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园聚(上)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郑老总！不，郑大帅！”

这个连连恭维，殷勤都快献烂了的人，是这里的东家，叫做程韦的一个男人。

“啊呀，程哥儿好气派，上次来程园的时候，还是咱小时候同窗呢！”郑炆连忙应承，生怕怠慢了这位兄台“今年北方又是土匪又是荒灾，家里穷的都漏底儿喽。没带啥东西，只捎了几件南国的玉器，给大哥助助兴，望大哥莫嫌弃。”

“你看你说的，这第一件就是镇国玉玺吧？前几朝的皇上几次三番派御史下来寻这稀罕物，都没找到，今儿全是长见识了，你看你看，这些……”程氏啧啧称叹

“先坐，先坐！”男人起身邀请客人就坐“我来介绍，这位是……”

人群之中传过来一个小孩，生得白净，活泼水灵。

他一举撞翻了下人将要递过来的茶水点心。

“晟儿，回来！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乱跑！”听到这富有磁性而又庄重严肃的声音，晟儿不闹了，耷拉着脑袋，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说话的正是南国都统，马上又要称帝的薛柯，晟儿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以后得大皇子。

“这是薛家的大公子吧？气度非凡，将来一定能成大事！”赵地军阀，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吴梦阜说到

“吴老总，别取笑我啦！”

一个身长八尺，面容清秀的男子带着一行人从门口走了进来，这就是薛柯。

见薛柯一来，程韦就赶忙前去欢迎。众人也站起来，似乎这位客人的名望高过了主人。

“青儿，快请都统上座……”程韦热情地招待着

今夜舸舰弥江，群星璀璨，却不见碧玉挂在云间。

众宾客落座，程韦并没有坐到上座，而是选了一个靠着上座的位置坐下了。口中虽然重复着“各位随意入座，咱们今晚没有老少尊卑之分啊！”但还是有意无意地将薛柯推到了上座。

华灯初上，程韦扫视了一眼，独缺一人。他端起杯，说到

“胜地逢喜事，佳节迎嘉宾！同仁们，今夜，我们举杯欢庆，共饮良辰！”宴会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影散乱，大雾四起。此时，喝的醉醺醺的吴梦阜，顿下酒杯，突然冒出一句

“薛老兄啊，今天有……有缘相聚程园，兄弟也有一些个话想对你说……说一说”

薛柯心里想“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也能称兄道弟？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我薛家三代霸业，也能和一个贱门客相提并论？”

“好好好，贤弟只要愿意说，但讲无妨！”

“我，我是十分仰慕你薛大哥，就……就，不是那些个要建国的皇帝都要修什么三宫六院嘛。咱不麻烦哥，帮……帮哥把家属全部接到咱家了，哥的宅子也要咱……咱也亲自派人去守，生怕有点闪失。等有个空了，咱们私……私下在畅谈……”

薛柯心里一颤“遭了，莫非这小子真有这能耐？不像啊？等等，我再试试他的深浅”

“好，好。放心，等我坐上了龙椅，一定不会亏待贤弟！贤弟无论这会儿还是以后欠点个什么，尽管开口！”

“只是小弟心里一直有一块心病呐！”吴梦阜嘟囔着，装出难做的样子。

“但讲无妨”

“大哥你……你也知道，小弟是跟皇上讨饭吃的。如今天下要有两个皇上了，我该向哪去讨饭呢？咱做这行的，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就怕有一天啊，是酒壶丢了，脑袋也丢了。”吴梦阜竟然佯装着啼哭了起来

程韦脸上飘过一丝笑意，心想“也罢，我也拉不下这个脸，让这醉鬼再抖落一点罢了！”

薛柯全是明白了这个吴二狗的目的了。但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说瞎话，我怕他吴二狗没这个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莫非……？不可能吧？”

“放心放心，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我会尽快处理好的。贤弟尽管跟我，迟早是要发达的！”

“唉哟，兄弟我苦啊……”吴梦阜又顿下酒杯，毫不掩饰地哭着……

可他心想“这差事到是个苦差，看着这皇上没啥气色，我上个朝还得看几个太监的颜色！不如就换个主，又不是没干过。”

又端起酒杯，破涕为笑“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就足够了！”

薛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吴二狗还是那个街边的二狗，始终硬不起来，不成气候！”但他似乎又观察到了什么，缓缓放下酒杯，说到:“贤弟有什么肺腑之言，我们尽可以隔日找一个好一点的酒楼，也不像现在这样狼狈！”

程韦心头咯噔一颤

“话说，今天的程园可比往日人多啊！”

“对啊，对啊，看过去仆人都多了几倍不止”

“各位，酒力不胜，先告辞了。”

“老将军留步啊”，余音未了，两队士兵从帷帐间冲出，围住了酒桌的各位。

这里的格局，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申国的上流人士的宅邸一般都设有一个楼，专门用来会客。越往高处走，客人越尊贵。顶楼叫龙首，风冠则此之，其下是霄汉，最后是百枝。同理，修筑的楼台越高，代表主人家的势力越雄厚。一般是不超过皇帝的三分之一取整。有甚者如在场的薛国公，在薛国府中筑了有足足四十八层楼(当然四十八层不完全是用来会客，有祭祀用，有瞭望用等等。也存在虚称之类)，足足是王宫的两倍不止。程府的格局却不一样，里里外外都是平地的套房。虽然有高低之分，越往北边的越尊贵。但是却印证了程韦出身草莽的流言。有人说是程韦出身低微，后来发迹，这是他思想平等的一种体现。有人说是他修宅邸本就不懂规矩。不论怎样，整个程府倒也因为这么个邪门的布局而变得似乎包容万物。可放眼看过又觉得毛骨发凉，觉得这宅子深不可测，一如这宅邸的主人一般城府颇深。仆人不可在会客处久留，也不可远离，需随时听候安排，所以只能在旁边立帐。客人的手下无论是兵还是仆人，都得待在帐中，不可上楼。

“程老总，你看看，这是个什么情况？”

“对啊，郑大帅，这像是你的兵啊？”

此时郑炆心中早有无限的疑惑，但他来不及疑惑，一股巨大的舆论把他推向了这场酒局的风口浪尖，此时的冲动战胜了他的理智。

“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

郑炆拔出腰间的手枪，开了几枪，愤怒的向面前的兵吼去。

“可由不得你了，郑炆。”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从门后面走了出来“你等的了，我可等不及了！”

“看看这几位是谁！”

只见他手下一个男人一把抓过两个人，丢到了郑炆面前。

那女人还在苦苦的哀求

“救我，救我呀郑爷！”

“我也给大家耍两下子！”那人要来一把步枪，用枪头扣住了那个女人的脑袋

“一个女人而已，我多的是这种货色。”

“好！大英雄！各位可看好了！”他发出一声狂笑，从旁桌拿过一盏酒，喝下。随之就是三声枪响。

“娘！”

小孩哭的撕心裂肺，郑炆也留下了泪。

那个男人随之就把那个小孩踢到了他的面前。小孩的脸上满是伤痕，泪光闪闪。

“再问你一次，给不给！”

“他妈的，你是人吗！”郑炆怒吼一声

但他跪下了，双手像是在比划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在颤抖。两行泪止不住的往看的见的地方流。

“大爷，你要什么都好，只是这是我们家的独苗，求你……求你高台贵手啊大爷……”

“我要的也不多呀，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个事？”那人冷笑一声“今天来就只为一件事，要么把这份地契签了，要么就等着收你们全家的尸吧！”

几声枪响，面前的几个飞扬跋扈的汉子应声倒了下去，桌边的酒杯也沾上了些许血光。

“畜生，简直是畜生！”

主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转眼间，四下满是程府的人了。

郑炆揩了揩眼泪，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挤出了一个笑。

“这下我把郑家的脸面丢给大家了！哈哈哈哈！”

程韦将郑炆扶起，靠到椅子上。

“快把这些畜生搬走！”手下的人踉踉跄跄把几具尸体搬走，扔进汐水。

据说之后汐水的下游的水臭了三天三夜。

“今天出现这样的局面，是我招待不周，各位尽可以屠戮我。”这个大英雄，反而用了一个很奇妙的句子

“可是我要告诉大家，我们大家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这把刀可不是我程某几发子弹就能够赶走的。”

“那就是……”程韦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一枚钱币，也许是拖出去的那几个死鬼之中的一个的生前累。“这个东西！”

“我程某枉活春秋几载，不识几本名著，但自诩看透世态炎凉。所谓能信任的，也就只有这个东西了。”

"上来！"男人拍了一下桌子，给各位吓得一激灵

上来九个仆人，每个人手中端的都是是一个玉镶金方盘，上面盖上一块鹅绒红布。

男人揭下其中的一块红布，扫视了一眼，带着微笑，对桌下的各位讲"这里是我斗胆先给各位预备的一点薄礼，请各位笑纳！"

这九个盘子里装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金条！

吴梦阜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把这金条取了一块，拿在手上仔细把玩，掂量掂量这根的分量，不错，果然是上乘的纯金，绝无仅有。

他没有拿走，也没有放回去，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一个带血的酒杯里面，和着酒杯里剩余的酒，一边动手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搅拌着，一边说到

"程哥呀，你这玉盘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诸位请看——"男人没有回答吴梦阜的话，只是唤来一个仆人，手执一方地图

"这便是申国的经济脉图了，这些个分流也许座下的某些客人掌握了一部分了，说来惭愧，不才已经有了将近一半。所以才斗胆来商量这件大事"

程韦从手下接过一个瓷茶碗，抿了一口。

"各位同仁，本次商榷完全自由，想要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不过，为了保障结果的绝对公正，各位的家眷亲属，光顾舍下，是蓬荜生辉。"

有几个凤冠的客人前脚迈出门槛没几步，就见了血，噗通几声倒了地

"我所说的，就是说联盟一事。

外面枪声大作，碰上大雾弥江，马声嘶吼，

龙首阁的这些个名流，一个个确实被吓的神魂颠倒，可仍然要表现出处变不惊。

吴梦阜先是给程韦递了个眼色，程韦先是一笑，然后就端上了刚才的茶碗，只是将茶盖一扣，面带笑容的举起茶碗，行了一个礼。

"我和吴老总小酌两杯，絮絮旧事，诸君畅饮，请恕失陪！"

大家心知肚明，这茶盖盖的是众人的耳目，茶盖不牢，这茶也就只能倒掉了。

此时，偏房的烛光大亮，两人步入，杯杯盏盏已经备齐。

"什么事啊，吴老总？"

"不是都说好了吗，桌上就劝薛柯，到头来就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这倒好，你这个点唱了一出大戏！我问你，你唱的是什么戏！"

"薛家的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在江上的那个蓬船上看着"程韦指了指江上漂浮的唯一一架船

"没问你这个！"吴梦阜早就换了个主意"我问你，外面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太傅，贵兄书信一封说他和老小无恙"

程韦低头递给吴梦阜一封书信。

太傅是少帝长明得位后赐给吴梦阜的，就是太子的老师。吴梦阜无真才实学，却是到了这个位置，此处是程韦的戏谑。

吴梦阜心一紧，踉跄两步，差点栽倒在地上。

"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啊！"程韦故意提高了音量

"倒是我该给您沏茶了！"吴梦阜苦笑一声，心中算盘珠子滚落了一地。

"好事，请回阁去吧！"

程韦甩手而去，留下茶碗和吴梦阜。

吴梦阜看了看这茶碗，看似温润的瓷器亮起一阵刀光剑影。而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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