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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妇好(上集)

《女神妇好》 查百合/著, 本章共19256字, 更新于: 2022-06-29 16:08

女神妇好

一一查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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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因为喜欢阅读和写些文字,晚上才归家便成了常态。

办公的地方与家是有一段距离的,徐行中却在途中的一座凉亭憩息起来。

哎,习习凉气轻拂身体,我就像吃了一碗柠檬果冻,全身的畅爽起来。

跌坐在石凳上,我倒自得其乐地欣赏这夏夜的景色了。

皎洁的月亮无声无息落在深邃的夜空里,大地氲氤起雾。

附近林木里麻黑的,间或有昏黄的光,那是装饰这一片风景的灯。

葱郁的草地,蟋虫和青蛙叫成了一团,还有流萤撞夜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的古典的曲子,风徐徐送来了花的芳香。

适意、疏朗、酣畅!

忽然,林子里窜出一团白雾,一串小小的光芒,里面缓缓地飘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梦?!

我用手掐了一下自己,又揉了揉眼。

不,是真实的。

我面前是确实是位秀发披肩的青年女子。

她的神圣和凛然的美,不能用文字和言语形容。

我惊愕中免不了有些害怕,摇摇晃晃的起紧站起身,踉跄地立着。

“你是查百合,你在写我?!”

女子望着我,上下打量,嘴唇轻启,澹澹一问。

“您是?”

我瞪大眼睛,惊愕得张口结舌。

“我就是妇好,商代妣辛王后,大商二十二代商王武丁之妻。”

女子见我紧张痴呆的模样,女子轻扯嘴角,嫣然一笑,周边的树枝和树叶仿佛哑笑起来。

“华夏第一位女政治家,女军事家,战争之神!”

我登时一楞,顷刻血液沸腾,心在胸脯撞上嗓子眼,快要窜出来!

“你还有关于我的零碎?”

女子眼中掠过一抹惊色,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这笑让我感觉神秘,高深不可测。

女子举起柔若无骨的手,从头顶取下一枚玉笄。

这玉笄,细长尖头形,纤长玲珑,造型精巧,在月色里闪着润泽的微光。

它给了我一份真实和薄暖。

这枚玉笄正是我在河南安阳市殷墟博物馆见过的。

我心魂渐渐地平静了一些。

“关于我们和我,你可不能胡乱瞎编!”

女子笑着的声音有一种细长尖锐的穿透。

我心一阵发怵,头额不禁冒出了几颗冷汗。

女子抚了抚在风中散开的长发,淡然在我对面坐定。

然后,她抬手示意,我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变了,变了,换了人间!”

女子抬头,双眸穿透轻雾,注视着林中昏黄的装饰的灯光。

“几千年了,我们还是能被你们隐隐约约地提起。查百合,今天我就讲些你所要的。”

女子明亮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些欣慰,同时似乎还有一种羞涩和隐秘的愿望。

我凝神注视着女子的生辉的双眸,脸上乐成了花朵。

“女人呵,诞生、滋润和抚养是唯一的事情。但是国家和民族,也是从我心上长出来的。于是,我们和我不得不做些要做的事情,正如你们现在人所讲的,人是有一点精神。”

女子的幽幽吐兰,真实地出于精神上的高贵和诚恳。

一切生物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好像它们都在凝神倾听,除了那风翻树叶的声音。

我耳听心受,屏住了呼吸。

”万物由阴阳二气嬗变而成,人的肉体易朽,但人的精神的可以永恒。灵魂的不朽,这便是所谓的神了。”

女子圣洁的嘴唇被一点一滴的月夜吻着,流出一串串的轻语……

一个灵魂在我的对面剥落鳞片,裂开心脏。

痛苦、欢愉、鲜活、激荡、跳跃。

女子的声音弥漫过我的身体,浸湿月夜的树、草和土地。

大地和夜空退回了几千年前的悲壮,朦胧中,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陷入了我的眼窝。

我激动着,清泪如铅水一样滴落……

一、尤侯祭天,丹凤送女

秋天,乌云遮住了太阳,四面黑暗一片。

闪射着痛楚痉挛的爪子,风狂叫着,夹带着暴怒,恣意拍打着瀑布般从天空倾泻的大雨,霹雳雷响。

人,魂飞魄散。

尤侯登殿,剑眉、大眼、高鼻,气质刚劲,此刻神情有些疲惫、焦灼,脸色铁青。

殿下文武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寂静中有些惴惴惶惶。

闪电狂抓宫殿的窗棂,风卷动着宫殿幔帷,雨拳头般打击殿顶铜瓦和殿外地i面。

一道白光闪过,狂怒的天象,在文武大夫们的头顶掀起了可怕的骚动。

“今日,诸公何奏?!”狂风透胆寒,尤侯用眼向下扫了一遍满殿股肱,声音有些颤抖。

殿中闪出一白须大夫,高擎牙笏,虚弱得咳嗽着,他班前走了几步,欠背行礼: “君侯于天地虔诚无有不至,但连续数日,天神的心情却是人的帽子的式样一样化无常,臣有生来,沒见过这样的闪电,没听过这样可怕的雷声,没遇这样惊人的风雨的咆哮。若不能制止,山将被吹进河里,黄河泛滥的波涛将会吞没陆地,吐浪如山高,百里成泽国,万物将归于毁灭。”

大夫内心有着的愤怒、恐惧,他似乎陷入了危险约漩涡,自已存在着强烈的没顶的感觉。他泪水洗过脸,但神情仍然虔诚。

文武们不敢移动身子,嘴里嘟嘟惊呼这可怕灾祸,但却一筹莫展,只得面面相觑,目光交织在忐忑不安氛围里。

"君侯,神明驾临,满城揭瓦翻砖,扬砂走石,如凶恶黑煞覆盖大地,我们不能疏忽祭祀和祭品,需由君侯上通天神,让神接纳我们呈献的肴酒,烧烤的牛羊,怜悯我们,中止这场灾难!”

精明的祭官鼓起了勇气,哆哆抖抖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仿佛长了翅膀,赞许的呼声在大殿里潺潺蔓延。

尤侯沉着脸,忧郁地扫视着文武,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悲伤。

是呵,此刻,尤国也只有他,能达通神明,知许过去、现在和未来。

"祭司官占卦择时,诸公沐浴,共登祭台,祈祷天神止祸赐福。”

尤侯的声音很沉重,一种冷峻的威严。

祭官的双肩在颤抖,他觉察到了自己的胆子大得超出了想像,想到这,他的全身在发软。

狂风暴雨中,一百铁骑,二百步卒,拥簇尤侯乘座,文武踯躅随行。

天台祭坛,居宫殿北部数里,巍峨高耸。

马头、牛头、羊头,鸡头、犬头、豕头。六牲祭品环绕厚重园形青铜祭鼎,鼎内装满烧熟的各种兽肉,还有一颗人首。

香料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众多位祭司在天台之上,祭官的引导下,风雨里,臂部上下起伏,腹部肆意首颤动,歇斯底里,手飞足舞,舌头在嘴里不停的翻滚。

一位粗犷的壮士摇着一面蓝色的丝绸作成大旗,旗上嵌着亚形中画兕形的图标。

另一群壮士擂鼓敲钟,一队乐人吹起笙管。

文武大夫们在台下四围环台委地跪拜,磕破着头,地上仿佛出现许多坑窝。

许久,军士们持枪弋屈膝,尤侯掐时从车中而出,华伞下踏上石阶,道陡直上祭台。

风声、雨声、雷声、鼓声,人声,山呼海动。

华伞移开,尤侯鼻翼颤抖。

他手按腰中宝剑,绕台一圈,随后,双脚钉子般立定祭台。

他左手按剑,右手接过卜官递上的青铜酒杯,猛然将酒泼入青铜鼎。

遽然,鼎中迸发一阵青烟。

卜官接过酒杯。

刹间,尤侯右手又抽出了银剑。

剑指天空,气魄恢宏。

“不风不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通理大道。”

"上帝之生,福祐日成,修德行惠,乐且安宁。”

尤侯凝目祈祷,尤侯与天地共通。

尤侯收目,放下宝剑,鼓声中步下祭台,在众目睽睽中威严地回归乘车。

风渐渐而息,乌云聚而又散,雨渐渐消细。

杲杲之日,从云中窜出,挂在远方宫殿上空,天空澄碧,纤云不染,万里晴空。

激动、兴奋、惊愕,信服。

文武叩拜,军士跪地,祭司伏台。

蚁之民匍匐着,骨隨的的痛苦、欢笑。

”上天赐福,尤侯神人!”声音排山倒海,直通天空。

尤侯的乘辇,此刻显示出奇异的高贵、冷峻、庄严、肃穆。

水洗过的天,阳光透明纯澈,她如醉地慵懒伏在后宫巍峨约鎏金铜瓦之上,寝阁中,传来女人阵阵痛苦的哀嚎。

后宫的一处,慢帐里,如妫夫人躺在榻上,满身虚汗,难产了一夜,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

又一波疼痛袭来,她五官骤然痛到扭曲,曾经的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成不可信的魔鬼。

遍体青色的筋胳在薄嫩的皮肤里暴涨,如妫夫人身体在抽搐、畸屈、纠旋。

榻床上流淌着不断涌出着血水。

女小疾官(医官)前额是一颗颗的黄豆大的汗。

"夫人,您可千万撑住啊!”

侍女们手慌脚乱,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又一盆盆热水端回来。

如伪夫人眼睛暴睁着,眼珠通红,她咬破了嘴唇,口唇冷如死灰,头发乱如麻丝。

她用最后的力气,一只手抓着头发,另一只手抓住床榻。

女小疾官这时双眼骤然瞪大,声音都开始打颤。

"夫人,血崩!”

“一定要我的孩子活下来。”

如妫的声音微弱纤微,但语音坚定。

孩子始终不露头。

如妫尽力博斗、挣扎。她用着最后一口气。

一道金色的阳光忽然穿透幄幔,安然撒在如妫身体上。

异常响堂的啼声,婴儿出生了,望着这陌生的世界,竟向空中狂抓着稚嫩的双手。

宫外,有一只刚刚落在青柏枝杈翠叶间玄鸟,扑扑地窜向天空。

“把她…交给尤侯…和如意夫人。”

如妫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得几乎听不见。

她停止了颤抖。

剧痛,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如妫夫人安祥地含笑而去……

一个生命在死亡,诞发了另一个崭新的鲜艳的生命。

一双幼小的手,将成生出一双怎样的巨手,传递历史的雄奇与苍凉。

二,小乙逐子,太子离都

辽阔的原野,从东贯西,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河,春天里,洹河荡漾清澈的涟漪。

子昭站在最高宫殿朝北眺望,洹河水面闪耀着金光阳光,长长的河流像一条细长的美丽银带,她是否是神圣的女神飘落的一条纱巾。

一侍女急急跑来,欠身躬礼:“君王传旨,请太子去母后寝宫。”

声音轻轻脆脆。

楼阁高下,幽房曲室,玉栏朱循,商殷的宫殿青松桑树下有些岑寂,只有栖息林木花草中的鸟雀在鸣啭轻啼。

王后寝宫朱雀宫前堂,商王小乙(敛)束发王冠,淡淡的眉毛下眼晴慈祥,但眼角有些细细魚纹,四十岁左右,精神健旺。着一件黄色百蝶红袍,腰束长穗宫绦,他不停地在厅堂踱步。

而坐在坐榻上的娥(妣庚)青丝被梅簪绾起,着一身白色淡蓝衣裙,雍容庄丽。她眼角有些泪迹,用手轻轻用纱巾擦着眼角。

“君王,只有难为了昭儿,路漫漫,水迢迢……”

娥的声音很轻,她很是心酸、不舍,更多的是担忧。

“玄鸟要经历风雨霜雪,甚至鲜血淋淋,王后。”

小乙宽慈的黑色的眼晴显示出一种坚定、深邃。

一阵沉寂。

子昭紧步进入寝宫前堂。

"父王,母后,臣儿叩

请午安。”

子昭屈地伏身。

"吾儿平身,抬起头来。”

望着眉目浓秀,皮肤白皙,身姿若竹,风骨秀异的英俊的太子,小乙的眼睛慈光仿佛迟疑了一下,娥眼里又潮湿起来。

子昭感觉到今天父王和母后神情异常,他微微笑着,偷偷地给母亲娥递着惴惴不安的眼光。

”昭儿,体健筋强。”小乙微微笑着,随后又严肃起来。

”舜从田野耕作中被起用,先祖从商贩中立业,高祖汤立商,而拥有天下,很是艰难呵,中有太宗太甲,中宗祖已,王兄盘庚,又一番艰辛,天下盛兴。”

小乙的视线正视着子昭,从坐榻了站了起来。

”现在,四周异族又有异动,诸多方国诸侯也忧心患患,百姓也多有艰维,唉!”

商王小乙在厅堂绕着太子子昭踱了步来,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子昭的身影。

子昭俯首恭听,神态孝顺、虔诚,不敢稍有疏忽。

”天下中兴,系父王,还有延伸你身,而你要知稼墙之艰,察民之苦,劳苦其身,求师增慧。”

小乙这时移动目光,看了着娥(妣庚)

"有一种东西,比任何别的东西都更忠诚于你,那就是你的经历。一个人唯有经历磨难,才有刮骨刻心的体会。苦难,会磨练出坚毅的意志。”

小乙又踱向坐榻,坐了下来。

子昭抬起头,用眼睛凝视着父王,然后又看看母亲,娥的眼睛还是充满对儿子的担忧和关切。

"父王,母后,我渴望自己有一次经历苦难的机会。地狱般的磨练,会造就惊天的力量和智慧。”

子昭再次屈膝伏地,音声利落干脆。

”哈哈,孩儿平身。”小乙眉笑眼开,大喜。

"已让贞人(巫官)占卦,三天后起身,大吉,千里万里,天涯海角,孩儿给我踏它个遍。”

小乙有种深思熟虑的得意,随后,小乙从腰里掏一件玉器。

"孩儿,此玉你留于身,贴身保妥。”

子昭郑重接过此玉。

一件玉佩,青翠欲滴,雕刻成玄鸟形状。

玄鸟,殷商王朝的图腾。

子昭明亮璀璨的眸子涌动莫大的激动。

激动中,父王已踏步出室。

”母后!”

见父王已出,子昭再也忍不住奔向娥。

娥嘴角绽开着一抹激动,还有一抹苦涩,眼眶内盈盈泪水。

她抖抖双手抚摸太子昭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的脸。

”昭儿,从此,为母每天为你占卦,祈告上天。”

娥多么想双手是两把铁钳,把太子昭牢牢夹住……

借着天空最后一颗星的照引,东方地平线冉冉而起朝阳,绽开着笑。

商都王城跳跃在浅红的云雾里。

堂皇的宫殿,曾听尽了无数的晨钟暮鼓;

楼阁高下,幽房曲室,是官宦居所;

鳞次栉比的瓦草之屋,是市井平民之居。

殷都的早晨,人烟稠密,市肆仍旧繁盛。

布衣,黑马,几件行囊,简单的装饰,

太子子昭在祖已相伴下走出了殷商厚厚的护城墙西门。

城西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野草萋萋,一条大道向西延伸,很长很长。

”相送总得离别,在此分离吧。”

骑在黑色的马背上的子昭转头对身后相送的祖己道。

祖已从黄色马匹上翻身下马,伏地叩拜太子。

”太子,此番分别,您一去定会历尽艰难,前面渺渺茫茫,不知您几时可回。”

祖已乃成汤贤相钟虺后裔,与太子年龄少了几岁,但他与子昭平素相亲,此时不禁哽噎、呜咽。

”祖已,走过荒沙大漠,才能登上陡峭高峰,人,只有经历练,才能所为。我只希望我能配得上经历的苦难,能为父王分忧,为救赎天下尽力。”

子昭紧忙下马,扶起了祖已。

早晨,草地浮悬淡淡的雾,草木湿润在露蔼,而阳光又把绿茵的草地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而远方的洹河,此刻却像一条长长的蠕动鳞鳞的弓形的龙背。

大地仿佛也从沉睡中醒来,远近处,有了成群的牛羊,早起的牧人在吆喝着,哼着让人听不懂的牧歌。

子昭伏地,朝着都城拜了三拜,低头的温柔,不舍的牵掛,沉甸甸的颌首。

立身上马,子昭心里有着激情和梦想,肩上有一份沉重的负重。

子昭策马而行,突然风里卷来一阵阵呼叫的声音。

"太子,为何把我等闪在这里,太子……”

纵狂风,驱马霎时到,是禽,后面还有望乘、沚戜。

禽,三十岁左右,浓眉,眼大,身躯凛凛,胸脯横阔,望乘一身健子肉,骏马英姿,沚戜面如紫枣,体魄筋强,玉束带,青铜枪。

三位将军翻身下马伏地叩拜。

”起身,今日,我是父王嘱托,隐匿身份,持一介布衣之体,诸位快快起身。”

子昭只得再次下马,扶起三位将军。

三位将军无语凝神,注目太子昭,很是不舍。

"三位将军莫非要把我的脸当做兵书?!”

子昭诙谐起来,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太子乐民之乐,忧民之忧,与百姓共享无穷之福,为何不带上我们。”沚戜的舌头比他的马还要快。

"你等将来乃是王朝股肱,父王哪能离得,而且我此行乃布衣之行,安得方便,诸位应恪守职能,共振王朝。”子昭此刻目光严肃,神态凛冽。

禽、望乘、沚戜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不敢吭声。

子昭再次翻身上马,双腿猛然一夹,放缰飞驰。

”太子,多多保重,望您诚如饥渴,愿您早日回归!”

祖巳、禽、望乘、沚戜凝噎堕泪,拱手相送。

他们的心里还是好像压着一块石头。

而西城门口,又有两个小点在急遽向这边驶来,可能是公主子兰和少年师般,祖已这样想。

绝尘飞步,但此刻,子昭渐渐的成为了一个黑点,消逝在远方的地平线……

三,林中探情,下榻酒肆。

黄河的水,总是无穷尽的弯弯曲曲,从东向西流淌。河水有时激昂,桀骜不驯,有时则平缓,和煦温柔。

两岸有时苍山夹峙,险峻陡峭,有时平原川旷,树木苍翠。

经过一阵子日子的奔波后,子昭将自己姓名改为成昆。

子昭抚着自己的全身饱满,肌肉发达,颈项宽大的黑马,在这以后一段生命历程中,它是他的唯一的伙伴,它应当有个名字,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子昭想起了曾祖契,玄鸟,商殷的图腾,对,它叫玄风吧,就玄风。

他抚着黑马的鬃须,它的眼睛、鼻孔、嘴巴。

"玄风。”

昭有些感慨和熠情了。

玄风的头垂了下来,两只眼晴开了又闭,闭了又开,它有些忸怩。随后,它神气地竖了竖背上的鬃毛,把头高高昂着,两只眼晴凝视着成昆,一声长啸。它懂了,同意了,它神气了起来。

子昭笑了笑,高兴起来,他迅速地跨上了黑马,他沿着黄河南岸由东向西继续行进。

山川的紫翠颜色染濡了世界上最纯净的蓝天。

黄河边的山下,松树的浓荫里,坐着十几个人。

”虎子,还要多久能到。”

一位老者,着粗葛布,满脸小溪般的皱纹,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晴直勾勾地看着一位年青人。

"老伯,还有三个黑夜,四个白昼。”

年青人三十左右,细葛白衣,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他小声回答着,向老人陪着笑,然后立起了身子,伸了伸腰。

”我可是一家老少,全身性命呵,虎子。”

树下,有几个年轻的男人,几位年青妇女,几位小孩,他们都在草叶上酣睡着,一位青年人似乎醒了过去,睁蒙蒙的眼晴,望了望老者,又看了看虎子,随后起身,向附近一头驮着一包包行囊的的牛走去,牛儿此刻正在啃着地上的草。

”戉国呆不下去了,西戎侵袭,侯伯的赋费课时太重了,呆不下去了,但祖祖辈辈呵,故地难离。虎子!”

老人的叨唠着,凹凹的眼窝里盈着了眼泪。

”老伯,放心吧,我这么多年来往贩牛马,各地情况也熟悉了一些。尤国,之前征赋也重,但这几年,尤伯如意夫人携公主常往民间,她们体谅民众,施惠百姓,减轻了赋费,而且她母子俩为祭司,求天通地,会占卦求吉,特别是那位名好的公主,不仅貌美心善,而且武功高强,善用兵,数次全歼相侵的蛮族,现在天下没人敢侵扰尤国之地。”

“呵,公主好,公主多大,竟有这么般本领?”

这时看牛的青年人走过来,嘴里啃爵着一根绿碧嫩嫩的草茎,嘟嘟道。

”十四、五吧。”

虎子看着年青人疑惑的眼晴,放高了声音。

然后,他慢慢走向林中,树林里,有着几匹马,白的,黄的,黑的,他要将它们赶往尤国城邑贩卖呢。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老者看着西方,嘴巴翕动着,神情悲伤,一行浊泪从他那凹陷的双目中流了下来。

“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日商是常。”

青年人也嘶声起来。

“父亲,为何不去王畿殷都?”

年青整了整身上粗短葛布,摇动着健强的双臂,呐呐问道。

"咳,兔子,商王小乙生性软弱,很少出王宫。王畿里,盘庚之子子尚,生性荒唐不足,残忍有余,许多官宦生性贪婪、暴虐,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百姓日子不好过呵,可惜盘庚一代贤王,竟有如此不屑之子。咳,不然我也想把戉国的家迁去都邑了。”

虎子想起了家里的白嫩嫩的媳妇草儿及小孩。

他又走了过来,咬着嘴唇,心里愤怒和痛苦,好像心被油煎,又被刀绞一般,脑袋摇晃得像一支拔鼓。

"虎子,你莫不是商王犬官(商朝派往各方国情报官),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年青人有些失望。

“兔子,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耳朵闻,亲身历,许多事,我可比商王收集情报犬官更晓得这民间之艰难呵。”

”唉,兔子,快去叫醒哥哥、嫂嫂们,赶路∽去∽尤国。”

老者仰头长叹一声,声音哽咽,神情憔悴。

一行人就这样急急冲冲地沿着路朝东而去。

子昭,现在的成昆也从树丛中牵着玄风闪了出来,他听到了在王宫里不可能听到的话。

尤国,好,父王,尚兄……

怀疑、苦涩、烦恼、愁闷……茫茫于此,百端交集,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纠集,仿佛吞噬着他,子昭明媚的脸庞呈现出一道淡淡的忧伤。

“咈咈……”

玄风垂下了头,嘴巴轻轻嚅动着,好像在安慰子昭。

一片青叶在风的吹拂中飘在昭的肩上,河畔,无骨的小草在轻轻起伏。

子昭向河畔走去,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狠狠朝河中甩去,此刻,他想把烦恼、忧愁统统抛入黄河的波涛里。

他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望着满天的云霞,他想想一想,理理混杂的情绪。玄风懂事似的也跟了过来,低头地看着子昭。

"尤国,公主,好。”

子昭脑中一闪,他立起弓身,跳上了玄风的背,他调转过了方向。

他也想去尤国,去看看,策马驰奔……

两岸青山相对出,百里榆桑半日风,满天云儿与我东。

玄风的四蹄飞起,直到西边,一竿残阳落日。

几十户人家,村头一个小客栈,东边场上一张板桌,西边一座客栈,北场旁的树杈上挂着一张布旗。

子昭翻身下马,一位瘦削二十多岁的男子笑着,跛着脚走了过来。

”大爷,投店的么。”客主脸上堆着笑。

“主人,是的,这里是有马廊。”子昭笑道。

"那边,大爷,马交给我。”

跛子接过马绳,一跷一拐地朝南边走去,那里,昭看见了一排茅草顶草房。

子昭有些不放心,跟了过去,接过马缰,把绳紧扎在茅棚的木柱上,然后取下了包囊。

”大爷,好马。”

跛子大声地赞叹,又从一处搬来一捆青草。

“放心吧,大爷,这里南來北往客人很多,马料常有的。”

"听大爷口音是殷都人?”

“是从殷邑来的。”

子昭淡淡浅笑道。

男子安排好马饲后,又一拐一跛地引着昭向客栈走去。

入内又是大厅,几张板桌,子昭走上西墙边板桌,店主又颤颤地从墙边的柜子上拿来一罐竹筒茶水,一位着葛细布衣俏俊水灵剔透的女子笑吟吟地端来二个木盘,盘满黄豆、花生。

子昭在板桌木凳上落座。

突然,室外传来“哒哒”马蹄的声音,子昭往外一望,二匹白马在土场上踏起了尘土,发着嘶嘶的吼叫。

"跛子,还不过来迎爷爷?!”

一声粗横的厉喊。

正准备给子昭倒水的店主,突然双手一松,竹茶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店主霎时脸上变色,神情紧张、慌乱。

他顾不上子昭的惊诧,咚咚地飞起脚,跷跷的像一只老鼠般向室外土场上窜去……

女子神情也异常紧张,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四、店肆临危,太子驱恶

“二位大人,小的在此恭迎。”

店主抖抖地言不由衷。

二位男子从马上蹦下来,将马缰绳甩给了店主。

“把它们仆候好。”

横蛮的言语刚落,二个男子已踏进了客栈内。

白脸,四十上下,微胖,鼓鼓的眼晴,白长袍,束发,腰中捆着一条绿色宽带。

另一位,黑细布衣,满脸蛮肉,硬茬胡子满腮,乍看像个吃肥的刺猬,这人腰中却别着一把青铜剑。

白脸斜睨下子昭,微微有些诧异,然后趾高气扬,大摆大晃的在厅中间一板桌木凳上落下,坐北朝南。

"照旧。”

刺猬冲着女子板着脸,咧了咧嘴,把剑挂在厅中木柱上,随后趋前,在白脸对面坐下。

"犬官(商朝派往方国情报官)大人,重大人,马上好。”

女子强装欢笑,脸部有些抽搐,她轻轻地端托着木板托,一壶竹筒茶,木头茶蛊,几盘黄豆、花生、豆腐干、咸鸡蛋、牛肉干在木桌上摆好,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朝茶蛊里斟着茶。

"小美人,还是这样细眉嫩肉细腰的。”

白脸朝女子瞟了瞟,笑眉笑眼,手不规矩地拍了拍女子,然后端起茶蛊,呷了呷。

”香,像你一样,美人,嘿嘿嘿。”

白脸又用手掐了掐女子身体,又把女子的手抓过来,摩挲着,举止显得有些轻浮孟浪。

女子脸从耳根背面红了起来,心底有一股凉意,一冷一热,鼻尖上已冒出了细汗。

这时,店主气喘吁吁跷到厅中,女子趁机一溜,跑去了客栈西边厨里。

“去年,我打断一条,现在,可要将犬官大人伺候如意,不然嘿,我又打断你这条。”

黑刺猬望了望女子的的影子,瞪了瞪店主,用手敲了敲店主的跛脚,满脸煞横。

”大人,小的尽力,尽心,尽力,尽心。”

店主低头弯腰,满脸惊慌,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转头颤颤地也窜去了西厨。

子昭心中暗想,这小店夫妻对他们如此恐惧,好像之前便有过缘由,看来白脸,刺猬这一对可不会是善茌。

”今年风调雨顺,燕国会有好收成呵,今年的贡品,燕侯不会少的了。”

白脸又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

"什么也逃不过犬官爷的眼,不过,燕侯对商王堪为忠心,燕国奉献商王的贡品,年年不少呵。”

”哈哈,犬官么,本来就是王朝对各方国进行情报收集的,当然要对方国一切厘清情形,今年,贡品还是可以斟酌的,不过……”

白脸晃了晃身,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燕侯慧惠圆活,亦可少贡品,也断然不会少您的。”

刺猬谄谀超奉,吐了几口粗重的气。

“哈哈,不是我的,我要献给王朝多马尚的。”

白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

子昭又气又惊,这对恶煞竟然与兄尚有关?!子尚兄,应该不会吧,这狗犬官肯定是扯虎皮作大旗,狐假虎威。子昭想到这,心里徒增愤忿。

天的云渐渐地改变着颜色,黑暗的深渊在上升,东边一个月牙踮起了脚跟,客栈外蟋蟀的悲叫此起彼伏,一切显得很是凄切。

店主跷到了厅中,打火石一蹦一闪的在大厅落地半截圆柱顶上灯盏里点起了火。

陶罐装的酒,烧烤熟了的羊肉、马肉、羊肉、狗肉、鸡肉用木盆盛着摆上了白脸坐的木板桌。

西墙边,子昭要了一竹筒酒,二盘菜。子昭一声不响,耷头静静地吃喝着。原来这一对是贪官恶史,饕餮之徒。子昭心中暗想。

"喀~喀”

白脸皱了皱眉,用力发出了沉重的咳嗽声。

这一咳把店主吓得脸再次变色,手抖动起来。

”那女人,还不出来陪吃酒么。”

刺猬站了起来,吼了一声,朝西边内厨走去。

女子不敢不出来了,她的脚下沉重得像绑了一块大石头。

她低着头,慢慢的,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走到厅中,卑微地坐在白脸的邻座……

一轮酒肉饱食,白脸有些醉意,他扯过女子,把她放在怀里,恣意搓揉着女子白瓷般的身体。

"哈哈,大方得像鹿,腼腆得像羊,我喜欢。”

白脸放荡、淫邪地笑着。

女子咬住嘴唇,一言不语,眼晴痛苦地瞧着店主。

屈辱、艰难从她的眼里一丝丝抽出,散布在厅里,织出了一种沉重的暗黑的悲哀。

真是混蛋,一种愤怒和刺痛瞬间贯穿子昭的全身,但父王的叮嘱响在耳边:”孩儿,此番不能泄露身份,要忍住一切所不能忍住的哈。”痛感中的子昭无可回避地思量,他只能不动声色。

店主双手死死攥紧成拳头,他红着眼晴,但怒气却还是不敢发作,拳头又慢慢缓缓地松开。他心乱如麻,浑身颤栗,发出着绝望的撕人心痛的的哭泣。

白脸漫不经心瞟了一个刺猬。

”还不去拾掇房间,犬官大人今晚要鹊巢鸠占,你哭啥丧,厌官大人如此,不是你福气到了么。”

刺猬站起身,凶恶地喝斥,

用腿蹭了蹭店主的跛脚。

"我羞我先人呢,犬官爷,求求你,我造了什么孽呵。犬官爷爷,求求你了。”

突然,店主跷到白脸脚下,双膝屈地,伏身磕着头,苦苦乞求。

”拍拍”

刺猬脸刷地灰暗下来,冲过来,拖扯着伏地的店主,朝他一阵猛踢。

店主悲啼着,身体在地上扭曲,蜷卷、辗转,身体的剧痛,脸上便如一大团淤泥堆成的一般。

突然,女子从白脸怀里奋力挣开,她扑倒在地上,紧紧抱住店主。

锥心之痛的哭泣……

白脸涨红着脸,脖子痉挛性凸起。

得遏止人之恶,这可是罪衍呵。子昭怒不可遏了,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但是,子昭用尽最大的力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急遽地思索着。

尤国,公主好,子昭终于脑海里激灵起来,似乎下定了决心。

刺猬凶蛮地从木柱上取下了剑鞘,抽出了剑,粗暴地窜过去,一只手拽开女子,一只用脚狠狠地踩住店主一条腿,他乖戾扬起了剑。

"不识抬举,我砍掉你又一条腿了。”

"砰”

一声沉重的响声,子昭的桌上的木盘在桌上跳将,重重地摔倒地下。

子昭出离愤怒,整个身体仿佛要被怒火炸裂,一只手沉重的压在木桌上,手背的青筋随着粗声的呼吸一鼓一张。

他俊美的脸此时扭曲成暴怒的狮子。

”嗖”

一声风声刮过,一把小刀碰击刺猬举起的青铜剑刃,倏然又像离弦的箭镞一般插入厅中一根木柱,小刀的尾在微微颤动。

青铜剑”乒”的一声摔下,刺猬的手在空中僵硬……

五,借力驱恶,山中遇兽。

刺猬全身血液凛冽,上肢僵硬,剑崩出手掌,双腿筛糠般哆哆抖动,”扑噗"一声,身子如一团软泥瘫在地上。

白脸张开着嘴,脸刹那煞白,白得像他额上的白汗,身体呆呆的,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头雕刻。

"呵”,乱发的女子此刻也是尖叫一声,悲愤和冤苦仿佛歇息了片刻。

”我为尤国多射(军队或卫队将官),公主好将经雀去殷邑,公主念旧,即将下榻曾憩息的此栈,那能见得如此龌龊。”

子昭咬了咬牙,尽力压下内心升腾的血气,目光如炭,又霹雳电火一样瞪了一眼白脸厌官,随意一脚,地上的刺猬乒乓翻滚一丈许远,随后,上前一步,屈腿扶起满牙渗血,身子颤抖、挣扎的店主。

“这是公主一行憩息的费用,你俩赶紧收掇所有,切莫让公主见后心生怒恚而开杀戳。”

冷冷的声音里,子昭掏出二朋海贝(铜贝、河贝、海贝是商朝交易钱币)交于惊慌不已浑身抽搐女子手中。

店主和女子浑浑噩噩。

“你是什么人?!”

缓过神來的白脸摇摇晃晃支吾,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

”没听清楚吗,此店主与公主为旧交,公主若到,你有几颗脑袋,本多射叫你混,还不是你的福气到了么,还不感恩?”

白脸正在狐疑,但见子昭虽着布衣,但气质迥然,傲骨嶙嶙,冷峻的脸上,嘴里正吐着闷气,心中不由恐惧,更可怕的是听到尤国"好"的名字,他知道尤国公主好性格刚正,爱管闲事,且喜微衣潜行,白脸背脊又伏着一条冻冷的蛇,身体又不由己地打着寒噤。

他惊惶地伏地,一边慌恐地掏出几枚海贝放在地上,一边向子昭磕着头谢着罪,然后起身,神经昏乱地慌慌张张拽着筋骨疼痛,跌跌爬着的刺猬,像二只吓破了胆的野兽从客栈中跳窜而出。

“嗖”

一道银光从白脸、刺猬头顶而过,一把剑插在栈外土地之上,月光之下,闪着寒气,是刺猬刚刚丢弃在客栈的那把。

”拿去你的剑,再次若如此蛮横下作,会遭天怒,我会留下你们,把你们的躯壳作为美食,扔给鸟禽和野狗。”

子昭冷冷、重重地又送上一句。

栈外,风里,一阵杂乱踏地的马蹄声和狗的狂嗥的声音渐渐而息……

这时,店主和女子才缓过神来,双双跪倒在子昭脚下。

”多射大人,恩人呀。”

又是一阵悲戚和愤怒的呜咽。

子昭不得不勉强镇定扶起他们,听起原委。

“我是月儿,去年,狗犬官叫更的瞥见我,便生邪念,恣意调戏,那个凶煞叫重是附近城市的贵族的仆头,便是来诱导和威迫,不成,他们竟恼羞成怒,生活活打折我家岫子一条左腿。”

女子受着悲愤绝望的凌迫,身体还在剧烈地发抖,红红的眼眶,眼泪滴淌在她正在整理的桌板上。

"他们是恶煞、牲畜,竟∽强迫我~~让巢。”

岫子话语哽着嗓子,愤怒得不能把事情讲清楚,这个外表怯懦,内心狂怒的人,四肢的血液在贲张,他没法报复别人,只有用自己的牙齿咬着自已牙齿,满口的血……

客栈里凝固着一种悲愤的空气,这空气烧着子昭的身体。

”我不是多射,公主好也不会到,我仅是一个过客。”

望着岫子、月儿夫妻悲喜交集,希望和恐惧齐萌的眼睛,子昭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几乎只能自己听得到。

愧疚、不安、担心、忧郁随之潜来心里,在那儿弄出种种隐秘的痛苦……

”咚”一声,月儿端起的木板丢下地上,她一阵晕弦,瘫在地上。

岫子两眼惊诧、悲戚,他猛然扑腾过去,紧掐住女子的唇穴,脑中一片空白。

”我是成昆,我把你们当作兄姐,会经常来看你们的,你们可以对恶棍讲我是多射,今天与你们成了兄姐。”

子昭无奈的声音。

子昭低着头,拿起行囊,一刻都不敢再停留,一言不发,离开了客栈。

此时,月亮已被翻滚的乌云遮盖,黑暗,在大地的树林的深处爬起,慢慢扩张开來。

树中的叶被风拍打着,簌簌的响,偶尔,远近几声玄鸟和山兽的低吼,山里,不能静寂,空气中播弄着一种悲怆。

子昭骑在玄风的背上,走在昏暗的山路上。

他两腿软弱无力,心又像林中霜打花,一阵无奈,一阵心酸,子尚兄会是如此么,岫子他们会怎样。

他就这样,负重地离开了有光的地方,进入了幽暗之境。

昏昏噩噩,子昭一路向东,来到了一座高山的脚下,这时,太阳已爬在山峰,顶上已经有了阳光。

一夜的悲怆,痛苦似乎得到了缓解,子昭略微安了一些心。

玄风一步一步走在山曲折崎岖的路上,仿佛抬头竖动着双耳,嘴里嘟嘟喷气,脚步乱动。前面,一群抖着黄灰毛的狼拦住的去路,呼地一下它们全部立起,锥子般目光射向子昭,长尾平翘。

为首的那只,四肢强壮修长,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头腭尖形,鼻端突出,露着锋厉犬齿,狼群之王。

早晨,温和的天气,一群金毛灿灿、杀气腾腾的野兽!

子昭心中一凛,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杀那俩恶煞,这群凶兽,倒要让我杀戳了,子昭血液的流速似乎加快了一倍。

他抖起了精神,撕开了马背上的行囊。

狼王高招它的头,不断地嚎叫,狼群一步一步朝子昭逼压过来。

有着王族田猎的经验子昭,知道这是狼王在布置战术,自已已没有退路,他必须要与狼群保持一段距离,子昭明白。

他从玄风背上跳下,一步一步和玄风从路上退向南边黑暗无光的森林山坡,他应当占据最高处,并且寻找一些障碍。

狼张望的眼神让人感到隐隐的杀气和恐怖。

狼王一声尖厉高亢嚎叫,狼群迅速分成三条纵线,它们从东、北、西三个方向黄风般冲来,随后旋风般展开,形成一个圆形包围着子昭和玄风。

”嗖”一声,一道光闪过,倏间,东边的狼王倒地,接着,一阵啸风,几只恶狼应声而倒。

子昭先行下手,左手飞刀,右手攥紧了剑。

东面狼王和同伴的死亡,并没有吓退狼群,它们迅速旋转,又重新形成一个圆形铁垒合围。

它们更加愤怒,静静的,没有呐喊,没有嗥叫,而是更疯狂狞恶朝着子昭疾奔、跃起。

一团闪光,狼凄厉的叫,红色火一般的血液在喷注,狼又倒了一片。

但,几只黄棕狼也咬撕着子昭西侧玄风挥起的血渍的前蹄,

子昭见玄风受伤,挥剑西斩,此刻,一只暴戾的狼的从玄风腹底急遽扎入了子昭的空出的前胸、腹部。

玄风嘶叫,猛然用受伤的马蹄全力撞踢狼的颈脖,狼从子昭身体咬撕一条布片,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远方,又有一群野狼嗅着血腥向这边飞疾。

南面近身处,一只凶悍的狼,终于找到了空隙,跳上子昭的背脊。

子昭背上一凉,心里涌出了一丝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狼尖厉牙齿的向子昭的后颈凶残咬去,狼口即将合拢……

六、公主田猎,子昭脱险。

”嗖”一声,一股疾劲的风从子昭背上削过,一股往里钻的冷,一注血喷涌如箭,一声重物沉闷委地,子昭一阵脑的空白,向前一个侧身,人扑噗栽进林中一个凹地。

随后,贴地的箭簇如雨,血喷如箭,然后,又是一阵天地的沉寂。

凹地上面,站一位猎装少女,杏脸桃腮,一双灵活大眼睛,长及腰际的发辫。

”你没有受伤,没有大碍。”

望着有些晕眩,爬滚在凹地的子昭,少女的口气非常肯定,脸上神情甚至流露出一种不屑。

"胆怯了么,还磨蹭什么?”

居高临下,望着子昭一身狼狈,少女笑了笑。

子昭缓过神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想收掇下自己,但上衣已被撕碎,胸部有被咬啮的印迹,还蘸着红红的血,背脊上也有些余痛。

自己几乎裸着了上身,脸不禁微红。

少女漫不经心转身,向山路走去。

”好马锋剑,可惜人有

一些窝囊,破了这一场的好狼皮。”

子昭走出凹地时,惊得半舌不展,简直不敢相信。

袭击自已背脊的狼躺在地上,一条羽箭从它的左眼进入,箭头从右眼穿出。

山中林地上,草地上,荒地上,一片狼藉,它们的眼睛,大都是被箭羽穿透。

十几个军士,在收掇着死亡的野狼,把它放在各自的马背上。

这时,阳光浸着血的红,透过树林密密麻麻的叶缝洒在大地上,地面,血沿着地的纵横的沟壑蔓延开来。

四周静谧无声,树叶、花草、血腥揉混的气息弥漫了半个天空。

”人兽共用。”

一声清脆声音随着一个小小包囊飘了过来,子昭眼角挂了一下,气得想吐,但还是闷声地挥手接过。

药囊,有股刺鼻的味。

山路细细的,蜿蜓曲折地延伸,闪耀在阳光里。

路上的少女,眉宇清秀,浑身充满几乎近于爆炸性的韵味,她的身旁是两位戎装少年。

她是那么随意站着,好像刚才不是一场博斗和杀戳,而仅仅是一场少童游戏。

风过叶子悉碎在响,山林中茶花、白菊、月季、桃花在含羞地摇弋,葱郁的林中,子昭换好了粗布衣。

少女走了过来。

"叫什么名字。”

不愠不火。

“成昆。”

不冷不热。

"不是本地的,要去哪。”

”东方,四海。”

"用刀剑,会截破狼一身好皮囊,不知道么?!”

子昭气得涨红了脸,沉闷了一下,扬了眉,眉宇中还是露着与众不同的气质,英爽之气。

“我只知道,没人,便没有皮,即使是破的!”

子昭感觉到欺负,既使自己是块顽石,也应当跳起来,于是,他把屏住的气吐了出来。

少女身子微微一怔。

“还算不错,这些破皮的是你的,归你。”

少女转身,背面着子昭抿着嘴偷偷乐,但忍住了笑。

"侯告,白虎,收队。”

嘶鸣骤起,少女上马,冷冷地瞥了一下子昭,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军士们顷刻成马的纵线,一阵飓风的在山路扭结滚动,马队疾驰而去。

子昭晃了晃头,似乎一晃就晃掉了糊涂,他内心一惊:”尤国,好,是公主好!”

但此刻,由近及远,起伏的山脉已将马队吞没,公主好已没有踪影……

不知为什么,子昭隐约感觉有种他不愿意的失去,他感觉有点饿,他甚至可以把嚣起的尘土吸到肚子里……

黄昏,暮色沉寂,尤国如意夫人宫闱,帷幔四垂,夫人一袭白衣,意态闲闲低头拔弄五弦琴。

"母后,几根羊筋捆绑起来的线,简直要把我的灵魂给抽出体壳了。”

不等仆女通报,公主好一身蓝色翠烟女衣,腰中细系一根碧绿丝来,一跳一蹦地进来了。

人未到,声先落。

"舌头不知道疲倦么。”

琴声戛然而止,如意夫人佯嗔,站了起来,笑吟吟走过来,一只手拉着好儿的手,一只手划着好儿的眉目,一副宠溺的眼神。

”好儿,今天田猎,以为你来不了呢。”

“马已入厩,狼已拽皮,一日不敢耽误教诲,不敢不见母亲。”

房里,各种各式的占卜用具,缭绕的青烟从人面纹青铜鼎里不绝如缕地飘出。

公主好将手从夫人手里抽回,眼睛忽闪忽亮的娇笑道。

"哈,好儿,愈来愈像你母亲。”

如意夫人仔细端详着娇俏的公主,嚣张的美丽,脑中闪过如妫夫人的倩影,她突然意识到,好儿已成长了,凝视好的怜爱眼睛有些微微泛红。

这么多年,如意夫人将好视为己出,虽好不是亲生,但她俩已是母女情深。

"母亲!”

好儿听如意夫人提及如妫母亲,心里一酸,顺从如意夫人微微张来的双臂,乖孝地伏在如意夫人的肩上,身体在轻微的波浪形起伏。

”母后,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殚精竭虑,待我如亲生,像对花卉一样尽心植培修剪我,而我却未能酬报你的辛苦殷勤,还有很多很多的未知。”

”好儿,你已是一朵花,一道光了,你的母亲知道会很知足了,而我和你父侯,也为此很高兴呵,今天,好儿,你就先温习下伏羲始先天八卦吧。”

如意夫人感觉肩上有好儿的泪滴,心里很柔软,用手抚着好儿的背,缓缓地安慰着。

”嗯,母亲。”

好儿轻轻地离开了如意夫人身体,咬了咬嘴唇,沉闷了一会儿,神情拘谨起来。

"伏羲八卦方位,乾卦居于南方,坤卦居于北方,离卦居于东方,坎卦尼于西方,震卦居于东北方,兑卦居于东南方,巽卦居于西南方,艮卦居于西北方……”

好儿脱口而出。

如意夫人满意,欣慰颌着头,走到桌前,她整了下头上的玉弁,随后,拿起几块龟甲,递给了公主好。

好低头接过,缓缓的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地辩识着龟甲上的裂纹。

“象,可以感知,有形象可见,象数、辞,义……”

好儿喃喃低语着……

如意夫人静静听着,平和、淡然、欢愉、松弛、柔和,脸上挂满慈爱的笑……

”过些日子,我携你再去拜访山中,好儿。”

如意满意轻轻嘱咐道。

“嗯,好的,母后。”

公主好眼神刹时活跃起来,脸上荡漾高兴,热情涨到了高度。

清越、甜脆、欢愉的声音。

公主好又想提出一件事,但就欲言又止……

七,甘盘戏谑,子昭遇师。

空寂的山,半山里,茂密树木,隐约一户人家。

草屋一条八九间,依树成茅屋,东西成排,依墙兰花青翠,藤萝攀墙。

屋前南是个土场,一垅山地,青葱着各种蔬菜:白菜,菠菜,卷心菜,青蒜等,再向南几步,凹地有一深涧。山顶石崖顶部垂泻的水,朝下扎凹成潭,水漫依山势冲激沟壑而成从西而朝东弯曲的石涧,清泉扬头蜿蜓奔逐,涧水作响。

屋后往北,一垅缓坡,被树木、木桩,树蔓、草根藤条竖直横纵合围紧扎成一个草坪场,草场东西二端,顶上茅草与前排茅草相接,形成一个凹字屋顶。

几只鸡、犬、猪、羊什么的,它们草地坡上扑腾蹦哒。

茅屋前的南场,古杉、青松下,一张板桌,桌上陈酒半坛,青杯二盏,人醉有几分。

老翁坐北向南,一口口地喝酒,老媪一阵阵的添菜。

"咕噜”老翁一大口酒之后,突然酒盏一"啪”放在桌子上。

"老婆子,今日的酒,有些浊也。”

老翁,六十左右,白发白须,脸上皮皱巴,有点像树皮,沧桑岁月,但眼睛却很敏锐、有神。

老婆子皮肤倒很白皙,虽葛衣布鞋,但入于老境仍旧几分动人姿色,一脸和气的笑。

”甘盘,是有些浊。”

老婆子拿起酒盏,轻轻呷了一口,皱了眉,一副苦嘘嘘的样子。

"唉,我拿去泼洒掉吧,不能喝坏了身子骨。”

老婆子摇了摇头,脸上准确无误地表露出柔媚与顺从,笑眉笑眼伸手去搬桌上的酒坛。

老翁霍然从凳子蹦起,猛然双手抱紧酒坛,快速跳到场上。

老翁并不是太老,身手快,体骨很硬朗。

他嘴叼着一块鸡腿,却又急着要说话,一不小心鸡肉掉下地上。

"夫人,不行,酒好,酒醇。”

"不浊?”

”不浊。”

“醇?”

"醇香,夫人酿的酒,那能不香醇,哈哈。”

“呵,老了,耳朵不灵,哑哑聋聋的。”

老婆子叹息时还是笑。

”鸡肉不行,不能吃哈。”

老婆子漆黑的眼眸眼睛却盯着地上的鸡脚,还是满脸的笑,老翁更加慌乱,他赶紧蹲下地,一手抓起鸡腿,一手紧掏住酒坛,然后站起弓着身,一骨碌向石涧跑去。

”夫人,玉娟,好香好香,酒、肉、色皆可餐合胃。”

”哈哈哈,老头子,恭维别太高啦!

望着甘盘的背影,玉娟笑得肚子痛,出着眼泪……

"甘盘,一撅屁股,我便知晓,别贪杯过量,将来那一天治国,可不能不明不白,稀里糊涂。”

”咕噜”

甘盘美美的灌了一口酒,把酒坛放在来到涧边石头上,然后,抓着鸡腿在流动的泉水中摇摆起来,听到风飘过来的声音,嘴唇一翕一合,自言自语來:

"汤修德,以伊尹为尹,轻赋薄敛,百姓亲附,政令流行,唉,今日殷商可有所欠唉。”

这时,从山涧边密林里细路上一个年青人,他柱着木棍,推开树林向四方伸展的无数树枝,拔开乱藤刺荆,走了下来,衣服破了,有几条布片在身体上飘散着,身后还有一匹拐脚的马,马背上还驮着几匹死狼。

子昭见到甘盘,恭敬地停下,想弯腰,咔嚓声,木棍断了。

“哈哈,年青人,你从那里来。”

甘盘捏着鸡腿起身,眼光老辣。

”殷邑。”

子昭虽然体筋强壮,但此刻有些虚脱,还有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

”辛苦,有些路途,好呵,殷邑来的,我又得塞一肚子的新闻了,来这干什么,想去哪里?”

甘盘瞧着子昭,疲惫之中还有些英气,于是,一种怜惜的神情忽地闪过,于是干干的咳嗽了两下,脸上慈和起来。

“四方流浪,今天到此,只是不知能否借憩,轱辘下肚肠,我可以以狼相换。”

子昭沉吟了片刻,脸涨了起来,吞吞吐吐道。

"哈哈,布衣骏马,不伦不类,好吧,跟我来吧。”

甘盘转身,弓腰欲抱酒坛,酒坛却被子昭趋前抱起。

甘盘没有谦让,洋洋自得,引着子昭和玄风上涧。

“老婆子,有客哈,来些待客之道。”

甘盘胸头两叶肺像公鸡一样咯咯地叫起来。

"呵,一眨眼,一头歪脖子老羊把十二个月的雌儿诱骗来了。”

妇人玉娟还是笑吟吟。

“平日觅不见,有时还自来。”

甘盘眼睛又扫了一下子昭,唇角往上翘着得意道。

”六畜我饲养,嚼肉的又是别人,老头子先与青年人唠嗑,我去烹食去。这老头子,高兴的时间还可以说话,因为那时他最有见识。”

妇人急忙捧来一堆水果放在桌上,笑着睥了子昭一下,又开始乐乐的忙碌去了。

子昭感觉这对老夫妻的诙谐,忽然感觉自己有一份庆幸……

有时埋头在木碗里嚼,有时陪着甘盘咕噜咕噜喝,子昭顾不上斯文,风卷着残云,但随后还是过于疲乏,昏昏沉沉起来。

他被甘盘引至最西边一间茅房。

房间阳光中好像飞舞着灰尘,恍惚里,子昭看不清室内黄色光线中正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在子昭眼前渐至模糊,缓缓退入了黑暗……

树的黑影躺在月光里,风一丝,叶翻落,整个世界在一片萧寂的空气里。

子昭陶醉地地吸了一口开始变得清凉的空气,秋,如此闷热,大地蒸散着炽热的气流,他巳被这无边无际的热折腾很久了。

玄风的马蹄在山路"得得”的响,一种令人恐怖的深深的幽寂。

路是那么的细长,前面是一道山梁。

这时,风突然从山谷呼啸而起,一道闪电,一阵雷霆,转眼间,雨嗖嗖又像一阵阵敌意的冷箭。

树叶潇潇,野兽恐惧的尖厉的叫,夜,黑岩般的黑暗,阴森可怖。

子昭被雨打得浑身楚痛,背上发冷,紧夹玄风腹部狂奔起来。

路上,几条树蔓蹦飞起,玄风刹时前蹄一跪,身体像被砍断树木”砰”的一声倒地,子昭全身蹦飞而出,坠落在路边树丛里。

”嗖嗖嗖”几杆枪矛,顷刻扎进倒地的玄风头部、肚腹,玄风一声闷叫,身体僵硬。

瞬时,一把青铜枪尖顶在子昭鼻尖,另一把抵在子昭胸前。

闪电中,黑影扭曲的脸,恶狼般充满杀气的眼睛。

巨大的恐惧,子昭一阵晕眩……

又一阵箭羽响起,一个飘忽如风身影从空中闪电似的疾射而来,几条黑影被重重的龙卷风卷起,他们在半空中翻滚、旋转、挣扎、翩飞如乱蝶,凄惨地尖叫,声音渐近渐远,最后消失。

风雨骤止,月亮又从云中窜出。

”你没有受伤,懦夫!”

夜的气流,传递着清脆的声音,冷冷的,不容置辩。

路上,月光下,一种混纯初开的光,女子圣洁光晕,超凡脱俗的美丽,是尤国公主好……

子昭在房间的床上转辗反侧,昏昏迷迷半睁半眯着眼睛时,懵懵懂懂感觉,亵衣湿渍着汗……

他起身,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然后起身,走到房的南墙,推开了木板,支起窗。

阳光如水一般倾泻进房间。

他凝视着阳光下的,窗外的玄风在树下嚼着草料,风哗啦啦啦地吹着山中树叶,一切都显得那么神清智明,昨夜似乎是一个不近情理的梦,在光下都不能相信曾发生过……

八,子昭拜师,甘盘默察。

子昭用牙咬了咬嘴唇,又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然后再用手掌拍了拍头,十分肯定现在才是真实。

子昭的脑子打着回旋,他缓缓转身,眼睛向房里四周搜索了一下。

房间里角角旮旮都是龟骨、牛胛骨、猪骨、羊胛骨;整齐地堆砌在北墙、西墙边的,是一些干树皮。

子昭的眼睛光亮起来。

”老头子,别再在树皮上用弄着槽蹋树木了,你抱着树干,还以为那是杳如黄鹤的玉人呢。”

”老婆子,只有你如玉呵。”

”哈,老头子,总有一天,你看我如同看见一个空酒罐,头痛。”

窗外,叽叽呱呱的说话声和咯咯的的笑声。

子昭又走过来,站在窗口,向外望去,西南不远处有一簇树木,树丛中,老头子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用小刀在刮去树干的皮,然后在树干的白印上比划着,他笑着,嘴唇喃喃的,脸上绽起的皱褶,比树皮线纹还多。

子昭突然明白,为什么昨天他发现,此处远近生长的树木上,有那么多的符号图标和刀刻的文字。

”咳,丈夫么,不过是老一点的傻子。”

老头子手停了下来,痴痴望着妇人。

”玉娟,我傻么,只是独醉独醒罢了。”

“甘盘,傻子之于丈夫,犹小鱼之于大鱼,丈夫不过是大一点的傻子,傻子之于国,治国犹锅里烹小鱼。”

妇人笑过之后,似乎认真起来。

“甘盘,你崇服的帝王应是尧吧。”

”呵,老婆子,舌头不止步,鼓唇弄舌地谈起国事,还一副矜持样。知夫莫过于此,你说的不错,帝尧,仁德覆盖大地,他富而不骄奢,尊贵而不放纵,顺天应人,九族亲善,能治理朝迋百官,天下万国都变得融洽和睦。”

”甘盘,尧用羲仲、羲叔、和仲、和叔,申明纪律约束百官,天下一派兴旺,老头子,你愿为谁?”

“哈,老婆子,我愿为義仲。”

“怪不得,昨天三更有人在枕上翻来覆去,喃喃自语,原来是羲仲贤尹呵。”

”你的舌头又在乱跳了,昨晚,我反复察观天象,并以占卦,筮得。你知道我发现什么,玉娟。”

”发现什么了。”玉娟屏住了气。

”不可泄露。”

甘盘语速放慢,耍起了噱头,一脸的深不可测。

“是呵,我得去放酒了,酒坛全空了。”

妇人收住了笑,脸上有担虑之色,她转身遽行,她明白,打蛇得抓七寸的。

“殷商有中兴之象!”

甘盘心想,玉娟断了酒,那不又要了老夫的命,只得将所得一诺吐出,表情堪为滑稽。

但这话突然像闪光一样劈闪而过,却让子昭凝神敛气,惊诧得赫然像个木头人,没有腿,没有手,没有嘴唇。

“筮得乾卦,占语之意,坐震龙飞上艮天,兑二巽蛇为辅佐,逶遨游于云中,居高临下观沧海,人民安乐平和处。”

云不走,光不动,风静止,只有玉娟走路时的影子在地面上蹭出声音。

玉娟浑身一怔,止步转身,看着甘盘,双方就不禁仰脸对着天空。

只见西边方向,开裂的云里,激荡着浅赤色的阳光,转眼间,浅红笼罩在他们身上。

”真的,甘盘?!”

玉娟平时非常相信,甚至膜拜自己的丈夫,此刻,脸上的惊诧,眼里竟露出一丝疑虑。

"是的,玉娟。”

甘盘肯定地点了点头,眼光表示不可置疑。

“这么说,您会遇上贤君。”

玉娟又笑了起来,在她的意识中,贤君只有遇上甘盘,天下才会兴旺。

子昭尽力收稳心头激动,缓缓的目光再次落到房间四周的龟壳、牛骨及树皮上。

他急遽向躺在地上的龟甲走了过去。

龟甲、牛骨上面的文字以朱色、墨色为主,文字体势,大小合同,规律整齐,写刻熟练。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伊尹拜手稽首日: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

诗书礼乐陈于前,涉及政治、礼制、思想、经济、医药……

子昭惊诧中露出微笑,他接着看下去,脸上原有的笑容渐渐凝结起来,越看越严肃,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渐渐俯下,身体几乎贴上地面。

房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似乎空气也在凝固。

”山野村夫,天纵奇才!”

子昭直起腰,急忙从房内推开虚遮的门向东面一间走去。

房间,高低纵横的木条木架,木架上的木板重重叠叠堆着龟甲及其他牲骨,层层的木板都被压成弓形。

”书屋!”

子昭自语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子昭又推开门,朝东又进入另一间,又是一间满满的书屋,子昭的眼睛直了。

”舜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将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囫囵吞枣,子昭激动得双目放光,内心涌起了热浪,胸膛起伏起来。

博阔渊深,微言大义。行走茫茫天地之间,学高为师,贤师难觅且无价。

激动和亢奋,周身仿佛有有一团火在燃烧,子昭的目光刚毅起来……

带着一股神衹才有的清俊之气和斑驳的阳光,树林里,子昭重重跪在甘盘脚下:

“谨拜先生为师,学生成昆恳请先生收纳。”

声音响亮而有劲,似乎是两支青铜弋的相击。

一群飞鸟骤然从枝头惊起。

子昭神态恭谨,额角都带上了微微的汗珠,眼里闪着炽热的光,脸上呈现着似乎是非常清楚的证明,这声音出自肺腑内心的真情。

”哈哈,一介野夫,难当此礼!”

甘盘不经意地笑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扫了扫子昭。

眼光严厉,既带着电,又带着钩子的,似乎要触起什么,似乎想要剜出什么来的样子,然后,一言不发,闷头自顾地向茅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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