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医

深夜，突然响起电话声。

李顿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是隔壁老人的女儿吴姐，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慌张：“对不起啊小李，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麻烦你的，我爸爸犯病了，要去医院急诊，我已经联系了居委会，但是居委会不让出小区，说我们这个小区有阳性属于封控区，我爸又没有24小时的核酸报告，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了，12345，120，110，附近的医院我全都打了无数遍了，现在居委勉强同意放我爸爸出去看病，但120说不确定哪家医院会收治，要去了才知道，我现在千里之外，我妈年纪也大了走路也困难，我不知道怎么办啦……”吴姐连珠炮一样地不停地说着，好像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我打断，说到后来吴姐已经在电话里痛哭起来。

李顿一下子清醒了，他一边在电话里安慰吴姐，一边抓起外套披上就跑了出去，他直接跑到隔壁门前按了门铃，感觉过了许久，老太太才来开门，一看老太太的面色，已经急得不行了，李顿立刻说：“我都知道了，120什么时候可以到？”

“说是要等排队的。”老太太眼泪流下来了。

李顿拿起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拨通了120，经过短暂沟通后，被告知可能还要等待半个小时，李顿想了想，先跑回房间自己做了个抗原测试，一条杠，阴性！然后又跑到隔壁给老大爷做了个抗原，也是一条杠，李顿用纸巾把两个抗原棒包好揣进兜里，然后把老太太扶进房间坐下，一边安慰老人，一边等待救护车，老大爷躺在床上，李顿观察到老人的嘴有点歪了，口水不住地流，很像是中风，李顿着急了，连续不断地打电话催救护车，终于120答复说救护车到小区了，稍顷电梯里出来了两位全身被防护服包住的救护人员，他们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24小时核酸结果，答复是没有，只有48小时的，但是确实是阴性的，李顿马上拿出来刚才做的抗原棒给他们看，李顿感觉到他们犹豫了，其中一个说：“你这个情况就算到了医院也要重新做核酸检测的，没有24小时内阴性是不会让你进医院看病的。”老太太一听就慌了，李顿赶紧说：“我刚才已经和医院说好了，可以先去看。”那个救护人员冷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李顿不停地向他们解释老人病情的危重性，他俩进房间看了看老人，发现情况严重，相互看了一眼，有些踌躇。

这时吴姐正好来电话，老太太直接把电话给了其中一名救护人员，李顿能清晰地听到吴姐在电话里大哭，不停地恳求他们把老父亲尽快送医院，那两个人放下电话，转身对李顿说：“有件事要提前说好，我们可以给你把患者拉到医院，但是医院接不接诊我们就不知道了，要是医院不接受，我们只好给你送回来，我们出车费用一样要支付的。”

“行行行！”李顿忙不迭地答应。

李顿回身到房间，迅速穿上了防护服，戴好一次性手套，这时两位救护人员已经把老大爷抬上了架子，李顿跟着下了楼，和保安又交涉了几分钟，主要是李顿的身份不是家属，幸好那晚当班的是那个大个子保安，他最后挥挥手让李顿也上了救护车。

李顿感觉好人还是多啊。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院，是一家浦东地区出名的三甲医院，但是医院门口的保安拦下了李顿他们，说今天医院消杀，暂时停诊。李顿不敢相信：医院不是救人的地方吗，怎么可能为了消杀而停诊？保安很不耐烦地大声嚷嚷着：“跟你要说几遍啊？停诊懂不懂？所有科室包括急诊都不收病人！”李顿血往上涌：“我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医院不救病人要医院干嘛？”保安索性不理李顿走开了。李顿大怒起来，跑过去和那两个保安大吵起来。送李顿和老人来医院的救护人员中的一个疾步跑过来和李顿说：“要不赶紧试试其他医院吧，病人好像情况不太好。”李顿立刻醒悟过来，扔下两个还在骂骂咧咧的保安，赶紧回到救护车上，一起往另一家医院飞快驶去。

吴姐不停地来电话了解情况，李顿和吴姐两个人都急得乱了方寸。

路上完全没有车辆，很快就到了第二家医院，

在医院门口又被保安拦住了。李顿第一句就问：“可以进去急诊吗？”保安慢悠悠地说：“可以，不过请出示24小时内的核酸报告。”

李顿一通解释，给保安看了最近一次的两天前的检测结果，又拿出那两支一条杠的抗原棒给保安看，保安却依然是摇着头表示不行：“你们可以现场做核酸，等结果出来了就可以进去急诊。”

李顿感觉要气疯了：“等结果出来起码要四个小时，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呀！”

保安依然摇摇头，退后几步准备走开了。李顿感觉自己要虚脱了，他忍不住又大声嚷嚷起来：“人命关天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顿愤怒的声音引来了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他向保安低声询问了几句，李顿赶紧上前，哀求那位医生：“您看一眼这位老大爷吧，谁家没有父母老人，他这是中风啊，再晚一点就没法抢救了呀！您行行好，这是救人一命啊！”那位医生沉默了一会，对李顿说：“每天都有好多人是你们这种情况，都是急病，都要命的，癌症要化疗的，高血压糖尿病药物不够发作的，烫伤的，骨折的，都是急病，但是这是医院的硬性规定啊，你看，我们医院也有我们的难处，医生本来就严重不足，一半都调出去做核酸了，连财务人员都培训上岗去做核酸了，还病倒了不少，剩下的人手严重不够，完全不能承受再减员了，医院是最危险的地方，医生也是人，也会被传染，也会病也会倒下，一旦医生被传染，更会危及到其他的无数就诊中的患者，对有基础病的老年患者更是致命的！如果我们不在门口严格把关，对医院的所有就医患者和医生护士都是不负责任的呀！”

李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那…那，我这老人怎么办啊？”

那位医生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老人的情况，转身和保安说了几句，保安点了点头，和李顿说：“核酸还是要做，做完就赶紧去急诊室吧，核酸检查前面转左就是。”李顿一下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喉咙哽住了，只会一个劲的点头，然后推着老人迅速向前跑去。

没有再要求等核酸结果，李顿觉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老人迅速进入了急诊室抢救，李顿等在外面，立刻给吴姐打电话告知情况，吴姐也终于松了口气：“小李，你是我爸的救命恩人，现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一万个谢谢你！等疫情过去了，我一定要回上海当面感谢你！你辛苦啦！”

“吴姐，都是邻居，应该的！”李顿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突然想起自己和吴姐家可不是什么邻居，不禁心中百味杂陈。

抢救结束了，医生出来告诉李顿，病人是脑溢血，还好送医及时，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必须住院观察治疗。李顿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忙不迭地打电话告诉了吴姐，吴姐也是又哭又笑的，李顿感觉眼眶都湿润了。

李顿帮老人办理完入院手续，吴姐又转账给李顿，拜托他支付所有款项，一切都办妥，天已大亮。

李顿走出医院，没有丝毫的倦意，只觉得空气特别清凉，天也特别蓝，走路的脚步特别轻松。

没有公交车和出租车，马路上车辆都非常少，李顿在医院门口刷开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在无人的马路上，只觉得好像要飞起来，他知道，自己今天救了一个人！而这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热心的人，居委干部、门口保安、救护人员、医生……

回到“家”，李顿依然十分兴奋，一夜的奔波完全没有让他感到疲惫，正好叶小凡找他，两个人聊了很久，李顿问她：“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那个普通人可以做的伟大的事，能不能再讲一遍给我听？”

叶小凡哈哈大笑。

李顿望着窗外的草地，望着天际处的东方明珠，感觉生活其实很美好。

午饭时，姐姐来电话，给了李顿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姐姐和王混子的婚事取消了。原来旭哥坚决不肯放弃这段感情，他把家里给他在镇上买的准备结婚的房子卖了，拿了钱在镇子边上搞了一大片专门种植多肉植物的大棚，说之前跑了好多次城里的市场了解行情，这几年城里人特别喜欢养多肉植物，旭哥还专程拜了师傅学种多肉，又买了一大堆的书天天钻研，现在和城里几个花卉市场都联系好了，定期供货，旭哥说要和李顿姐姐一起把母亲和弟弟照顾起来。李顿姐姐本来就极不愿意嫁给王混子，感觉对不起旭哥，见到旭哥这么决断，于是回家拉了母亲去把彩礼退了。王混子虽然火冒三丈，但他有点怕旭哥，也没再说什么，此事就此作罢了。

这消息令李顿欢呼雀跃，他和姐姐也说了最近靠团购赚到钱的事，让姐姐不用担心自己，疫情期间的生活完全没有问题，等疫情过去了，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顿去敲了隔壁的门，看看老太太有什么需要的，老太太知道老伴住院，倒是放心了很多，千恩万谢地送李顿出来。

躺在大沙发上，李顿脑子里不断地闪现着昨晚就医一路上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位医生的话，李顿总感觉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在小群里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我们能不能为上海的这些患者们做点什么事情来帮助他们？”

“我们又出不去，能做什么啊？”大学生叹了口气。

“要不我们在微博上呼吁呼吁？”龙晓红的职业习惯上来了。

“我这些天看到太多的人在微博上反映问题了，但是我想做点实事，可以帮助解决一部分问题的实事。”李顿说。

“现在问题主要在哪里呢？”周杰又问。

“问题很多，能说服居委和物业，让患者出小区大门是第一关，能联系到救护车送医院是第二关，能找到接收病患的医院是第三关，能进医院看病是最后一关。”律师分析得头头是道。

“很好，那我们可以在哪一个环节上出力呢？”李顿问。

大家都开始思索。

一直没有出声的叶小凡说：“我们和居委的关系有点僵，和物业也只能就事论事地商量，第一关我们好像做不了什么。120现在哪个区域都很紧张，都是要排队的，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看我们可以在第三关上面动动脑筋，帮助患者迅速找到合适的医院。你们说呢？”

“有道理啊！”李顿好像有了点想法：“我们可不可以试试建立一个白名单，就是当天可以接诊的医院名单，虽然我们不能出去，但是可以打电话呀，我们每天打电话给各家医院，做到每天更新，患者只要一查就知道自家附近的医院接诊情况！”

“对对，我们还可以详细注明每家医院的具体科室的接诊情况，这样就免去了昨天晚上李顿带着老人到处跑的情况了。”王洵补充道。

“太棒了，我都等不及要马上打电话给医院了。”周杰跃跃欲试。

大家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兴奋。最后做出一个决定，当天就开始着手进行，先从浦东地区开始，每人负责几个街道的区域，先打电话给区域内所有的大小医院，询问医院及各个科室的当天开诊情况，然后更新汇总到李顿这里，再生成一个总的电子表格，使用者只要按照所在区域查询，就可以知道当天附近有哪一些医院的哪几个科室是接诊的。

几个年轻人当天就开始分好区域联系医院，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又遇到了新的问题，有些医院甚至连总机都打不通或者没人接，大家又想了各种办法，比如直接在网上联系该医院的医生，说明情况，再想办法拿到医院行政人员的电话，然后和他们互加微信，请这些医院的行政人员每天帮忙更新，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有难度，但没想到的是，在诚恳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后，这些医院的工作人员都表现得非常的热心，几乎没有遇到被拒绝的情况。他们用了三天的时间，和浦东地区几乎所有医院的行政人员都建立起了联系，每天早上更新各科室接诊情况。经过三天没日没夜的工作，一个覆盖整个浦东地区的联系网络建立起来了，一份每日更新的表格同时生成了。

龙晓红通过一个朋友把这个表格放在了一家咨询公司的小程序里，那家公司也很热心地做了免费推广，很快点击量就达到几十万，这给了这帮年轻人巨大的鼓舞。

然后他们又开始做浦西地区医院的每日更新，于是这个越来越庞大的电子表格逐渐覆盖了整个上海几乎所有医院各科室的每日接诊情况，点击量飞快上升，虽然这是一项纯公益行为，不能带来任何利益，但这帮年轻人知道，自己帮助了无数急于就医的患者和患者家属。

李顿的生活变得非常忙碌，除了联系安排团购，更多的时间他在联络各家医院，更新表格，传送数据，还要抽时间关心隔壁的老太太，他的生活，还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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