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剑舞（四）

现场的观众看到我亲历亲为演了这么一出“踏马上围墙”，倒是觉得今天的赛事更加有趣起来，有些年轻男子甚至开始朝着我吹起口哨。

我想轻松地笑笑，但是发现高处风大，我的脸都快要被吹得变形了。

我看见张贵妃和那群与他在一起的人相聊甚欢，我站在围墙上这时，他们之中还有个年岁小一些的，抬胳膊用手指我，再指着我转头和张贵妃说话。

他只是看了看我，倒没再应答周围的人。

当我想起来张贵妃也能比较清楚地看见现在的我，我赶紧悄悄地捂住自己的头发。人在发型在，发型不能乱。

当看到我挂上去的周室大徽上的丹鸟火凤，直对着她们北冯的雏蝶时，冯天骄收起了自己刚才摆出的架势，将鲟冰尺往地上一扔。鲟冰尺与琉璃石相接碰的那一刹那，发出“哧啦”的一声。

“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冯天骄朝着围墙上的我灿烂一笑，“看到你这么来劲儿，我也想起来我今天还有个见面礼没有送给你呢！”

她向后拍手，有三个头被套了麻布袋子、身上被粗糙麻绳绑着的人被拉了上来，就这样跪在武斗场上。

念姑的眼神开始翁动，当看见她聚精会神盯着被拉上来的那三个人时，我才大约意识到这三人是谁。

北朝宫人将他们三人头上套着的麻布袋子猛地扯下，三张寥落到生无可恋的脸就这样展示在我们面前，他们每个人的左脸上都有一道巨大的疤痕，上面刻着“猪狗”二字。我站在围墙处，是隔着他们较远也较高的地方，看不清楚他们面上的表情，但我能从他们恒久塌陷着的脊背看出他们什么都没有在想，他们也早已不愿再活着。

我把纸筒往地下一摔，想要立刻上前，但是如果此刻直接以武力去劫，不但很大可能会失败，今日我们二人恐怕就要以“南朝贼子犯上作乱”的罪名葬身与这大半场几乎都是北朝势力之处。尤其我和念姑在刚才北边通道门大开时就见到后面带着黑色头盔准备着的伏骑。

我在围墙上的这一刻，先盘算的是南朝经过十几年大战还剩余的、今日在线下能到达此处的兵力还有几波。很简单，几秒钟就能算完，答案是零。

我看着念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背影，赶紧从楼梯处赶往楼下的通道门，南边通道门处半掩着，我直接一脚踹开，跑到念姑身边拉住她。

等到更加凑近去看那三人，我才发现他们的脸上全是长年累月细微的伤疤，有两位的右手和右腿都少了一半，如此热的夏天，伤口也没有人为他们处理，全部都是细菌太多导致滋生的脓疮。我能感觉到站在我斜前方的念姑拳头已经快要捏爆了。

冯天骄接过身边侍从递给她的一把巨剑，与其说是巨剑，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把巨型屠刀，我认出这是北朝屠户专门用来斩杀牲畜的，为我南朝拼死战斗过的功臣良将，在她们这里猪狗不如，甚至连战犯都算不上。

她高扬着笑意举起剑，我感受到身边的念姑整个人开始发起抖来。冯天骄手起剑落，三个大将的头颅应声而落地，鲜血喷涌而出。念姑在那一刻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拳头松开了，她并没有料到对面的人能够卑鄙至此。

“开场礼，请笑纳啊。”冯天骄笑笑，把沾了血的刀往台下一扔，像是如果流到了她的手上，会脏了她的手。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的紫金盔甲，我发现她那张嘴上今天还画着色号很招摇的口红，让我想要把它直接用剑给剁下来。

北朝的几百名宫人在她的三下宰杀结束之后，小碎步地拎着水桶跑出来，开始洒扫冲洗被从三具无头尸的脖颈处流出的鲜血染红的琉璃石台面，水流很快将血迹冲散，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三具无头尸被精壮的侍从丢到南边的场地上，我能清楚地从他们脖子上的豁口脊椎骨处，看到他们长年累月里被灌入的各种毒药，就像试验品被随意丢弃一样。

念姑大叫一声，面部的表情塌陷下去，泪水如同决堤之河喷涌而出，膝盖完全地发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连忙扶住她，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只是抬起头，不愿再看着这些。

我看着念姑就这样跪在尸体的面前大哭，我想起这三人的家眷大约都是念姑旧日的好友，如今这三家是全部死绝了。那些无辜的婴孩和女眷，那些他们家中府中仆奴的孩子和亲属，所有这些人的头颅，也是这样被一个一个地砍下，他们的血甚至都不会有人来冲刷。

那些从前留下的画本子，其实一直都是现实，只是我好像一直不愿意面对。

如今活生生的三个人，而且是用家族性命为了拥护现在苟延残喘的周室、保护仍生活在大周南部的那些百姓，他们就这样在死前被无休止地折磨过，被极大的嘲讽和恶意污名侮辱过，最后被当作一个笑话一样地被斩杀在这里，斩杀在我这个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人面前。

现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抬头看看晃眼睛的烈日，将跪着的，已经呆住的念姑往后一拉，我想她如今也不清楚现在我们站在这里的目的了，因为想要带回去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一定是会有目的的。

“来都来了，别白来一趟。”我低声对着念姑说，发现我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她听到我这么说，才落下新一轮的泪水，开始怒目圆睁起来。

“多谢。”我朝对面礼貌地笑笑，举起右手，示意鼓手可以把他已经举了五分钟的鼓槌打下去了。

冯音在这过程中一直看着我。在刚才的血腥场面中，她不发一言，却一直观察。

她的华胜䈂依然云烟缭绕，仙气十足。她那副如道似佛的气质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打扰，也或许就是这中场面在她的眼前积累多了，她才养出了这样的气质，看不见尸体，也不在意血流。

当她看到我刚才并没有立马冲过来抢人，此刻倒还道谢，她一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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