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我终于想好写什么了

近一年来，我常想起，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火的话，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还有如果当时别的姬姓血脉能够多生出一个孩子的话，如果我的生命也再更普通一些的话……

或许我就能和他用更加正常的方式相遇，好运的话，可能我会在合适的年纪里被家里安排相亲的时候相到他，我可以等他干完手头上的活儿，可以陪他做些他想做的事情，可以给他买奶茶喝，可以随心所欲地陪他一起去这庞然偌大、又无边无际的天下逛一逛……

可能一开始我们就会有些不同，可能不会有一天想要碰见也不能够碰见，碰见了也先要充斥着一段又一段的猜疑。

可是我又想起，这样他也就可能不是我的贵妃了，因为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有一半的几率遇不见他。

我低下头认真地问自己，姬深杨，你希望的到底是什么呢？

然后其实这个答案在几秒内很容易就能够得出：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成为我的贵妃。

我们的这段缘分在我心里这样珍贵。我希望自己能够去以任何一种对他好的方式爱他，为他做一些我还能够为他做的事。

遇到他之后，我一直在完全发自内心地开心，很多有他的时光可能原本会正在被很艰难地度过着，但是有了他之后我好多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开始很有哲理起来，日后有一天我当不了皇帝了，我做个哲学家怎么样？

我低下头，给他吹吹脖子里的碎头发，“不会啊。我觉得就算你会在这里，肯定也是每年每个月每天都……都帮这里剪头发！那你也会很有修行的呀！”

我非常乐观地和他说话，想要把他从过往的思绪中带动起来，我不要我的贵妃有一点点儿的不开心。

他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在我身前发出一声相对自由而清浅的笑声，“那说不定哪一天我干的好，也去长乐宫里给你剪头发……把你的头发都剪了，拿去卖钱！”

“那说明你喜欢我的头发……你肯定觉得它们很好看！”

他回过头拉拉我也长得很长的头发，“确实还不错，我会把它们都剪光的。”

我把剪刀收起来，把他的马尾重新盘起来，这次盘得稍低，比以前显得更加柔和。

“好啦，张贵妃同学。Tony‘姬’顺利完成任务！”

他把我端来的一盆水的水面当作镜子，照了两下，“嗯……还算过得去吧。”

“那当然，也不看看谁剪的！”

“臭嘚瑟。”他摸摸自己的头发，鬓角修剪得非常清爽整齐，他明明很爱这个新发型，就是嘴上还不饶我。

不过，这才是我的贵妃嘛。

“还有，我也有个秘密。”在他欣赏自己的新发型时，我在旁边搓搓手，捂着脑袋笑。

“是什么？”他好奇地转过头问我。

“不告诉你！”我卖个关子，不让他知道我的秘密，从那日去幽州接亲时就有的秘密。

“切……我才不想知道。”

回到厢房之后，我自己在角落抄写佛经的纸上写下了一段话。虽然我的字一直不太好看，但是我还是把它夹在了我的书里。

我在纸上写道：

如果你还是觉得痛苦，那么证明你在爱的问题上还有上升空间。

因为爱到最后，是不会痛苦的。

这两句话被我夹在了我在这里刚开始写的、金色封面的画本子里。我写过那么多画本子，也就这本我想一直写下去。

不如就叫，《我的贵妃》吧。

我想着想着，看见对面厢房的灯火暗了下去。

我知道他已经要睡觉了，然后我觉得有他能在我的身边，我觉得万分安宁。

他就在我的身边，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我再要要求的，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我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了他，我还发现，我对于他的这份爱，好像是是“属于姬深杨的人生”中，最完美最完美的东西。

我是第三次爱上他，我的人生有三次爱上他。

第一次我沉迷于他的音容笑貌，我当作简单的风月和玩笑，在台下不时地向没有他的月色发出惦念。

第二次我看见他的生动和苦楚，我陷入挣扎，凭借着一枚翠玉扳指，就想要在生活中靠近和占有，却不懂他是否与很多生活带给过我们的经过、与我这个人内心相通，他与我所在意的那些过往经过，该怎样重合、是否该去重合。

第三次我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角色最好是保卫和守护，而不应该去打扰碰碎，这是最合适我的，爱的方式。

我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他会牺牲自己的任何时光或者事情，我希望他永远保持健康和快乐，能够偶尔看我一眼就很足够。

不是我爱的卑微，而是我知道应该做什么才是在正确地对他好。

能看见他就很好，我陷入一次又一次声势浩大又寂静无声的暗恋。

我对他的感情，远比他了解的要深。

你爱上一个人，就好像他能够抹去世间的一切悲伤，重新经过一场洗礼。

当你见到他，心脏就变得柔软，你变得宽容，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在更早的时光里遇见他。

他离我近的时候我会僵住，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会避开目光但又想赶紧移回。

我一看到他，想到的基本都是我还能够在他身边为他做些什么，没有回报也没有关系，他不爱我也没有关系。

我没有忘记，在遇见他之后，我曾不止一次地跟自己说，我一直都在跟自己说，这辈子你要能当得好一个皇上，他才能一直是你的贵妃，否则他大概也早就跟别人跑了。

我想，老天爷也不想让他离开我，于是给了他一点时间修养，养好了就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他一边在我的爱情里陪着我，一边养着他的身体，就好像我也像一块不远处的小药膏一样，好像也能派上不大一点儿用场。

那些功名利禄，那些繁华似锦，都是过眼云烟，喧嚣散后难留下什么，让他安静地把身体养好，就算是对我许多年来的自由给了补偿。

他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这世界把我们养大，不问来路，只问归途。我的心中永远把他藏在那里，这样的话，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

到了第二日，我们吃过寺庙的午饭，就准备要离开了。

明修寺的住持大师为我们准备好了车驾。在等车来的时候，我趁他不备，抓起他的一只手，假装要咬他一口。我本以为他会一把子把我推开，但是他非但没有不让我抓，还看着我马上就要咬到他的蠢蛋样子，也装腔作势地要过来咬我。

“我们俩是狗吗？”我拉着他的手，蜷起身体“哈哈”地笑。

“我不是、你是，我要当人，你不许拉上我。”他看着我，我看见他瞳孔里的倒影是二十五岁的我。

莫弢大师也出门为我们送行，他身后站立着一群身着僧袍的大小和尚，猛然间一看过去，反倒觉得这里不像凡间会出现的地方。

还依然有人前来诉苦、依然有人前来求佛，这世间的常态好像惯是如此，不疯魔，不痛苦，也无法成活。

“人为别人活，总是比为自己活更加艰难、更多苦难……而某些苦难，或许原本就是人不愿舍弃之根本。”这或许就是方丈对每一个活在这世上之人的劝慰，或许也只是他活了多年到了这把年纪，一点自己内心深处小小的想法。

而我始终拉着张贵妃的手，看见方丈手执拐棍，一小步一小步地回行。我听见他的声音浅浅地回荡在明修寺其旁的山林之中，随着他前进而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这漫山遍野的浮华之中。

“……前缘已起，后事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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