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

说起这位公子，倒也与她喜食冰糖糕一事有关呢。

烛光昏昏沉沉的，暮色笼罩了整个天空，她躺着塌上，望着头顶的青绿罗纱帐入了神。不知是何时阖上了眼，梦境就此展开了。

江榆前世出生于一座位于山脚的偏僻村落，她自小便没有离开过这座山，孩童的脑袋总是充满无限的好奇与想象，在她的百般纠缠下，父亲终于答应她在她十三岁生日时带她去山的那边瞧一瞧。

在那年的最后一场秋雨过后便迎来了她的生日，父亲的承诺也如约而至。

那天的风很轻，刚好能撩起她的发丝，原野上只有一个欢快奔跑着的十三岁女童以及她身后含着宠溺目光的父亲。女孩的笑颜便被这漫山的花草窥尽，吟吟笑声也回荡在这片她向往已久的田地，裙摆如妖艳至极的花朵在天地间绽放。

“阿榆，待会儿可别跑远了，我们今晚就在西南的小木屋里将就一夜，阿爹去找些柴火，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啊。”

“阿爹放心，榆儿不会走远。”

女孩咧开嘴笑了，两颗兔牙也随着笑意而展露出来，在一排整齐的牙齿中显得格外突兀，配上女孩明晃晃的笑容后又有些说不出的俏皮可爱。只一瞬间，连炎日都温柔了许多。

她沿着小路一路西下，拨开丛丛花草的遮掩，一座池塘就入了眼，带着满目浮萍和葱翠树木扰动了她眼底的波澜，而那位少年，仍如记忆中一般站立在对岸。江榆带着点点忐忑躲在灌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白雾盖住了他的面貌，却更像古人空山新雨中的一点遐思与向往。许是为了躲避枝叶上欲滴不滴的晨露，一把泛黄的油纸伞就撑在他发丝之上，隔绝了外界的烟雨，也阻断了江榆的目光。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阵兵马声惊得江榆险些一脚踩空，一偏头便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无一不是骑马佩剑，后面还跟了几辆马车，场面何其壮观。而自小就在偏山里长大的江榆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几乎是吓得撒腿就跑，可那行人偏生像与她作对似的，她跑向木屋的方向，恰巧也是他们行进的方向。

江榆回到木屋一把掀起了地面的草席，几乎是一头扎进了草席下铺着的枯烂草叶中，颤巍巍地缩在其中。虽说十三岁的孩童身躯还有些瘦弱单薄，但仅没过脚踝的草木和破洞的草席也并不能遮她分毫，只是少年人病急乱投医罢了。

正当江榆内心急切希望他们赶紧离开时一道脚步声突然降至耳畔，江榆从头到脚像是瘫软了一般，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声。可一道清冷又有些疏远的声线响了起来，声音冲撞过墙壁再传到她周身，绕着她周身盘旋一圈才钻入耳朵，却没能被大脑接收。她太慌了，除了阿爹阿娘，便再没见过其他生人，何况是如今这般境地。

来人好像也并不为得不到回应而恼怒，相反，江榆明显地感觉到他蹲下了身子，极尽耐心地再次开口，甚至连声音都温柔了许多，像是怕吓到她一般。这次，江榆听清了。

“这位姑娘，我们是外出游猎的，不幸迷失了方向，你可知汴京在何方位？”

“我……呜呜呜呜呜。”听清是听清，但她仍是没有与生人讲话的勇气。

“你……可否先出来。”许是那位公子觉得她藏在草席后使得两人谈话不便。

江榆只是低低的抽泣没有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那丝清冷好像消失了，他……走了吗？正当她踌躇着要不要探出头去一看究竟时，木屋内赫然走进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他面上并无表情，但眉宇间却尽含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江榆不禁打了个哆嗦。借着菖蒲草席的掩护，将目光落在了少年手中两碗像是糕点一般的东西上。

此刻夕阳将至，暮色余光透过窗子打在他身上，留下的阴影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榆身上。江榆被困在他压制的阴影中，如一只受困的小猫一般颇为不满。许是趴的时间有些久了，鼻腔中溢满了草席上的枯烂草味，待这少年将那两碗东西端进来时一股甜甜糯糯的香甜气息就钻入鼻腔，引得她直咽口水。

江榆早就哭够了，甚至哭的有些累了，现在倒真是十分想吃东西。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给她的，这么好看肯定是有钱人家才吃得起的吧，她可不能再让阿爹有负担了。于是江榆忍着不去看那碗糕点，目光便不断上移，掠过那少年修长的指节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到微抿的薄唇和挺拔的鼻梁，最后直达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太好看了……长得这么好看的哥哥，应该不会是坏人吧？那……那他要是再问我一句，我就理他！

阿娘说，只有看向你的眼神中有晨曦与落日的人，才是你能一生相随的人。但这个哥哥的眼睛里，好像只有水唉，不过没关系……只要他愿意跟我做朋友，早晚有一天，也会有超级超级漂亮的晨曦与落日的。

江榆的目光又在他周身徘徊了几番，最后仍是直直地落在了那两碗糕点上。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中暗自祈盼父亲赶紧回来，突然一道宛如救世的声音在她脑袋上落下。

“想吃吗，给你的。”

江榆顿时夺草而出，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俏皮的兔牙也按捺不住了，于是一张明艳鲜亮的笑颜就绽放在那少年的眼前，带着一声甜甜糯糯却又有些忌惮的“谢谢哥哥！”

那少年微微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下一刻望向那女童的眼神都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意外还是无奈，亦或是……些许温柔。

后来呢？梦境开始模糊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回来了，向那位公子及其同行的人指明了方向。那位公子好像问了她一句什么，她不记得了，但那两碗冰糖糕的味道，她却是记住了，这辈子都不会忘。

醒来时晨雾茫茫，她揉了揉眼睛，咽下了喉头的酸涩。

有机会，倒真想再见见他，除却阿爹阿娘，他便是她在这世上第三个认识的人。

只是前世已尽，与那位公子也很难再有相见之日了吧。下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着摇了摇头。

一面之缘罢了，何至于如此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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