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和伊利梦莎两人朝黑色大陆的方向前进,默默走在只有岩石与碎石间长着稀疏小草的山路上。
为了改善关系,雷欧不断找话题跟她聊,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雷欧渐渐失去耐性,对她那寂寞缥缈的第一印象早已消失殆尽。如今雷欧眼中的她,就只是个一意孤行、目中无人,毫不讲道理的女人。
「给点回应好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厚颜无耻又不知分寸,难搞的蠢男人。」
「偏偏挑这问题回答……」
这下他也懒得再搭话了,决定默默前进。
不知道玄芳现在怎样了——雷欧边走边想。要是她已经前往黑色大陆那倒还好,但要是她动身寻找自己,将会拖延到会合的时间;何况别的先不提,放着她单独一人总是让雷欧不下心。
「要是担心玄芳,你何不干脆回头呢?」
伊利梦莎彷佛看透了心思,对雷欧说道。
「……不,我可没在担心她,至少没像对你那么担心。」
伊利梦莎不悦地哼了一声。
「真没想到玄芳也会被选上。不管是你也好、那女人也罢,这次的七神者还真是不能指望。」
「没这回事,玄芳虽然初出茅庐,有点经验不足,但是个挺厉害的姑娘。」
「你挺自傲的嘛,一会儿说人初出茅庐,一会儿说人经验不足。」
「对我这么厉害的男人而言,每个人都是菜鸟。」
「……简直荒谬透顶。」
伊利梦莎与雷欧又再次陷入沉默。越过这座山头,只要再翻越下一座山就能看见阿拉斯加山了。两人眼看就要登上最后的山顶,伊利梦莎这时忽然开口了。
「方便听我说句话吗?」
突如其来的话,让雷欧大吃一惊。
「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们总有一天会自相残杀。不管你想法如何,事情必定会发生。」
「我们绝不会变成那样的。」
尽管雷欧笃定地说道,但伊利梦莎摇摇头。
「拜托你,到时请手下留情。到时就算与我兵戎相对,也请别下重手。」
「这算哪门子的要求嘛。我想听你说的是『希望能一同奋战』之类的话啊。」
「我认为这点小请求,你应该能听得进去。」
「……」
「在亲手打倒武陵君之前,我是不能死的。」
说完这些,伊利梦莎又再次噤口,雷欧也没再继续谈下去。
我是不能死的——话里透露的,是坚定的决心;但从话语的背后,又让雷欧感受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
他想起了玄芳。旅途有了她,令人为之开朗;但有了伊利梦莎,随之而来的却是心痛,一种令人心头纠结的感受。
「……看来那就是阿拉斯加山。」
两人抵达山顶,眼前是成片辽阔风景。
森林从山麓绵延至海岸,一条蜿蜒细道穿越其中;另一头是漆黑的海洋。自陆地突伸至海里的,便是黑不溜秋半岛,别名溜球半岛,武陵君与魔物大军的潜伏之地。
雷欧指着半岛的基部说道。
「看到大陆与半岛相连之处了吗?那就是我们的会合地点。」
「那是你跟其他人的会合地点。」
站在山岭上看不见半岛的全貌。那片大地满是凹凸不平的丘陵,只有零星的森林或草丛散布其中。最奇怪的是,整个半岛全被染成黑色。
「好诡异的颜色啊。那应该就是武陵君的瘴毒了。」
黑色大陆内充满武陵君释放的特殊毒气。毒气对其他生物并无效果,可是一旦侵蚀人体,仅一天就会令其丧命。要抵挡毒气只有唯一方法:获选为神者,得到鸿运之神的加持。
只要瘴毒存在的一天,神者以外的人类就无从接近武陵君。
「所以接下来呢?我可不想跟其他神者见面。」伊利梦莎问道。
「我觉得那座城不太对劲。」雷欧直指山麓方向。
那儿有一座城,外观呈现半毁,看起来正冒着烟。
两人下了山巅,来到城前。城虽然受损,里头倒是还有些人在。
伊利梦莎用风帽罩住头,藏住手臂上的纹章提防着周遭。雷欧看到城上的弩弓台上坐着一名士兵。
「要是里头有七神者,我就要逃了。」
「……好吧。」
雷欧点点头,向站岗的士兵问话。
「不好意思!请问七神者在这里头吗?」
「不,神者两天前的确来过,但是没多久就又出发了!你们两位是?」
雷欧向伊利梦莎使了个眼色。看来即使进入里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叫雷欧,是神者。至于这位……就别在意了。」
士兵尽管纳闷,还是下了瞭望台打开城门。两人进入城后,雷欧亮出手臂上的七芒星纹案,证明自己神者的身份。
「恭迎您的光临,神者大人。我们有些事非得转达给您不可,能请您过来一趟吗?」「什么事?」
「非常重要的事,攸关今后战役的成败。」
雷欧瞄了伊利梦莎一眼,而她似乎也想听听是什么事。
「请跟着我来。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辣不辣卡军的兵,叫做不辣,是城里目
前的指挥官。」
「指挥官?你吗?」
雷欧忍不住回问。从举止行动看来,这人的确有实力,但他不但位阶低,装备也颇为简陋。
「将军、队长,大家全都死了,只剩下我跟一些二兵。但哪怕成了最后一兵一卒,我们还是有东西非得守护不可。」
两人跟着不辣进入了城内部。由于众人以及部分魔物尸体四散,里头尸臭弥漫。看来城里蒙受的打击比外观所见还要来得严重。
「往这里走。」
城中心地带的地面有一扇沉重的铁门,一打开它,里头的阶梯直通地下室。看来这座城就是为了守护这地下室而存在。
在不辣的引导下,两人进入地下室。深埋地下的狭窄房间里有八名士兵而房间的中央处,则是个外观前所未见的祭坛。
「你们守护的就是这个吗?」
雷欧指着祭坛问道,不辣却摇摇头。
「这只是那东西的复制品。这张地图请您过目。」
祭坛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溜球岛周边地图。
「为了防范武陵就复活,事先设下了帮助神者的机关,而我们就是负责守护这机关的。」
士兵指着地图上,靠大陆的那半部。
「目前,魔物大多为了迎击神者往大陆方面进攻,我想二位应该也已经和它们交手过了。而魔物一旦晓得七神者进入溜球岛,将会全数撤回黑色大陆。它们的目的是消灭神者,不在乎其他一切。」
「原来如此。」
「因此,建造出神者进入溜球岛,就会自动封锁半岛入口的机关。」
说着,士兵伸手指向黑色大陆与其他大陆的边境。
「上古大能布置的结界名为锅钢结界。」
地图上溜球岛的入口处一带画着大大的圆圈,那想必就是结界的范围了。
魔物无法渡海,就算想搭船,也由于溜球岛皆为岩壁,没有地点可停靠上岸。有些魔物能够飞行,但那毕竟是少数,要是能封锁圆圈领域,就能牵制大多数的凶魔。
「真了不起的计划。所以这是个什么样的结界?」
「这是个单纯用来混淆对象,让它从外进不去,从内出不来的结界。只要一启动,结界
内就会被大钢锅笼罩,即使想离开,也会因为钢锅的材质而出不去。」
「真想不到,原来你们早准备了这么一个东西。」
雷欧瞧了伊利梦莎一眼。从表情看来,她似乎也没听过关于结界的事。
「结界目前尚未启动,等确定七神全数进入溜球岛,我们才会将这结界启动。」
「这东西要怎么启动?」
「就在这儿。」
不辣指着与城有段距离的地点。
「这里有座用来启动结界的神殿。」
听着听着,雷欧中越发佩服。这可真是个宏大的计划。
接下来,不辣指着地图上溜球岛入口处一带。
「七神者的其中一人周天宇已经在此待命。他两天前曾经这里,我们当时告诉她关于结界一事,并且进行了讨论。」
神者于此待命——到这句话,伊利梦莎的脸色微微一沉。
「因此,」
「一旦七人在此集结,届时周天宇将会照着流程,点燃烽火为信号。一看到烽火,我
们就回到神殿启动结界。但如果我们在七神集结前,遭受魔物攻击而全军覆没,就会在最后点燃此处烽火。」
「为何要这么做?」
「到时就请七神者里的其中一人前往神殿启动结界吧^这是我们跟周天宇讨论后,所得到的结论。」
「……」
雷欧陷入沉默。照他们所言,启动结界的那个人将被困在锅里,七者也会少一位战力。然而即使牺牲一名神者,这结界依然有启动的价值。
「神殿里也有和这一样的祭坛,请看。」
听不辣一说,雷欧站到复制品祭坛前。祭坛构造十分简单,只有中央的台座以及一把尺子,左边则是片钢板,右边摆着花盆。
「要启动结界很简单,只要把尺子插在台座上,右手放在钢板上并说锅盖起』就行了。」
「明白了,我会记着方法。不过这个结界,我看还是留给你们启动吧。」
「我明白。即使拿性命来换,我也会设法完成任务。」
雷欧向不辣伸出手,对方则笑着回以握手。两人紧握了好一阵子。
离开城,雷欧两人朝溜球岛前进。距离会合处还有约五小时路程,周天宇似乎就在那儿等候。
「这下可伤脑筋了。」雷欧说道。而自从在周天宇听了结界一事,伊利梦莎就没再说过半句话。
「听说周天宇就在溜球岛的入口等着我们,玄芳也差不多该与她会合了。要想进入黑色大陆而不被她们察觉,我看是有困难。」
「我在想事情,别跟我说话。」
「我说啊,你干脆先跟我们会合,其他的等之后再打算吧?」雷欧耸耸肩说。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要是遇上其他七神者,接下来一定是互相残杀。」
雷欧并不认为事情会演变至此,这群伙伴也就不过七个人,无论过去有什么过节,眼前都应该先抛下成见,携手齐心才对吧?雷欧为了打倒武陵君,不管怎样的恶棍,他都愿意视其为伙伴。
「当然,我并不打算白白死在她们手下。」
「别担心,要是到时互相残杀,我会保护你的。」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以为对方接下来一定又会严词拒绝,但伊利梦莎的神情却跟之前有些不同。
「雷欧,你……」
他好像头一次听伊利梦莎喊自己名字。
「你这人真体贴。」
被她这么一说,雷欧害羞了,脸微微红了起来,以为她态度有所软化。没想到下一秒,雷欧见到的,却是寒冷彻骨的眼眸。
「别对我体贴,这让我想杀了你。」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还没等到开口,雷欧先将伊利梦莎一把推开。因为他感受到由背后传来的杀气。
从伊利梦莎先前的位置冒出火焰。雷欧回头一看,玄芳就在森林里。
「雷欧,快离开那个人!」
伊利梦莎一站起来,冷不防地拔剑开飞去。紧接着,身穿红铠甲的巨汉骑士从森林里冲出,朝着伊利梦莎突击。雷欧挺身而出,以剑拨开铁枪的一击。「慢着,住手!先别攻击!」
雷欧大声喊道,玄芳与巨汉骑士却充耳不闻。
「我说让开,没听见吗!」
「你们到底怎么搞的!」
玄芳继续攻向伊利梦莎。
而企图从背后攻击的骑士则被雷欧阻止。
「你还吃什么惊呢。我早说过大家一见面就会厮杀的。」
伊利梦莎语带轻蔑地说道,而雷欧尽管事前明白,却以为事情总会有转圈的余地。
「少碍事,雷欧!」
巨汉骑士挥舞着枪杆。关于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雷欧现在也无暇去思考。他持剑抵挡枪杆,却连人带剑被重重击飞;击飞的同时,他手里握着的沙子往洪霸圣眼睛撒去。
伊利梦莎逮到机会,对准巨汉骑士。雷欧挥剑击出小石,命中了伊利梦莎的手腕。四人你来我往,战况倏忽多变。玄芳与洪霸圣一同锁定伊利梦莎,伊利梦莎毫不留情地反击;至于雷欧,则死命地阻止双方攻势。
「雷欧!为何要阻挠我们!」
忍无可忍的玄芳喊道,而雷欧则以更大的音量嘶喊。
「全都停下来!她并不是敌人,而是神者的一员啊!」
「咦,你刚说什么?」
伊利梦莎与玄芳停止交战,洪霸圣挺身站到玄芳跟前护卫。雷欧介入三人之间。
「你看她的手臂。她是七神者,不是什么敌人。」
玄芳与洪霸天望向伊利梦莎。见到她手臂的七芒星纹案,两人惊讶得为之屏息,但却依然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
「这、这是怎么回事,洪霸圣?」
玄芳对着洪霸圣——询问。
「详细我并不清楚。唯一明白的,就是伊利梦莎和她哥确实是敌人。」
洪霸圣答完,枪对准了伊利梦莎。
「喂,那个大块头,原来是你在怂恿吗?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洪霸圣没回答雷欧,只是双眼瞪着他。
「……你就是雷欧吗。你抛下我姐,跑去干了什么好事?」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令人从头不爽到尾的家伙。」
雷欧跟洪霸圣僵持不下。后来,玄芳上前安抚洪霸圣,雷欧了化解针锋相对的气氛,也特地放轻音量,侃侃谈了起来。
「首先我先问你,玄芳,为何要攻击伊利梦莎?她可是伙伴啊。」
「不是的,雷欧。请你先离开她身旁。」
「拜托,请你先回答问题。我现在实在是满脑子疑问。」
「……雷欧,说来你也许不信,但那少女和赵玉清就是要杀害我和其他神者的杀手。」
雷欧转头看着伊利梦莎。而伊利梦莎面不改色,依然举起剑口盯着玄芳。
「她是杀手?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呀?」
「是这位我表弟打听来的可靠消息」
洪霸圣笃定地点了个头。
「……伊利梦莎?」
不可能吧——雷欧再次回头看着伊利梦莎。然而梦莎却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回答了他。
「她说得没错。」
「什……么?」
「我应该说过,要是透露原因,我们必定会互相残杀。」
伊利梦莎枪口瞄准的对象,由玄芳改为雷欧。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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