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秘密基地

这晚过后，我清早醒来，发现他离开了长乐宫。我到对面去寻找他，发现他正在未央宫后殿的悬崖处看风景。

经过那日洪流，未央宫的整个后殿都已经被冲毁破败，只剩下奇绝的建筑横梁构成的边缘，一眼往下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低洼地，这也就构成了一副新的悬崖宫群景象。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看着这副景象，突然觉得全身无比的轻松，好像这几年以来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缓解。

“你看我多失败。”我自嘲着对他说，“想要啥啥没有，身边的一切逐渐都变得无法轻易得到起来，是不是人活着就会失去呢？”

他听完我这么说，一时也没有发表什么观点，我们都学会变得沉默。

我低头坐着看风景，他在我的旁边站着，我们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子，还是他先开的口。

“你记不记得，那阵子我刚来的时候，刚好过节，我摔了，你背着我，就算我还没说什么，你也一直背着我。”

我装作想笑的样子，用当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对他说，我有点儿忘了。

其实我怎么可能忘？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离他远、离他近的时候，我都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之后，你和我还一起去御膳房做了顿饭，你那个胡椒放的，当时我没说，现在我想起来就想骂回去了——你真的太不会做饭了，当时我们都是在奉承你。”、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

“那你记不记得，南北剑舞比赛的那天，你一开始输得好惨，不过后来你还能够站起来。”他低下头，“那天其实我想忍着和你保持最大的距离，但是你老是看着我，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笑了出来。”

我说，我不太记得了。

“后来我为了回家，没道理地就欺负一切能见到的人，可是你都没有和我计较，你甚至还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帮我承担打人的罪名。”

我还是不说话，眼圈突然有些红，但我想肯定是因为被他勾起了“残忍”的回忆，就比如那次他生气失手打在我的眼睛上。

我想起他的温柔，不小心打完之后还沉默一会儿，然后眼中带有歉意地抬手为我揉了揉。

“在冷泉边上，天色逐渐晚了你也不放心我一个人走……在幽州城外，你会不怕陌生无比的黑衣人，执着地挡在我的身前。”

我转头，甩了一下脑袋，其实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其实他带给我的所有，在我心中都是永不遗忘，奈何世间万般交织烦扰，往事是否只能如烟而过？

“那个你送给我的娃娃我到现在还留着，我回燕京之后很多人骂你始乱终弃，要把它扔了，我半夜翻墙出去找了一整个晚上。”他也笑了，声音有些沉，“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它。”

“你的手臂、你的腿，每一个你为我受过的伤，我都记得，回燕京后，有时候实在想要用力忘记，但是一闭眼就能看到你。”

他低头抹眼泪，“我一直都能看到你，就像有时候我也怀疑过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很大的债，居然还要这样忘不了你。”

我看向远方的天空，“我不记得了，没一件事记得。”

他不再说话了，坐下来，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背上，安静了一会儿，一丝多余的哽咽都听不到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而他没有，他把头轻轻靠在我的后脖子上，微张嘴唇对我说。

“没关系，我还记得。”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我，我看着他红得不能再红的眼睛，心里突然像有千万柄烈刃，不断捅向我的恒久孤独，但又因为遇见他，无比幸运的灵魂。

他朝我伸出手，翠玉扳指一直被他带在手上，严丝合缝，完全没有任何不般配。

他看向我，笑着对我说，“我一直觉得它很好看。如果我觉得这个很好看，那你是不是就不会让我走了。”

我咬着牙别过头去，用手紧紧把嘴捂住，而他还在看着我。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眼泪仿佛流也流不完，这些都是为我所流的眼泪。

我能够完全地感受到他此刻传达给我的心痛，我才想起来他是个身上疼死都不哭的人。那么纯，那么哏，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怕，但其实他一直都在害怕。

我很想抱他，但我还是不敢。我不想让自己打扰到他，我怕自己将他打碎。

他看着我，“你说，那么多事我们都经历过来了，这次为什么就不能一起经历？”

我很想大声地哭出来，但我尽力忍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难过的情绪忍住已经成为了我比没话找话还要擅长的事。

我不能再哭了。

我整理好情绪，想起来世界就这么大，他还活着就很好。

陛下一直都很喜欢贵妃。我在心里对着他自言自语起来，如果尝试着学学别人的口吻说话，好像就不会有那么难受了。

我太想好好地保护他了，他那些柔软的瞬间一直都留在我的心里，就好像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一样，即使那些都只是我在经年之中默默窥探而来的。

我整理的时间很长，他看我一直没有回应，好像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还在看着我，而我低下头问他，我只问了这一句话。

“梨花开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那要看你值不值得我想。”他这样回答。

我突然感到轻松一些，突然想要找到这世上的某种方法，让他慢慢放下在这里的这段生活。

我转过头，朝着他笑，并且认真地对他说，“我不会有事儿的。就算万一我活不过来了，你也还是要好好的。”

因为他是我的贵妃呀。

因为在这世上，我有一个秘密基地；因为我的小小世界，都是关于他的。

我想对他说，你一直留在我心深处。但我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就好像我真的已经不记得、不在乎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觉得其实我人生的整个过程都可以说是歪打正着，我少不了身边人的帮助，少不了我生来拥有的一切。

我自己产生出的内驱力，更加少不了贵妃的影响，有那么多，都是我为了保护贵妃主动要去做的事情。

如今我们都深陷于我朝纠缠带来的大祸，这也必须我来结束。

我从内心真切地感受到，此时我已经真正地觉醒，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是在他现在回来之后，我还是不愿意放开他的手。

“好。”他回答我，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他不知道我是这样珍惜能够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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