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过半。
周常记望着母亲，愣愣的。
娘死了，他没有一个亲人了。
不过17岁的少年，肩还不足以挡住外面的所有风风雨雨。
知晓自己是南靖王之子，当今圣上的弟弟，周宣靖。
眼前的母亲皮肤粗糙，华发密密，着实称不上美了。
他记得从前的娘是极美的，会在街上跳舞。可是身子不好，跳不长时间，甚至有几次跳了一半还吐了血。
娘跳舞好漂亮，身旁会围着一大堆的人，会看很长的时间，但没有人怎么赏钱，只会一个劲喊，再来一个。
记得有一次吐血，有一个女人骂:“病秧子”。他去寻声源，是一个华贵妇人，坐在金灿灿的马车里，向窗外一瞥，恰好看见了娘蹲在地上，苍白着脸吐血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恶心吧，那妇人骂着，拉下漂亮的珠帘，闭目不看，皱着细长的眉。
她的车夫却走下了车，扔了些钱在地上，对着母亲说，我们家夫人今天去拜佛，不好见血，你收了这钱，别在这吐了。
小小的孩童生气却又无能为力，娘却拉过他，低眉收了钱，说谢谢你家夫人。
那一次他知道了，原来穷苦人生病都是错的，你咳嗽一声，他们会觉得你吵。
可是，回去的路上，母亲望着那些钱，笑着说，阿祉，今天娘带你吃包子。小少年红了眼眶，低低“嗯”一声。
那天他吃了三个大包子，一个肉的两个菜的，那个肉的流了好多油。
娘跟他说，要在心里感谢那妇人，祝她此番求佛，得佛佑。
他也曾听酒楼的阿妈说过，只要娘扔了这孩子，就能过上富贵日子，可以在酒楼里给达官贵人跳舞，可以过的很好。
娘抱紧他，说再苦，也不能丢了宝贝。
就这样，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艰难地活。
夜里屋外风雨交加，周常记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
那个给予他爱的人离开了。
他当真是孤身一个人了，像一个无处可走的鬼魂，人间纵有万千灯火，但没一盏是为他而亮。
哪怕他过去遭受再多的苦难，还有一个娘亲，现在他没有了。少年还未成人，世事已在逼他成人。
他搂着已经冰冷了的娘，压抑着哭声，泪一滴滴落。黑夜给了他包容，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这样脆弱无助地哭过。
娘把他抱着，在花下说“阿祉，人之初，性本善……”碎了一地的光。
一夜风雨，一地落花。
少年已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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