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速之客

暮春三月，在往年本应该是冰消鱼跃、草长莺飞的时节。按理说此时节，多少农人忙于耕作、挥洒汗水于田间山林，希冀着能有不错的收成；多少文人骚客携酒踏青、纵情于山水之间，酒酣处留下若干不朽诗篇；又有多少多情的佳人流连于春树之下、百花丛旁，或望着池水中的窈窕倒影发呆，或偷偷窥一眼远处的翩翩少年，少年回顾之时，却又忙低下头去，不经意间面颊已泛桃红......

春天已经来临，但本应该属于春天的一切美好才刚刚开始，却在一场多年未遇的料峭春雨中消融殆尽。

福老板懒洋洋的托腮坐在柜台里面，似睡似醒、眼神迷离的望着角落。

他已经是近六十的人了，这间酒铺他已经守了近四十年，他初来的时候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流浪少年，当年的掌柜收留了他，没一年的光景，老掌柜就去世了，再后来，老掌柜的独生女儿就成了他的老婆，他顺理成章就成了新的掌柜。

四十年的时光足以消磨掉任何人的棱角，也足以给任何人、任何事物刻下深深的痕迹，就像店里的那些桌椅家什，基本还是当年的家当，四十年过去了，桌椅上不单是渗入其中的乌黑的油泥，更有长长的、深深的裂痕，就像福掌柜脸上深深的、长长的皱纹，无论如何已无法抹平。

不过青春虽已不在，但福老板庆幸自己的身体还算不错。平日里除了操持，每隔半月还会独自驾车去几十里外的城中采买，城中的醉香楼是他必定光顾的，每次离开时，看着床上慵懒无力的小春香，他就会感到骄傲，毕竟在他这个年龄还能有这样的体力也是不多的。

这场雨已经不停地下了三天，不仅仅是雨，还不时的飘落雪花还有细碎的冰雹，店外的官道上早已泥泞不堪。这样的天气对任何一个生意人都是晦气的，福老板也似乎已经从无奈到麻木了，大半天了，官道上都没有一个行人。

碰到这种鬼天气，他已经不奢望还有什么生意，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今天不但有生意，而且生意着实不错。

第一位客人的年龄并不大，似乎在三十左右，一身黑衣，质地虽然普通却得体干净，五官很端正，看上去也很和气，是那种给人很舒服感觉的人。黑衣青年没有太多的要求，简单的小菜外加一两壶酒，但他出手却很大方，给的赏钱却足以让福老板和哑巴小二殷勤备至，这正是任何店家都无比欢迎的客人。

唯一让福老板不太满意的是这人的话太少，或问三答一，或只是报以淡淡一笑。福老板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多年的迎来送往，见惯了世间各色人等，他不但是个老油条，更是练就成一条谨慎的老狐狸，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不该问的绝不多说一句。何况他第一眼看到这黑衣青年时，就看到了那柄刀。

这实在是柄很普通的刀，一些部位甚至已经有微微的磨痕，乌黑的刀柄，乌黑的刀鞘，但当它握在那只苍白有力的手中时，却给人了异样的感觉。

酒杯旁放了一个长匣，那柄刀就压在长匣下，只露出乌黑的刀柄，刀柄上用乌丝缠绕，或许是浸淫了太多的汗水和时光，已隐隐泛出幽光。

细长、苍白的手上此刻拿的是酒，黑衣青年神色淡然的喝着酒，看得出来他并不急着赶路，又或许像在等着什么到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略停，微一侧首，似乎在倾听什么，但此刻屋外苍茫旷野中除了风声雨声，还能有什么？

在风雨飘摇中，远处似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福掌柜似也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急促，待他直起身子时，暴雨般的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前，随着几声粗犷的吆喝声，马蹄声在骏马嘶鸣中戛然而止。

随着一股冷风吹进，陈旧的棉帘被高高挑起，几条锦衣大汉已进到店中。

为首的大汉身形魁梧，黄面虬髯，一双环眼目光高挑，说不出的倨傲之气，金灿灿的披风上前胸绣了只斑斓猛虎，那猛虎怒目圆睁、血口大张，前肢向上作腾空之状，当真是威风八面、不可一世，正是江北首屈一指的“虎威镖局”的标记。随着风吹，披风如波浪抖动，那只猛虎也似要呼之欲出。

这凛凛大汉正是马踏黄河两岸、镖行江北无阻的“虎威镖局”总镖头、江湖人称“铁金刚”的金开甲。二十年前行镖鲁南，以一双铁掌、一柄金刀恶斗抱头崮悍匪”活阎罗”，身中三枪、两箭，虽身处下风却凭一股悍勇之气刀劈“活阎罗”、扫平群寇，一战成名。此战之后，“虎威镖局”镖行黄河两岸再无阻拦，近年来更隐隐成为江北镖行的领袖。

平日里一呼百诺、威风八面的镖行领袖此刻却眉头微蹙、面沉似水，眉宇间尽是焦虑之色。呷了口酒，沉声说道：“赵二弟约的就是此时此地么？”

同桌的随行虽多，但他知道回复他的必然是冯五。

冯五也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镖师了，手上的功夫也过得去，除了贪杯、话痨，最大的长处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冯五摸了摸稀疏的八字胡，道：“绝不会错，赵二哥前日里飞鸽传书，约的正是此地。”他略一沉吟，又道：“这两日天气不好，路上耽搁也是正常。”

金开甲扫了一眼周围，盯了一眼角落里的黑衣青年，沉声道：“我们再等上一炷香时间，若赵二弟再不到，留下标记，我们便走。”

随行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神色中均有惶恐之色，在他们眼中他们的总镖头一直是如天神般存在，无论如何不会如今天这般。

金开甲也察觉到众人的不安，毕竟是纵横江湖多年，虎躯一挺，嘿嘿笑道：“金某弱冠出道，蒙恩师提携，执掌虎威镖局二十余年，纵横江湖几十年，大小恶仗百十次，所遇凶险无数，至今天的地位，全赖众位兄弟齐心以及掌中金刀，我却不信今天会阴沟里翻船，无论是谁跟咱们作对，金某都要斗上一斗。”

冯五等众人齐声喝到：“总镖头说的是，咱们虎威镖局在总镖头的统领下长江以北已无对手，假以时日必然纵马江南，成为天下第一镖局。”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嘿嘿”一声冷笑，一位素衣劲装汉子调帘而入。来人身材消瘦，但却彪悍干练，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身素衣上泥水斑驳，手中握了柄雁翎刀，刀刃上隐隐有干涸的血色。似长途奔袭至此，又似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素衣汉子黝黑无肉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寒光如电，冷冷瞥了一眼虎威镖局众人，兀自似喃喃自语道：“天下第一镖局，嘿嘿，”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找了张桌坐下，要了壶酒，长饮一杯，便不再说话。

此人一来，虎威镖局众人的神色均为之一变，似说不出的尴尬别扭，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荒僻的地方居然会遇到“双雁镖局”的总镖头“铁雁”林刚。

“虎威镖局”固然是长江以北数一数二的镖局，但“双雁镖局”也同样是江北镖局的翘楚，两家虽没什么直接的冲突，但多年来却一直在暗中较劲，只是谁也没有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方。

金开甲表面神色淡然，但内心却暗自警醒，他虽被手下推崇为江北镖行第一高手，自己固然也认同自喜，但浸淫江湖几十年，他也深知“双雁镖局”的“雪雁”林白、“铁雁”林刚绝非等闲。自从半年前“雪雁”林白走镖关外，被第一大盗“飞天神猴”孙不空夺镖击杀后，林刚便关了镖局，再无消息，却不知今天林刚突然孤身现身是何打算。

今天有要事在身，他本不想多事，但没想到几杯酒下肚后，冯五涨着猪肝一样的脸、端了杯酒脚步微晃着向林刚走了过去。

金开甲刚想制止，旋即忍了下来，他知道冯五虽然平时贪杯，但正所谓“光棍眼、赛刀剪，”冯五也是老江湖，他也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冯五走到林刚桌前，嘿嘿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到真想不到在此处能见到林大镖头，相逢不如偶遇，兄弟敬林大镖头一杯。”

林刚正眼没有瞧他，眼角一扫金开甲，只冷冷道：“林某平生只跟好兄弟、好朋友、天下英雄喝酒。”

冯五猪肝似的脸已成了酱紫色，回头看了一眼金开甲，大声道：“难道我们金总便不是天下英雄？我们虎威镖局入不了林总镖头的法眼？”

金开甲微微皱眉，冯五平素虽然贪杯多舌，却绝不是招惹是非之人。

林刚号称“铁雁，”便是因为他生性孤傲、冷面铁血，此刻脸色一沉，额上青筋暴露，似要立马发作。

金开甲道：“老冯，林总镖头不给面子就算了，不要多事。”

林刚似忍了忍，冷冷道：“此处乃不祥之地，不宜久留，”说罢瞟了一眼金开甲。

冯五却一反常态，哈哈大笑道：“你能留，俺们虎威镖局便留不得吗？”

说话间，竟伸手去抢桌上的雁翎刀。

金开甲急喝道：“冯五住手！”

林刚怒斥一声：“放肆！”

冯五的手上未触及刀身，却一声惊叫，突然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撞飞、破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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