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心

张何路躺在自己的小床板上，身体已经很累了。眼皮怎么睁也睁不开，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记得清楚所有的细节。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说得好听点就是所谓的“清冷孤高”，实际上就是性格古怪，有孤僻症。

她不愿同别人交流，想把自己掩埋在层层堆堆的作业下，最好谁也不认识。可偏偏事与愿违，不光是学生，就连所有的学生都认识她。

人人都说她是那座小县城里的金凤凰，永远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永远牢牢占据成绩单的首位，把第二名一下子甩了五六十分。意料之中，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中重点高中。

考上高中，就可以离开成日赌博成性的母亲，以她的成绩，三年之后完全可以考上一个好大学，一条大道就铺在眼前。

她拿着县里的补助和奖学金去学校了，不出意外，进了最好的尖子班。她已拿定主意，就像从前一样把自己藏起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三年。她的成绩也不是最好，总是徘徊在十名左右，仍旧十分优异，又不那么起眼。

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有优越的背景，她混迹其中有些格格不入。十五六岁的女生哪有不爱美的，就算是尖子班也有女生偷偷化妆。她不计较打扮，不比吃穿，就算周末也是一身蓝白两色的校服。

刚开始没人会主动和她说话，有人对这个领着补助上学的却成绩优异的女生颇为好奇，他们会偷偷在背后议论她的家境，有人嘲笑，也有一小部分怜悯，在看到她时，他们无一例外地闭上了嘴，然后像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张何路不需要别人同情，她不喜欢这样施舍的情感。

课间男生们聚在一起推推搡搡，议论班上的漂亮女生。她静静坐在窗边，听得清清楚楚，男生们管许晴雨叫做笨蛋美人，人娇俏，成绩却不怎么样，傻乎乎的，可爱极了，还听见他们议论着班上的另一个高材生叶书明，人长得明艳大气，成绩还好。最后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说她清丽，虽然从不打扮，却也赏心悦目。

张何路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听到别人这样评价还是会暗暗开心。然后习惯性的看向窗外，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夏天太阳毒辣，稍微一动就汗流浃背。张何路目光落在最高的那个男生身上，他要比周围的男生都高出半个头。张何路羡慕他活得肆意潇洒，尽情挥洒青春的汗水。

陈以柯一行人从球场上回来，许晴雨立刻迎上去递上纸和水。张何路猛地抽回黏在陈以柯身上的目光，埋头继续写作业。

总是被人暗暗盯着，陈以柯自然不会毫无察觉，他用余光看到张何路猛然低下去的头，心底一阵哆嗦，又抽了几张纸猛地擦脸。

晚上寝室里，兄弟几个又开始胡诌。有人好死不死问了一句，“老陈，你说那个张何路是不是喜欢你？”陈以柯又是一抖。

“怎么可能，那个张何路只知道读书，而且班上谁不知道老陈喜欢的是许晴雨。”陈以柯的好兄弟程深说，还意味颇深地瞅了眼陈以柯。

“咦，你别瞎说。谁喜欢许晴雨了？”

“你不喜欢许晴雨难不成还喜欢张何路？”

“我看张何路绝对喜欢老陈，她看老陈的眼神......”

寝室里爆发出一阵略带猥琐的大笑，招来了舍管，这才消停了一阵。

良久，程深又说，语气中带了些严肃认真：“张何路长得还行。老陈你别看人家不打扮，细看也是个清秀的。要我说比许晴雨还漂亮，成绩还比许晴雨好。你跟她在一起不亏。”

“我看你是要把我卖了。”陈以柯向睡在他下铺的程深砸了个枕头。看这家伙说得有板有眼他心里就不是滋味。怎地，他陈大公子是等着人挑挑拣拣。

等到寝室里传来震天的呼噜声，陈以柯知道自己今夜注定失眠。程深比较张何路和许晴雨的那股认真劲叫他心烦，他不可避免地顺着程深的思路往下想，许晴雨还好，他不喜欢，只不过是从小玩到大，也说不上讨厌。那张何路又是打哪冒出来的，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把她的名字和他放在一起都是一种亵渎。

每天中午午休张何路都不会回寝室。

班上也没几个女生会在中午回寝室，学校对午休管得不严，大多数学生都会自己家或者到学校附近租房，回了寝室的也是吵吵闹闹让人睡不着觉。张何路索性就留在教室里，正好可以先看会书再趴着睡一会。

天有些凉了，中午也没那么热了，陈以柯中午也不睡觉，就在球场上一直打篮球直到下午上课。

空荡荡的教室里，张何路拿出物理课本复习早上老师讲过的课程，高中物理她学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宁静的空间让她心底安宁片刻，准备畅游在知识中。

门“砰”的一下被打开，张何路一抬头就对上了陈以柯的眼，亮光把她的眼睛刺得出现了几道黑影，她难受得低下头去。

陈以柯以为她害羞，心底一阵恶心，张何路看着他就像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凭她也配？

张何路觉得面前笼罩了一层阴影，再次抬起头时，陈以柯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他的身影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身材高大，面孔白皙。

陈以柯盯着张何路桌上的课本，心中冷冷一笑，原来中午还要这么用功，真是笨啊，都这样了还考不进前十名。

陈以柯故意往张何路桌上一撞，撞落了几本课本，抢先一步蹲下身佯装要帮她捡书，当他听到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立刻站起身来，不屑地说了句“你以为我会帮你捡？”然后大步潇洒离去。

张何路从来都知道陈以柯和她有着云泥之别，她第一眼见到陈以柯时就觉得他是个小王子。陈以柯蹲下的时候她是感动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生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陈以柯，只记得他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就像从前的许多人一样。

张何路脸上的红晕在陈以柯眼中就是她对他有“非分之想”的罪证，她也敢喜欢他，真是恶心人。

接下来连续几天陈以柯都过得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一气之下找来程深、李城立几个哥们商量怎么对付张何路。

“人家招你惹你啦？”程深都觉得自己这哥们是中了邪。

“我就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一个女生也能这么色。”

“我劝你别自作多情。”程深有些后悔自己口无遮拦，瞎开玩笑。

“她是看我又不是看你，你不知道，上次她脸都红了。不给她个教训她不知道厉害。”

李城立还在一旁拱火：“就是，也不看她那穷酸样。对了，她不是最用功了吗？”这句话一下子点醒陈以柯，那天中午张何路的确在看书，这个穷丫头还指望着考个好大学呢，只可惜笨也是真笨，这么简单的物理题还需要复习。

“或许我们可以不让她学习。”陈以柯自以为想出了个绝妙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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