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霍斯特造访

加夫里拉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入梦前他只是个等候死亡降临的俘虏，一闭眼却身处外貌朴素、气氛温馨的别墅，身边还有一个对他“嘘寒问暖”的辣脆。

他一边祈祷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一边又不能不承认自己很享受远离牢狱的生活。尽管加夫里拉还没有在别墅里待上一天，他已经爱上不用吃腐烂食物的一顿饭了。

所以当加夫里拉解决掉第六瓶玉米罐头、第四瓶牛肉罐头（这是埃德加最后的储食了）时，上尉满脸写着震惊。

“看什么？”加夫里拉没好气地问，并把对桌唯一的牛肉罐头收入囊中，尽情享用起来。

“我以为你们是有食物可吃的。”埃德加默默注视着俄国人打开那盒肉罐头，居然一点不满的神色都没有。

这让加夫里拉想起很久之前，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读过的一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在他看来近乎是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把痴傻当作和世界的见面礼——他把埃德加•斯蒂勒自动归类到这种人中。

“客人”用餐完毕，响亮的打了个饱嗝。胃里空空叫他精神紧张，而现在他的胃难得被填饱了，却要抱怨起神经松弛了。

加夫里拉半个身子瘫在椅子上，咬字都有些模糊的：“一天一顿，都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废料。”

被罐头撑成这样的人埃德加还是第一次见。他老觉得罐头食品不能当作正餐，特别是在打开罐头盖时那股汹涌的气味……可能气味淡到几乎没有，但他就是感觉不舒服，跟棺材开盖一个道理。

“明天你还能吃到更美味的。”埃德加扫了眼桌上的残局，“米娅结婚前是厨师（我没说错单词吧？），她的手艺真的很棒。”

“你能……”埃德加话锋一转，手指在木面上敲出声响，“能请你帮忙清理吗？”

加夫里拉转了转脑袋，和埃德加一起盯着那几盒空罐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嘟哝道：“行吧，行吧，看在你请我吃这么多罐头的份上。”

他真的在以俘虏的身份和辣脆平起平坐。他甚至完全不能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埃德加的阴谋。在这位上尉面前，他都快忘掉自己还处在集中营中。如果非说埃德加有奸计不可，那么加夫里拉愿意把他比作无毒的、外观最具迷惑性的蛇，在睡梦中就能把人绞死。

傍晚很快就来了。埃德加仿佛早有预料，离真正的客人敲门还有一分钟时就等候在门口了。接着是轿车驶近的轰轰声，加夫里拉抓紧时间把埃德加准备的盘子都摆放整齐，踱步声出现在耳畔，所有安排都恰到好处。

“这是我的临时仆人，加夫里拉•格尼洛克瓦斯。”埃德加依旧熟练地切换语种，虽然他的第二语言发音真的不怎么样，“这位就是我的弟弟，霍斯特。你先请回房，我到时候会叫你。”

加夫里拉面无表情地点头，冲霍斯特露出一个夸张的假笑。显然这位同样穿着军服，模样端庄，一看就能看出是出身华贵的公子哥式的人物，对我们的苏联俘虏有强烈的嫌恶，在加夫里拉上楼后，他瞪大了眼睛问他幸福洋溢的哥哥：“解释一下，埃德加？”

“解释什么？”年长者还沉浸在兄弟见面的快乐中，霎时间还没听清。霍斯特又把疑问详详细细地提了一遍。“我已经问过父亲了，没有问题。”

霍斯特狐疑地看着他的哥哥。埃德加则对霍斯特关于饭菜的评价更感兴趣，还没等霍斯特吃完第一口就急不可耐地征求兄弟的意见。

“肉煮得有点老了。”

“调料方面呢？”

“不错。”霍斯特忽然想起了什么，狡猾一笑，“米娅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早晨。”

“你准备的怎么样？”

埃德加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找了个帮手，应该不会出差错。”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霍斯特抬头望了望阁楼，确认无人偷听后才放心继续，“求婚，我的兄长，你得先求婚才能结婚。”

“可是，这桩婚事我还不能……”

“你不是已经承诺过卡尔了吗？答应他了，如果他不能回来……”

“半年后还没能回来。”埃德加求饶似地更正道，语气都变得哽咽了，“万一他还活着呢？我宁愿他活着回来，米娅对我其实……”

埃德加突然收回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长长叹息。“我总觉得卡尔还没死。他只是，发生了意外。”

霍斯特没有接话的意思。这次短暂的见面本质上是一次告别，他不想坏了他哥哥的心情。他主动为埃德加斟满酒杯，用的是他自己带来的法国红酒。霍斯特深知兄长不胜酒力，偶尔小半杯只为夜里不至于失眠。

埃德加经常失眠。特别是当人们都觉得卡尔不会回来了，埃德加应该兑现承诺后，这种现象就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不过，霍斯特观察到哥哥远比一个月前那次见面要精神得多。总不会因为那个新来的仆人吧。霍斯特赶紧把这个糟糕的想法甩开，和埃德加碰杯。

“敬谁？”霍斯特好奇地盯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

“敬卡尔•茨迈尔曼。”

送走了客人，埃德加彻底支撑不住，烂泥一样瘫倒在门口的地板上。

而加夫里拉发了两小时的呆，期间还跑去书房转了一圈，听见楼下的关门声时还在原地打了个旋——

他高兴，因为他又“自由”了。可是加夫里拉在见到一楼的画面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埃德加喝吐了，好在没有吐到衣服上，脏东西全倒木地板上了。

加夫里拉极不情愿地扶醉醺醺的辣脆回了卧房，埃德加一碰到床垫就嘿嘿笑个不停，像得了疯病一样，手缠着加夫里拉的腿，使劲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卡尔，卡尔，对不起。”上尉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加夫里拉俯下身去听，结果让他差点没跑出去。

“我，其实我……我觉得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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