙小鹰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只闻到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和汗酸味。
龙小鹰抓起搪瓷盆防护的瞬间,木棍已劈开身边的空气——当啷!脸盆脱手的震颤沿着臂骨直窜后槽牙。虎口一阵发麻,像被电击。搪瓷盆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海魂衫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月光照在他脸上,龙小鹰看清了——正是之前在水管对面用水桶泼他的大块头,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棍端还钉着几颗生锈的铁钉。
“撤!”龙小鹰拉着李向东疾退。
后背撞上断墙粗粝的夯土,屋檐碎屑簌簌落入脖颈。看到身边歪斜的门洞如同巨兽咧开的嘴,龙小鹰转身想退进破屋。一条棍影如黑蛇窜动,擦过他的耳际,砰地一声闷响,夯土墙上冒出一蓬黄尘。碎土溅进他嘴里,一股陈年的苦涩在舌尖漫开。
车队在百步外的空地吞吐白烟,先发动起来的车子开始下山,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血红的弧线。可他们被棍棒阵困住无法脱身。龙小鹰甚至能听见远处车上同伴拍打车窗的闷响,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呼喊。
龙小鹰眼底寒光乍现。电光火石间,他矮身避开横扫的木棍,用右掌擒住那人右肘,反身一个寸腿将对方撂倒。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那是讲武堂师傅教的擒拿手,三年练拳的肌肉记忆在瞬间爆发。
暗夜里响起重物坠地的声音与闷哼。他感觉到对方肘关节在掌心里扭过一个角度,然后是膝盖砸在碎石上的脆响。
“跟我来!”他拽着李向东纵身跃过身后土墙破窗,腐木窗棂被他们撞得迸裂,碎木落得遍地都是。木刺划破了他的小臂,温热的血混着夜风渗进皮肤。
牛棚里伸手不见五指,霉烂草料与牲畜臊气直冲鼻腔。追兵的手电光柱像毒蛇信子在梁柱间游移。光柱扫过之处,龙小鹰看见牛粪堆旁惊慌奔逃的老鼠。
龙小鹰贴着墙根挪动,指尖触到半扇歪斜的木板窗。木板上的铁钉划破了他的指腹,他一声不吭。两人狸猫般从豁口钻出时,身后传来瓦罐碎裂的脆响与气急败坏的咒骂。
“让这帮龟儿子打老鼠去吧!”龙小鹰喘着粗气闷笑,伸手抹平打斗时被夜风吹散的湿发。他摸到额头一道浅浅的伤口,是刚才碎木溅的。
下乡的车队正亮着大灯,一辆接着一辆,歪歪斜斜从坡面滑下,空地上只剩下等他们的那辆车了。
跃进车厢,前排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那声音像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楚天方攥着戴眼镜男生扭曲的手腕,冷汗浸透的镜片后瞳孔剧烈收缩。那个男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印,却硬是没叫出声。
骨折了!龙小鹰全身透凉——不知是夜里冷风吹,还是后怕的冷汗。他在行李架哆嗦着翻找干衣时,看见山坡走来许多手提棍棒的人。月光下,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他看了一眼,至少有五十个。
转头瞥见楚天方猫腰钻到驾驶室座位,车门“哐”地合死。
“车咋个还不走?”满车知青拍打着铁皮车壁,“师傅快发动车!坏人围过来了。”
驾驶员座位传来楚天方变了调的回应,“我们被丢下了!摇车棍都扔在车头。师傅没发动起车子,见有人抄家伙包围上来,钥匙没拔就蹿到其它车上去了!”
龙小鹰心头猛地一沉,“快下去推车!”
“已经来不及了。”后排叫道。
透过后窗望去,打手们的身影攀上车尾。有人已经站上了后保险杠,正用棍棒猛敲后窗。车顶传来靴底剐蹭的锐响,像是厉鬼的指甲划过棺椁。铁器刮擦车皮的刺耳声如同野兽利爪,在车厢四壁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声都像直接刮在龙小鹰的脊椎上。
金属撞击的轰鸣骤然撕破山间寂静,车身在剧烈震颤中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小赤佬!请侬吃糖炒栗子!”车外狞笑声刺入耳膜。
一道银光刺破暗色。
砰!石块穿透车窗的瞬间,玻璃爆裂成千万片锋刃,裹挟着山风劈头盖脸砸向人群。有人尖叫,有人咒骂,有人捂着脸蹲下。碎玻璃在座椅上、地板上、人身上铺了薄薄一层,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
忽然眼前一黑,大土块划过脑门,碎颗粒掉入脖颈。龙小鹰指甲掐进座椅海绵,后颈渗出冷汗。土块砸在车顶的闷响像一记重锤,整个车厢都跟着震了一下。
身旁同学突然闷哼。
龙小鹰扭过头,在手电光照射下,鲜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蜿蜒而下,在墨绿座椅上绽开暗红的花。那血滴在绿色人造革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牡丹。同学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外晃动的火把光。
“快蹲下!”龙小鹰一把将他按到座椅缝隙。
被手电光和飞石压制,同伴们或蜷在座椅缝隙,或蹲在过道里躲避。有人抱着头,有人用书包挡在身前,有人把衣服脱下来蒙住脑袋。过道里堆满了人,像一窝受惊的兔子挤在狭窄的洞穴里。
正帮同伴接骨的楚天方撑起身子,衣襟沾满玻璃碎屑。“我在汽修厂跟过三个月大修。”他摸向驾驶座。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然后握住钥匙,动作像个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打火声带起细微电流,混合着汽油与铁锈的气味在车厢弥漫。“我来试试,说不定一脚油门就能走。”
“作死啊!”身后突然有人暴喝,“九曲十八弯,上来时司机倒了五把方向才……”
“砰砰!”话音未落,车头传来钝器重击。
三条黑影出现在前挡风玻璃外,高举的钢管在仪表盘微光下泛着冷光。钢管砸在引擎盖上的声音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铁锅上,整个车身都在共鸣。
“小赤佬!有种滚出来!缩在铁壳里当王八算什么好汉!”此起彼伏的咒骂裹挟着石子砸在车身上,土块在车窗绽开黄褐色的泥花。有人开始用方言唱起挑衅的歌谣,调子拉得又长又怪。
见同伴额头的血汩汩不止,龙小鹰立即扯下汗衫布条,蹲在座椅间颤抖着为他包扎。汗衫布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味,殷红迅速在棉布上润出地图般的纹路。
同伴抬起头,喉结滚动咽下某种坚硬的情绪,“让楚师傅踩油门,我不怕死。”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龙小鹰心上。
前排座椅突然剧烈震颤,李向东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弹起身。“老子受够当瓮中之鳖了!”摇车棍重重砸在座椅弹簧上,震得整排座位嗡嗡作响,“鹰哥!是爷们就带兄弟们杀出去!”摇车棍上的铁锈震落下来,在月光里像红色的雪。
龙小鹰上前按住他绷紧的小臂。
指尖触到滚烫皮肤时,凌晨黑暗中那位攥着儿子衣角抹泪的妇人浮现在眼前——临别时李母反复叮嘱,红着眼眶往他兜里塞了半包花生糖。花生糖的油纸在他口袋里窸窣作响,被体温捂得发软。
“东子。”龙小鹰压低嗓音,“今早客车前,你娘说的那些话……”
“那是叫别跟同学动手。”李向东梗着脖子甩开他的手,喉结在麦色皮肤下急促滚动,“外头这些算哪门子同学?仗着人多就想骑在咱头上拉屎?”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是从小在讲武堂操场上点燃的,三年了从未熄过。
龙小鹰忽然想起练拳时,师傅让他们在翠湖边扎马步。那天他和李向东站到湖边水泥护栏上,要比谁的马步扎得稳,惹来很多围观的人。
半小时过后龙小鹰纹丝不动,李向东站不稳了,伸手推了他一下。龙小鹰回给他一掌,李向东一头栽进湖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那天湖水很凉,两个少年在岸边冻得抱在一起发抖。师傅站在岸上骂,“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小杂种,以后要么是兄弟,要么是仇人。”
此刻同伴们灼热的目光像烙铁贴在后背,龙小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在齿间漫开。
车窗外手提棍棒的人影,每张涨红的脸上都带着学生的稚气。几个月前他们还都是盼着开学的初一学生,此刻却为几句口角要拼个你死我活。有个少年甚至穿了条旧裤子,膝盖上还缝着母亲亲手缝的补丁。
龙小鹰指腹摩挲着右手拳骨上的两条疤痕——那是把小偷门牙打落时留下的白色痕迹,此刻隐隐发烫。这次不同往日,百十条人命压在他肩上,每个年轻躯体背后都牵连着千里外倚门盼归的身影。
“鹰哥!”后座有人扯他衣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弟兄们全听你的!”
这个在初一年级十个班里出尽风头、被称作“舵把”和“校草”的少年,抬头望向尘雾弥漫的来路——领队消失的方向仍不见人影。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头上这场幼稚的争斗。
沾泥的车窗折射出无数张紧绷的面孔,像极了讲武堂镜墙上那些破碎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喉间铁锈味愈发浓重。
“敌强我弱,能忍则忍。”龙小鹰仍指望双方领队再次出现。他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
火焰突然在夜色中炸开,稻草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焦油气息席卷而来。火光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在四壁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剪影。
车下人影在扭曲的热浪里摇晃,上海腔调裹着火星往车厢里钻,“小阿弟骨头轻是伐?再勿出来,请侬吃红烧蹄髈!”
“烧掉这只铁棺材!”火把划出赤红弧线抛向破窗。火把在空中旋转,火焰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龙小鹰抄起军用水壶阻挡飞来的焰舌,布条燃烧的焦臭瞬间在肺泡里炸开。那气味像烧焦的头发,像焚化的纸钱,像某种提前到来的葬礼。
带火星的木棍像扭动的蛇窜进车厢,李向东连忙脱下外衣拍打座椅上跳动的火苗——那件外衣里装着满满的母爱。
凌晨离别时,李母整理儿子衣领,偷偷把平安符塞进他上衣口袋。那平安符是李母亲手缝的,红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里面裹着庙里求来的香灰。
龙小鹰目睹那个小动作时,曾让李母放心,承诺有自己在,东儿不会有事。
但是现在——
火苗在外衣的拍打下熄灭,焦黑的布片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李向东把外衣翻过来,平安符从口袋里掉出来,红布在火光中一闪,落在过道的炭灰里。
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平安符的瞬间,一颗石子飞进来,擦着他的手背钉在座椅上。
龙小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他认得——是“娘”。
此刻火把的噼啪声、石块的撞击声、同伴的啜泣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他回头扫过车厢里每一张脸:受伤的同伴用布条缠着头,靠在座椅上无声地数着车窗外的火把;楚天方蹲在驾驶座旁,手里的扳手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龙小鹰攥紧水壶,壶身上的漆皮被他捏得吱嘎作响。他把水壶往座椅一砸,铁扣在座椅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东子,守住车门。”然后他转身对着满车惊恐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在所有人耳边炸开,“同学们,抄家伙!”
车厢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从行李架上取下脸盆,有人把搪瓷缸攥在手里,有人摘灌满水的背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场暴风雨前最后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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