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舞宴

乐师低头摆弄琴弦，泠泠清音如昆山玉碎流泻满屋，楚瑜笙在舞台中央站定，十几个舞女绕着她翩翩起舞，一时间，满堂红袖招，仙袂飘飘。

在乐声到最激烈之时，楚瑜笙猛地挥开红绫，飞身旋转而起，红绫如网铺向众人，在散开到极致时被楚瑜笙突然收回，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随乐声起伏，楚瑜笙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转，一颦一笑动人心魂，在她快步旋转之时，云鬓上斜插的凤蝶流苏金步摇突然掉落，一瞬间，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在空中凌乱飞舞。

纵周身舞女腰肢袅娜，身姿曼妙，却再难遮掩中间女子的风情万种，诸位大臣早已盯着楚瑜笙看呆了眼。

楚瑜笙抬腕低眉，轻舒云手，似笔走龙蛇绘丹青，一双美目顾盼流连于任栩辞身侧，而任栩辞盯着楚瑜笙，手指渐渐收紧，几乎要捏碎酒杯，桃花眼中阴云翻涌。

那一晚，即使翻涌的复杂心绪难以平复，影响了任栩辞的观舞体验，却是惊鸿一瞥，很多年后也未曾忘怀，他曾见别的女子跳过这舞，却无一人足以与楚瑜笙比肩。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一舞终了，有个大臣高赞着：“当真是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啊！”更有大臣要追随楚瑜笙而去，被一旁的舞女轻轻挽下，拉到一旁敬酒。

楚瑜笙在台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深深地看了任栩辞一眼，任栩辞恰好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楚瑜笙轻笑了一下，便拂袖而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众臣皆喝的烂醉，围着任栩辞，一个大臣借着酒力说道：“大人日后必是前途似海，直上青云。我家小女如今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大人正是登对，不知何时……”

旁边立刻有人推搡他一下：“你这醉鬼，太尉大人尊贵，哪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任栩辞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起身道：“任某不胜酒力，先出去一下。”

那臣子便在身后几欲泪下的看着他离去。

身后传来李衍的声音:“严大人，你也真是的，这又是何苦呢……”

任栩辞微微摇头，快步离开了。

他跨过门槛，来到小院，把众人声音阻隔在门后。抬眸便看到楚瑜笙倚坐在池中的假山之上，绛红色裙摆猎猎吹荡在风中，月光倾洒在她身上，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银辉，那一刻，任栩辞恍惚觉得这人仿佛来自九天之上，遥不可及，不染纤尘。

楚瑜笙垂眸，看任许辞缓缓踱步至她身前，开口打趣道：“任大人当真生了一幅好样貌，怪不得朝中大臣争着想嫁女儿。”

任栩辞看着她，淡淡说道：“不比公主天姿国色。”

听闻此言，楚瑜笙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太多惊讶，她故意以“虞笙”之名向任栩辞透露信息，在他回问之时，楚瑜笙便知此事已成，父皇看中的人，心思怎会简单？

楚瑜笙飞身从假山上一跃而下，点步池面，稳稳地落在任栩辞面前：“你不如猜猜本宫为何唤你来？”

只见那少年微微歪头，桃花眼中充满戏谑的意味：“微臣斗胆揣测，公主莫不是想要精进武艺，微臣与公主恰巧师出同门，若公主有想不通的地方，微臣斗胆指教一二。”

楚瑜笙听他前半句话，本想淡淡驳回，说什么武艺，不过是练舞时顺便学的轻功罢了，听到后半句，却是心下一凉，忍住质问他的冲动，知晓他这是在套自己话，当即说道：

“太尉说笑了，本宫自幼在皇宫，哪有机会在太尉的师门下学习武艺？顶多是找凡夫俗子学习一些自保之术罢了。”

“是么？那还真是巧了，公主方才所跳之舞，微臣曾见同门师姐跳过，那红绫若是注入内力，威力巨大呢……”

“但公主姐姐放心，她跳的没您好，我见过所有跳的人都没您跳得好，她们跳的上不了台面，哪比公主姐姐风、情、万、种……”

任栩辞贴在楚瑜笙耳边，故作天真，极轻地，一字一句道。

暖热的气流扫过楚瑜笙的耳朵，初夏夜微微燥热，她的心却如坠冰窟——她到底在和什么妖精说话！本来处于先发制人的地位却被逼到角落，如今更是想要落荒而逃。

楚瑜笙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来，靠近任栩辞耳侧，缓缓道：“这舞是母妃教本宫的，至于所出何人，威力如何，本宫确实一概不知。”

“本宫只是想同太尉交个朋友，太尉却如此执着于武艺一事，着实伤了本宫的心……”

楚瑜笙故作暧昧，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双手攀上少年的肩。

“不知太尉大人喜欢何种女子？”

任栩辞微微一笑，低头搂住她的腰，眼底有星光闪烁，楚瑜笙确知底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

“良家女子过于清淡，青楼女子过于艳俗，富家小姐又太过清高无趣，公主这样的，刚刚好……”

“不对，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又怎可同那些庸脂俗粉相比？”

任栩辞说这话时靠的极近，鼻息扫在楚瑜笙脸上，楚瑜笙却别开头往后退了一步，笑道：

“太尉果然通透，不枉我一番苦心。”

任栩辞摇头笑道：“公主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彼此彼此。”

他们相视一笑，不知这笑里带了几分真假。

楚瑜笙拱手道：“今日与太尉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择日必去贵府拜访。”

任许辞还礼道：“臣必日日洒扫庭内，恭候公主大驾。”

楚瑜笙回嘴道：“劳烦太尉了。”

待楚瑜笙走后，任栩辞低声回味着：“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他一挥袖，转身离开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真的在很多年前就见过的，只是你忘了而已，阿笙……”

夜风吹散了他的话，他离开那片月光，走进灯火繁盛的酒楼。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就一起沉沦吧，这次你跑不掉了，阿笙，你终是要与我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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