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当那太平盛世犬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大宁。

奉安城。

雪夜。

今日鹿清园内陛下设宴，庆贺大宁大败漠北。

这是自先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仗。

今夜，举国欢庆。

可在衮衮诸公觥筹交错之间，身穿常服的陛下，看似不经意的将目光投向了某个方向。

有心细的老臣顺着目光望去，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今日这庆功宴，似乎少了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喝到醉醺醺的大臣无意间看到，夜不昼竟然出现在了宴会之中。

他不禁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没了刚才的人影。

皇城外的某条小巷，一名身穿甲胄的中年将军牵着一匹毛色极差的劣马缓慢行走。

一人一马踏雪的嘎吱声格外刺耳。

雪花纷飞，落在明晃晃的铠甲上。

等到铠甲抖落雪花的时候，

中年将军终于走到了他的目的地。

站在他身侧的劣马打着响鼻，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他抬眸望去，门口的石狮子已经十分破旧，有多处掉灰和破损。

但头顶的匾额却是崭新，鎏金的边框内镌刻着两个大字：

孔府。

将军扣了扣门，退后两步，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随后搓了搓手，等门开。

吱—

大门被打开，一名老叟提着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皱纹横行的脸。

“谁啊？”

他看到来者后愣了一下，旋即老泪纵横。

他丢下烛火出门迎去，却不见第二个人影。

于是乎，老叟更加哽咽，抬头望着夜空，枯瘦的肩膀剧烈颤抖，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

“少，少……少爷，都死了……”

将军好像是非常累了，轻轻拍了拍老叟的肩膀，攥紧缰绳的手无力的松开。

“没事，我还活着。”

“将军，陛下有请。”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孔禾一动不动，身后的声音也没有催促。

直到孔禾说：“走吧。”

身后的身影才有了动作。

他直勾勾的倒在地上，震飞一大片的雪。

……

“少……老爷，已经收拾好了。”

老叟站在孔禾的身后，说道。

孔禾点点头，语气平静道：“走吧，去幽州。”

老叟叹了口气，望向皇宫的位置，哀伤的自言自语：

“孔家已经快没人了，您就发发慈悲，别再落井下石了。”

孔禾冷哼一声，登上了身后那辆马车。

老叟紧跟着叹了口气，登上马夫的位置，甩动缰绳吆喝一声，便冲着奉安城外飞驰而去。

半月后。

“老爷，他们来了。”老叟道。

“到哪了？”孔禾问道。

“幽州城外二百里。”

孔禾嗯了一声，走出马车，看着山林入口处的那一队人。

为首者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穿锦服的男子。

他双手拢袖，见到孔禾后深深一躬。

“孔将军，别来无恙。”

太监声音尖细，语气中似乎有浓浓的无奈。

孔禾冷漠的看着他，“你们别来，我无恙。”

太监当做没听见。

“将军，您应该理解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不可能有错……”

孔禾不耐烦的打断：“莫说闲话，有话直说便是。”

太监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他身侧的二人便将手中捧着的黄布掀开。

一把精致的短剑，和两张薄纸。

“陛下许诺，追封孔老将军武忠王，孔小将军追封武思王。”大太监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

孔禾冷笑。

“若孔小将军不愿，便取了这两张户籍，在这幽州城内隐姓埋名吧，咱家可保二位下半生荣华富贵，可这孔氏，却是不可再用了。”

孔禾没说话，太监便让那两名士卒走到孔禾的面前，让他做出选择。

孔禾扫了一眼户籍上的姓名。

宁平北，

嗤。

赐国姓，还真是莫大的荣幸。

老叟看着户籍上的姓名，羞愤至极。

太监看到孔禾的目光落在户籍上时，松了口气。

可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在脸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孔禾体内真气震荡，在他面前的短剑和户籍凭空炸碎。

“孔、孔、孔将军……”太监脸色苍白，结巴道。

他周围的人则是拔出佩刀，对准了孔禾。

孔禾拍了拍老叟的肩膀，后者立马会意，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取了下来背在身上。

“兵部的同袍，我不想与各位兵刃相向，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让开吧。”

孔禾语气平淡，身上那股在沙场上厮杀后才有的杀气宛如实质。

此时此刻此地，没人怀疑他不会动手。

“孔将军，你难道真的以为，没有陛下的点头，你们二人能在夜不昼的眼皮子下，完好无损的离开京城？！”

孔禾头次在他面前露出笑容，摇摇头说：

“夜不昼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死，从京城到这里，我已经能用夜不昼的尸体筑京观了。”

孔禾说罢，便向前方走去，老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脚步。

兵部的人不敢拦他，纷纷让开道路。

从刚才孔禾展露出的真气外泄来看，他定然是一位武道宗师无疑。

面对这样的杀神， 他们十条命也不够对方杀的。

“孔将军，你这是何必呢，陛下并非是你想的那样不近人情，你这样……等同谋反！”

孔禾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大太监，眼神复杂。

“这赵家的天下，是我孔家军数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

“我等身处前线，京中无援无粮不说，衮衮诸公如白昼恶鬼，借清君侧之名杀我老小，赵翎对此视若无睹，我归来那日没有冲进鹿清园摘了他的脑袋，已是仁慈。”

“谋反这二字，赵翎最不配说。”

说罢，孔禾便大步迈向幽州城的方向，将他和他老子用二十年时间打下的江山抛之身后。

太监等人望着他的背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一个月后。

幽州城内此正时庙会，天色虽渐暗了下去，但小贩的叫卖声却仍不绝于耳。

站在城内的孔禾恍如隔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恍惚之色。

哪怕是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他还是不习惯这里。

似乎那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沙场，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的腰间一轻，孔禾瞬间回神。

呦呵，碰到扒手了？

好吧，他确实习惯了没有喊杀和死亡的日子，警惕性都降低了许多。

他回头望去，路人们匆匆行走，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倩影在孔禾的眼中格外注目。

凭借经验和直觉，孔禾毫不犹豫的走过去，拽住了她的后衣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孔禾笑眯眯的问道。

那小姑娘一脸惊恐的看着孔禾，“我，我不是贼。”

孔禾仍笑眯眯的看着她。

“我说了我不是贼，你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就喊官府的人了！”小姑娘气鼓鼓的说道。

孔禾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腾出的一只手则是捏着小姑娘的下巴，笑道：

“还没长开就如此俊俏，就是平了点，不过无妨。”

“你若不把钱囊还我，我就把你卖到漠北，给人当奴隶。”

“你这样水灵的小姑娘，能卖不少银子呢。”

小姑娘哪受过这种恐吓，竟然直接大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周围的看客，他们纷纷指责孔禾，更有愤慨之士直接脱了上衣威胁孔禾松手。

孔禾面对千夫所指，淡定的在小姑娘的袖子里摸出了他的钱袋，众人这才缓缓息声，转而像无事发生一般散开了。

孔禾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小姑娘。

“你还有什么招数吗？”

小姑娘缓缓停止哭泣，“钱还给你了，能不能不要把我卖到漠北。”

“这钱可不是你还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拿到的。”

老顾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切道：“老爷，你快看这是什么。”

孔禾看向老顾手中的纸张。

待他看清楚内容后脸色大变。

孔禾，谷峻府人氏，悬赏银5000两。知情不报者，同罪，夷三族。

这是一张通缉令。

无论死活的通缉令。

屋漏偏逢连夜雨，官兵巡逻时远远听到了哭声，便姗姗来迟的赶了过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百米。

区区官兵，孔禾弹指间便可灭杀，但这里百姓太多，可能会误伤。

不如借此浑水摸鱼离开这里。

至于这张通缉令……

孔禾眼中充斥着恨意。

那姓赵的到底有完没完，他当真以为自己杀不了他？

“官爷！这儿有通缉犯！”

孔禾一愣，而大声喊出这句话的小姑娘则是趁着孔禾愣神的时候，猛地抢过了他手里的钱袋，然后朝远处跑去。

“他娘的，被一个小姑娘摆了一道！”孔禾怒道。

老顾忧心忡忡道：“少爷，现在怎么办啊？”

孔禾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官兵，“还能怎么办，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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