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话本小姐忆往事，梅子水公子引暗波

沈栖是个没心没肺的。

一年前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病重，她带着庶弟来曲临投奔祖母。眼看马上就到了，她还有心思在船上偷看话本字。

门口传来“咔嚓”一声。

沈栖以惊人的速度把话本子往被子里一藏，身子顺势歪了下去，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姑娘，该喝药了。”

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一个板着脸的嬷嬷，一个清秀的丫鬟。

丫鬟芷兰笑盈盈的上前来，一边扶起沈栖，一边偷偷把话本字露出来的一角塞进被窝里。

端着药碗的庄嬷嬷眼观鼻鼻观口，装作看不见。她侍候这姑娘也有大半个月了，每回进她这屋十有八九看见她偷看话本子，另一两次估摸是她藏的好。

“劳烦嬷嬷了。”

沈栖在芷兰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接过递过来的汤药。苦着脸咽了一勺。仿佛是呛着了的样子，开始装模作样的咳嗽。

极有眼色的庄嬷嬷知道自己该退下了，她安慰道:“姑娘慢着点，良药苦口，奴婢去给姑娘拿些蜜饯糕点来。”

沈栖和芷兰脸上露出一丝自以为隐蔽的笑意。沈筠潇又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的说:“嬷嬷去吧，记得不要枣泥和山楂。”

庄嬷嬷陪笑:“姑娘的喜好，奴婢记着呢。”

说着退了出来。果然没走多远就听见推窗倒水的声音。庄嬷嬷冷笑，都是自己大孙子玩剩下的。

庄嬷嬷来到船上的小厨房，早有那眼尖的婆子巴结上来。庄嬷嬷笑骂:“少给我来这一套，快快把新做的糕点蜜饯多多的装来，姑娘喝药等着呢。”

“不敢耽误嬷嬷的事，知道姑娘吃药，早早的备好了。”一个小厮笑吟吟的提了个糕点匣子过来，又巴结到:“姑娘日日吃药，何必劳烦嬷嬷跑一趟，我们送过去就是了。”

“臭玩意，你懂个什么！”庄嬷嬷给了那小厮后脑勺一巴掌。

那小厮只低着头笑，提着匣子跟着庄嬷嬷走了。

走到那没人的地方，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藏在阴影里。

那小厮低声说:“人捉到了，一直混在运货的船上。现在被我们的人绑了藏在小厨房的腌菜桶里。”

“哼。偷东西偷到我们长恩侯府上了，让她在腌菜桶里好好待几天！等上了岸交给向嬷嬷才有她——谁？”

一个纤细的丫鬟抱着个小陶瓮路过，被出声的庄嬷嬷吓了一跳。怀中的小陶瓮吓得脱了手。

看不清那小厮怎么出的手，只见的他一弯腰一勾腿那小陶瓮就到了他怀里。

“见过庄嬷嬷，多谢这位哥哥。”小丫鬟接过小陶瓮，慌乱的行礼。

“你做什么去的？”庄嬷嬷冷着脸问。

“誉哥晕船，要小厨房送了梅子水。奴婢把东西给他们送回去。”

“以后誉哥有什么事先报给姑娘。”庄嬷嬷上下打量了那丫鬟，平日里也没怎么见过，衣衫也普通，不像誉哥得力的人

“是，嬷嬷。”小丫鬟怯生生的应下了。

屋里，沈栖心疼的问:“芷兰，你说祖母赏的药是不是特别贵。”

窗边的芷兰端着就剩一点碗底的药碗凑过来，“那肯定贵啊，姑娘刚喝药那段时日，不都补的流鼻血了吗。”

“那这点碗底我还是喝了吧。”

芷兰想了想，说:“还是等庄嬷嬷回来再喝吧，装的更像。”

是的，沈栖没病，她母亲也没病的那么重。以前母亲被父亲的那几个小妾气的胃不好，时常去灵山大庙寻访神医。父亲去世后那几个妾再也嘚瑟不起来了，后宅里不再时不时有人落水，有人摔倒。众人相亲相爱一片和谐。母亲又给了那两个经常抢东西哭闹的庶姐丰厚嫁妆，让她们高高兴兴的出嫁。之后，关越将军府算是彻底平静了。

沈栖和她母亲没什么大志，没了那个偏心又酗酒的父亲后都适应良好。可是誉哥得进学，得搏前程，她也得嫁人。凉州到底是边疆，风水不养人，也没什么有名望的先生。

沈夫人一想到这，就“忧思过重”，“疚心疾首”，连侍疾的沈筠潇也“积劳成疾”。

远在曲临的祖母写信要把她们接过去养病。当着祖母派来的嬷嬷的面，重病的母亲喜极而泣。无奈母亲病的起不来身，医师说不便远行，所以含泪送一双儿女上了船。

临行前誉哥泪眼汪汪对沈夫人说:“娘亲，孩儿舍不得您。”

脸色苍白的沈夫人同样拿绢子拭泪，泣声道:“母亲，母亲也舍不得誉哥。”

侍在一旁的向嬷嬷感动极了，劝道:“小公子到底年龄尚小，进学的事情晚两年也不迟。既然夫人不舍，不妨先让小姐先行，等夫人病好了再带小公子一同启程。沈府上下都是欢迎极的。”

年幼的誉哥当即一僵。沈栖暗道不好，这桥段她们没排练过。

到底是沈夫人纵横后宅多年，不像她们两个没见过世面。沈夫人揽过来沈誉拥在怀中，遮住他略带僵硬的脸，面上三分柔情两分坚毅。

“男儿志在四方，哪能随我一妇人在内宅里蹉跎岁月。我儿此行需切记: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沈夫人三十有余，纵一身白衣不施粉黛，也难掩风华。此时太阳渐渐西沉，半江瑟瑟半江红。她单薄的身影搂着小小的沈誉，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坚毅。

一时众人皆动容，连一旁的曲临来的嬷嬷们都被镇住了。读过几年书的向嬷嬷感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夫人慈母之心，感人至深。”

沈夫人低调谦让，表示这不算什么。

娘亲这会儿得去小安山摘茶了吧，沈栖心想。北方不适合种茶，独凉州小安山生产云雾茶。以前父亲为附庸风雅，斥巨资在小安山修别院，每逢清明总要用新茶宴请读书人。父亲去后，宴请读书人的事被母亲高兴的揽下。不过不止读书人能去了，全凉州、甚至过往的青年才俊都可以参加。各家小姐一座难求，已然成为凉州一大特色。

沈栖心想，这大概也是母亲不敢来曲临见祖母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姑娘。”

芷兰碰了碰沈栖，示意她回神。

窗外闪过一道身影，沈栖端起药碗，在庄嬷嬷进门时刚好喝下最后一口汤药。

“姑娘去看看誉哥吧，奴婢方才碰到誉哥的人要了梅子水，说是誉哥又晕船了。”

沈栖一下子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来，露出被子底下的《贞妃传奇:我与梅姐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庄嬷嬷辣眼睛的转开头，心里直呼造孽啊，她为什么要多嘴提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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