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回殿

忍冬被抬上方舟的时候还在昏着，单齐贤找了根粗麻绳把人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绑在船舱底层一张窄床上。天茯苓把枯萎的血魔草藤蔓捋了捋，搓成一根草绳，把铜镜串起来挂在忍冬脖子上，铜镜贴着他胸口，镜面朝外，谁进来都能一眼看见。

“这样正合适，只要镜子一亮就说明魔气回来了。”天茯苓拍了拍忍冬的肩膀，人没反应，闭着眼睡得沉，“先这么挂着，回紫云殿再说。”

谷里的村民也被一个个搬上方舟，单齐贤和岑一封来回跑了七八趟，把三四十号人整整齐齐码在船舱里，叠了两层，底下垫着干草，上面盖着毯子。裴娜雅亲自把村长背上来，老头瘦得没几斤肉，裴娜雅背着他走了一路，到方舟跟前才交给岑一封，扶着村长躺好，给他掖了掖毯子边。

“你不走？”天茯苓站在船舷边上问。

裴娜雅摇了摇头，指了指谷里考核山洞的方向：“我爷爷那颗种子快熟了，就这几天的事。爷爷的病全靠这株草药，我要是走了，种子没人看着，前功尽弃。”她看了天茯苓一眼，“你院子里那些草药我也一块儿看着，该浇水浇水，该收成收成，等你回来一样不少。”

天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裴娜雅这人从前在授封大典上拿鼻子看人，她一直觉得这是个被宠坏的小姐，没想到出了事倒是她一个人躲在洞里守着种子，还偷偷让丫鬟跟忍冬的梢。

“那你小心点。”天茯苓说，“忍冬现在不在谷里了，但万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知道。”裴娜雅把腰间的短剑拍了拍，“我爷爷是长老，我从小在药堆里长大，打不过还跑不过吗？谷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把村里人治好就行。”

天茯苓没再劝，朝她拱了拱手，跳上方舟。单齐贤把方舟升起来，往启灵山方向飞。天茯苓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裴娜雅站在谷口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谷里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方舟飞了大半天，傍晚到了启灵山。落地的时候岑长老正在洞府门口晒太阳，看见方舟上抬下来一堆昏迷的村民，老头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唏嘘，最后捋着胡子叹了半天气。

“奇药谷遭了这么大难，我竟一点都不知道。”岑长老让青杉去安排空着的弟子洞府，把村民先安置下来，又叫人去丹宗借几个懂调理的医修过来，“先把人安顿好，后续怎么治再慢慢商量。”

单齐贤把忍冬从方舟上弄下来，铜镜挂在胸口晃来晃去，镜面暗着，没亮。岑长老凑近看了一眼忍冬的脸，眉头皱起来：“这孩子是中了魇魔的招？”

“像是魇魔附身。”南子瞻把谷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忍冬出谷找天茯苓的时候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碰谁谁倒。我们用血魔草把他体内的魔气吸了一遍，人现在是昏着，但魔气随时可能恢复，得盯着。”

岑长老叹了口气，叫人把忍冬也抬进洞府里安置好。这边刚忙完，司马镛都和堇晟孑也从岑长老的洞府里出来了，两人大概是在里面研究食魔血和留影珠的事，脸上都带着疲色。听说奇药谷出了事，司马镛都沉默了一阵，堇晟孑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又多一桩事”。

“本来就两件事压着。”岑长老掰着手指头数，“食魔的事没查完，堇承释的身份没确认，现在又多了一个魇魔附身的忍冬和一谷子昏迷的村民。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是得加把劲了。”

天茯苓站在洞府门口听了一会儿，等几位长辈商量完，才开口：“岑长老，我想去禁忌空间找找线索。”

岑长老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你去禁忌空间？你才筑基，进去了就回不来。”

“我知道危险，但魇魔的事……”

“魇魔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来想办法。”岑长老打断她，“你连魇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进去了能找什么线索？更何况禁忌空间里那只神兽已经叛变了，我们根本没有制约魔族的手段，你进去就是给魔族送菜。”

天茯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南子瞻在旁边开了口：“岑长老，我陪她去。我修为虽然不是大乘，但禁忌空间边缘那层屏障我熟悉，出了事我能把她带回来。”

岑长老的眉毛竖了起来。

“我也去。”单齐贤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捋着胡子，“我是在仙魔大战那个年代活下来的，对魔族的习性多少有些了解，进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岑长老的脸彻底黑了。老头拍了一下太岁椅的扶手，声音大得洞府门口的树枝都抖了抖：“你们几个是不是想寻死？南子瞻修为不够，天茯苓才筑基，单齐贤你一个炼丹的进去能打？禁忌空间里全是魔族，你们进去了连路都认不全，还想查线索？都给我回去歇着，这几天不许再提这件事！”

天茯苓被岑长老吼得耳朵嗡嗡响，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南子瞻也没坚持，只是朝她看了一眼，意思大概是“回头再说”。单齐贤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被岑长老瞪了一眼，讪讪把手放下来。

三人灰溜溜地出了岑长老的洞府。天茯苓回了自己的住处，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把小人参从宠物袋里拎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小方块也掏出来搁在旁边。小人参缩成一团，根须耷拉着，小方块倒是精神得很，在桌上扭了两圈，蛇信子咝咝吐着。

小方块卷着身子，尾巴竖起指了指宠物袋，用扭起来，像是在传达什么讯号，只恨它到现在害不会口吐人言。

小人参一瞧这样式，立马明白了什么，唤了它一声，两小只叽里咕噜一阵才转过头来，面向天茯苓：“它说你宠物袋里有个东西要出来。”

天茯苓一拍脑门，这些时日确实忙忘了，忙把宠物袋取出来。

宠物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珏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通体白玉的蟒蛇身滑出来，在桌上盘成一圈。珏左右看了看，开口了：“既然你们回来了，我也该走了。石城的事办完了，我答应你的事也办完了，往后各走各的。”

天茯苓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珏：“嗯，走吧。”

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天茯苓连留都不留一句。它盘在桌上没动，蛇脑袋歪了歪：“你就这么让我走了？”

“不然呢？”天茯苓翻了个面，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我现在没心思管你，你爱去哪去哪。”

珏又愣了一会儿，甩了甩尾巴尖，从桌上滑下去，游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茯苓没抬头。珏嘶了一声，溜出门缝不见了。

珏出了紫云殿，沿着山路往南游了大半天，到天黑的时候才摸回自己熟悉的那片地盘。万兽峰北坡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个半塌的山神庙，庙后头有个石缝，她跟铭从前就住在石缝里面。偶然一次认识了万兽峰峰主苍蓝月，对他们多加照顾，这次铭的伤势也是找的这位峰主查看，也就只有他对他们的秘密基地最为熟悉。

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天，铭醒来了没有，醒来没见着她该着急了吧。

她着急忙慌游到庙门口，在门槛上盘了两圈，蛇信子咝咝吐着，往石缝那边探了探。没有铭的味道。但蛇的记性不差，气味散得再久她也记得，那点残留的旧味还在石缝口飘着，淡淡的，应该是铭离开之前留下的。

“铭。”珏喊了一声。

石缝里没动静。

她又往前游了两步，不小心碰到了一截树枝，正要再喊，头顶忽然一暗。珏反应不慢，尾巴一甩就想往旁边窜，但罩下来的东西比她还快，一张灰扑扑的兜网兜头兜脸盖下来，把她整个裹在里面。网线又细又密，一沾上蛇身就往肉里勒，珏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是网线上那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了鼻子里，像是闻多了酒，脑袋昏沉沉的，尾巴尖使不上劲。

这是......迷药。

珏心里一急，张开嘴对准网线一口咬下去。蛇牙尖利，网线虽然韧，但网眼开的很大，她勉强对准咬断了一根，兜网破了个口子。珏扭着身子从破洞钻出来，身上还缠着几缕网线，滑到地上打了个滚，四周寂静无声，根本没有凶手的下落。

难道铭在这遇到危险了？

她没敢多想，甩了甩尾巴，一头扎进旁边的草丛里，游得飞快，眨眼就没了影子。

庙门口安静了一会儿，旁边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个灰袍人。袍子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只露一截下巴。他走到庙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兜网看了看，破洞的地方网线断得参差不齐，齿印清清楚楚。灰袍人摇了摇头，把破网卷了卷收进袖子里，自言自语了一句：“真可惜，兜网做大了点。看来只有那条小狼可以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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