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闲福居太傅做东

“恭喜穆老弟高升。”

“恭喜穆大人荣升太子太傅。”

“恭喜恭喜。”

“来，咱们举杯，共祝穆大人高升。”

升官的人请亲朋好友吃饭，这是瑭国朝堂上下约定俗成的规矩。穆轻云，虽不是青云直上的“青云”，但却实打实的是青云直上，为官近十二载，从当年的状元郎，到如今的从一品太子太傅，他也不过是三十一岁，是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子太傅了。很多人穷极一生也只能望其项背，穆轻云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的程度，可以当得上“绝无仅有”四个字，是以，朝中有点关系的便都来了。

穆轻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道:“谢过诸位大人，轻云资历尚浅，能有今日，除仰赖陛下厚恩外，也是仰仗诸位大人的抬爱，轻云再敬诸位一杯，聊表谢意。”

又是一饮而尽，酒喝的急，穆轻云脸色微微发红。

这种谦辞，久居官场的诸位都会说，不过，穆轻云确实是年纪轻、资历浅，身居高位，被人羡慕的同时，自然也会遭人嫉妒。

“轻云，为师年纪大了，就要告老，而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学生，以后要好好教导太子，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除了请诸位大人多多帮衬，有需要的地方，也可与你师兄们商量。”

这话算是明显的回护了。梁任，当朝正一品太傅，是两任帝师，门下学生众多，身居要位的不在少数，而且皇上向来尊重这位老师，梁任的地位，可以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年余古稀，如今还参加自己学生的升迁宴，足见对这个学生的重视。旁人就算想算计穆轻云，也得想想他这位老师的分量。

“是，多谢老师，学生定当勤勉更胜往日，不负老师厚望。”穆轻云拱手，庄重一礼。

“哈哈，好。我这个老头子不喝酒，还赖在这儿，你们多少放不开，老头子就先回府了，诸位慢饮。”说罢，梁任便起身，和诸位告辞了。

余下诸人又继续喝酒，有的奉承穆轻云，有的夸赞穆轻云的弟弟，虽然他们也没怎么见过，可是穆轻云只有这一个亲人，他们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酒过三巡，已至夜半，众人才一一散去。

留在最后的，是正二品工部尚书李翳、正四品正议大夫戚无忌和吏部侍郎郑清源。

“穆，穆老弟，你，你必须请我单独喝酒，你都做了太傅，还留任刑部尚书，有，有我一半功劳。”李翳扶在穆轻云身上，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了。

“是，是，李兄又坑我酒钱。”穆轻云晃了晃头，摸了摸腹部，才悠悠答道。

这位工部尚书，精于占人便宜。在皇上问及穆轻云升任太傅，刑部尚书可有人选时，这位李大人看了看皇上眼色便说了句“穆大人最合适，一时半会没有人选。”就这，也非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穆轻云已经习惯了，这位，自从得知自己抠门的时候，平日就经常想方设法坑自己酒钱。

李翳呵呵笑道:“家有悍妻，呵呵呵呵呵。”家里管得严，他又喜欢喝酒，没事就爱观察能坑哪位同僚的酒钱。

李翳又道:“穆老弟，你，你不懂，家有一妻，如有一虎，如有一虎啊！”李翳抬头一看那正议大夫还在，奇道:“老戚？你怎么还没走啊？”突然一激灵，道:“你不会是又想挑我错处，弹劾我吧？”

戚无忌，乃是李翳的内兄，脾气差到极点，到处得罪人，最喜欢挑李翳的错处，替自家妹妹牢牢看住这个妹夫。他和穆轻云的交情，在于皇上让穆轻云留任刑部尚书的时候，他极力反对，结果皇上不仅没听，还把他打发到穆轻云的升迁宴上来了。

此时，戚无忌只是哼了一声。

李翳忙笑着对穆轻云道:“家有一妻，如有一宝，穆老弟，你都多大了，也该成亲了，改日让内子帮你介绍介绍。”

穆轻云正扶着李翳往前走呢，此时差点摔了一跤，懵懵道:“李兄，我有发妻。”·

李翳也没觉得意外，整个朝堂都知道穆轻云不娶妻，说是对亡妻情根深种，无法接受旁人。所以只道:“对对，男人嘛，必须对自家妻子忠诚。”说罢，偷偷看了戚无忌一眼。这话，整个朝堂上恐怕也就他俩互相认同，一个拒不娶妻，说死后与亡妻同穴，一个怕夫人。

走到车边，戚无忌先跳上车，不管李翳了，他们二位住的近，出门经常是同一辆马车。李翳晕乎乎道:“记得请我喝，喝酒哈。”

穆轻云眼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转身就吐了，郑清源躲避不及，衣角沾了不少。李翳呵呵一笑，上车走了。

穆轻云站不稳，向前扑倒，眼看就要扑到自己呕吐物上，郑清源急忙拉了他一把，道:“穆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喝这么多，不能喝就别撑着，早点装醉不就好了，真是，我这可是云锦啊，就被你白白糟蹋了！”见穆轻云没有反应，郑清源把他拉到闲福居门口，四外看了看，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道:“穆兄，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不？”

穆轻云愣了下，道:“沐，沐儿。”

郑清源便又问:“穆兄可有想做的事？”郑清源知道他不会回答报效国家这种话的，所以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穆轻云斜斜倚在闲福居门口的柱子上，扑闪着眼睛，像恋家的孩子一样，道:“回家。”

郑清源噗嗤一笑，道:“穆兄，你喝多了，还挺可爱。”柔柔月光下，郑清源又问道:“听说穆兄当年是要外放的？为何要选择留在京城？”

穆轻云眨了下眼睛，道:“你。”

郑清源看着月光道:“你是问我？我要是能走，早就离开了。”说罢，摇摇头，道:“是我醉了。”

然后穆轻云眼神迷离地道:“你长得真……好看。”

‘‘啊？”最后那两个字模模糊糊，郑清源觉得一定是自己没听清楚，正惊疑望向对方的时候，斜阑来了。

穆轻云笑着瞧斜阑。

“主子，你怎么喝这么多？”是的，穆轻云喝多便会对谁都笑。斜阑扶着穆轻云，对郑清源道:“我刚有些事处理，回来晚了，多谢郑公子照顾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喝醉了就这样子，还请郑公子不要介怀。”

郑清源对刚刚那句话还有些凌乱，只道:“不用与我客气，快带他回去醒醒酒吧！”

马车上。

穆轻云脱了外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良久方道:“斜阑，我刚刚说错话了。”语气弱的像个犯错的孩子。

“主子说什么了？”斜阑驾车，轻声问道。

“我说我叫沐儿，最想做的事是回家。”穆轻云眼角湿润，幸好斜阑在驾车，并没有看到，穆轻云这样想着。

斜阑道:“这没什么的，他就算多想，也无从查证，而且主子刚刚不是也扰乱他的心神了吗？他只会以为你是孩子气。”

“他是聪明人，若是有所怀疑，对我们以后的行动很不利。”穆轻云道。

斜阑:“主子，你说过，他们郑家最看中家族荣辱，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轻易说的，再说，当年的事，我们将近十年才查清，他想查主子，也不会容易。”顿了顿，问道:“主子今次为何真醉了？”

穆轻云眼角划过一滴泪，只道:“十五年了。”

是啊，斜阑感慨，十五年了，主子忍辱负重，一刻也不敢懈怠，这朝堂，简直如洪水猛兽，当年那么清澈的人，却在这里蛰伏了十五年，如今，终于可以为当年的人讨回公道了。

斜阑没说话。穆轻云又道:“斜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这回斜阑说话了，道:“主子放心，我绝不会负你。”

十五年来，只有两个人最清楚穆轻云的目的和心境，能和穆轻云一起聊聊天的也只有斜阑，斜阑为他做了很多事，可以说，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斜阑了。

“我信你。若是你都不能信，我便没有人可以相信了。我只是想说，希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朋友。”斜阑没说话，穆轻云又道:“菱素那孩子，让她去金陵吧。”斜阑一惊，随即道:“主子，我没想瞒你。”

穆轻云语气没有异样，眼睛都没睁开，只道:“瞒我什么？”

斜阑一噎:“我，我妹妹还活着，就是，就是菱素。主子，我，我，主子能不能……”言未尽，意已明。

穆轻云道:“我没想过利用她。不如此说，你如何能坦诚相待？”

斜阑道:“主子，是我心胸太狭隘了。”

穆轻云道:“你为什么要把她送进‘晓星阁’，给她自由不好吗？”

斜阑叹道:“所以说，是我心胸狭隘，我想着她身为父母疼爱的女儿，自然也该承担起为父母报仇的责任。我不能像主子一样，给二公子没有束缚的生活。”

穆轻云:“那些黑暗与丑陋，我们来承担不就好了，何苦还要让他们也遭受呢？”

斜阑:“主子，有些事情，恐怕是没办法逃避的。早晚都要面对。”

穆轻云:“也许你说的对。”想了想，又道:“让菱素去金陵吧，那是你们的故乡，让她回故土看看，可好？”

金陵，人杰地灵，物阜民丰，在金陵那边做事，自然要比在京城好的多，而且，如今主子为太子太傅，一旦表明站在太子一边，恐怕会比现在危险的多，大皇子势力不可小觑。主子让菱素回金陵，一来表明他不想利用自己妹妹来要挟自己，他是相信自己的，二来让妹妹远离危险，去熟悉的故土，可以好好的生活，主子的这份心意，斜阑确实感动了，心头有些哽咽，他果然没有选错人。便道:“多谢主子。”

斜阑递给穆轻云一方帕子，道:“就要到府上了，主子整理下，二公子心思细腻。”

穆轻云睁眼望了片刻，心道:还是没能瞒过你。半晌才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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