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钙华与枷锁

“这是我最爱的海子，你看上面的水是湛蓝，下边是橙红，左边是浅绿，右边是绛黄。”

这是一片五彩斑澜的湖泊，位于海拨3000多米，夏日缤纷妩媚，冬天如嵌在白雪皑皑中的蓝宝石。

瑞秋目光如那清澈的湖水，心底的万干温柔如阳光映射在身旁男孩，他像这里的云杉树一样，临湖而立，深邃的眼睛，闪闪发光。瑞秋挽起魏旭的手说：

“这里真像童话世界一样。”

“你俩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啊”，高峻说”真的，你们看起来太般配了，有夫妻相”。

“水中的蓝绿色是碳酸钙华、叶绿素、阳光作用的结果。这片湖泊传说是当地山神达戈送给山神女嫫的爱情信物-宝镜，宝镜被魔鬼打碎后化为108片湖泊，当地人称海子，这个海子是最小最美丽的。”

高峻说完，指了指西北面的达戈山，东南面的女嫫山，它们隔湖相望。

”给我俩拍张照片吧“，瑞秋点点头。

看着他们身后古木苍桑的林莽，连绵起伏的雪山，他按下了快门。

他以后多次想，时光要是在这里停止就好了。

美丽与残缺常常并存着，就像生与死的并存。这里亿万年来在地下穿流的雪水富含钙离子，形成了这绝美的蓝色湖水，在湖底清澈寂幽的水中钙华悄悄封闭着没有生命的树枝和骨骼，就像他的记忆尘封着红色欢愉和蓝色忧郁。

这风景胜地位于地震带，命运如高原上的滔滔寒水，从两山间飞奔而下，跌落百尺山崖，重重地砸在黑色岩石上，就像几年后高峻感觉他的脑袋被这水柱击中一样。

高峻瘫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黄嘴乌鸦。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建筑，门前写着一行字，章宣监狱。

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腕上冰凉好手铐，脚上沉重的脚镣，手与脚间一细铁链连着，像此刻他麻木的躯壳与哀伤的灵魂相连。

“还是一个大学生呢，你怎样搞的？“黑色制服的狱警用警棍指着他喃喃道。

“怎么会有绿卡?“

“谁告你的？“

高峻没有回答，他的脑袋此刻一片空白，如此时灰蒙蒙的狱墙，心中隐藏的女人不停撕扯着胸膛。

志强比他早进这所监狱，此刻他穿着灰蓝色短裤背心，和其他十几个囚犯，一字排开，蹲在地上，每个人的脸色，像食堂里散堆的白色馒头，有的裂着口子，像他们无神惊悚的眼晴。

鞭刑室里传出的，不像人类发出的惨叫声，让他的心跟着抽搐。他浑身冒汗，不住地搓着手。

“第6号，陈志强。”，一个声音喊道，他反射式地应到：”Yes， Sir.“，跳了起来，久蹲发麻的腿让他差点跌倒。

他甩了一下头，让眼睛透过汗水看得清楚一些，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屋，高高的屋顶，刺眼的白灯瞪着他。

房间正面的墙上，挂着几十条藤鞭，像蛇一样吐着信子。

鞭子前面是一排桌子，上面飘着三个人头。

桌子前边是两排铁杠，他脱了衣服摇晃过去，两只手像动物园的猩猩遮不住下体。四只手过来把他的湿手固定在铁杠上面，两只脚固定在地面的木板上。他趴在那里，像烤盘上的一只红虾拱起了身子。

赤裸着有点发冷，他感觉到腰上被围了一件扎扎的宽带子，有点暖和，屁股却仍撅在外面，凉凉的。他的腿忍不住哆嗦起来，浓缩的地方想尿。

旁边一米多远站着一位胳膊鼓鼓的马来人，黑黑鼓鼓的肌肉像游戏里的武士，穿着像鞭子一样颜色的背心，腹肌像马蜂肚子一样颤动。他低着头，能看见马来人像扔铅球一样，一只脚在那里不断扭动，另一只脚不断踮起又放下，小腿上密密麻麻的黑毛像钢针一样。

“第1下.“前面戴帽子的人，像闹钟的定时器打破了寂静。

旁边的马来人发出呀呀的叫喊声，紧接着是空气撕裂的声音，他整个身体猛地一缩，闭上了眼睛。

马特的眼晴也闭着，享受release的快感，呼吸着臭味。在这个岛国西部的看守所里，他站在厕所的一个隔间中，用没有手铐的左手，轻轻将隔间门推开一条缝，缝隙中他看到警卫硕大的屁股扭动如人字形，随着关门的砰响，只剩下门旁电风扇的嗡嗡声。他慢慢地推开门，向右边看了一下，只有关闭的门。向左看，是一个不大的窗口，他瘦小的身子可以出去。

窗户上是竖着的铁栅栏，窗户外面是一片草地，不远处是不高的围墙。他心里测算了一下，40秒。他手心里冒出了汗，心里不由地砰砰跳了起来，他又听了下，没有声音。他悄悄推开门，没有发出声响，关好，提好裤子，无声地到窗户前，回头望了一下，两只手抓住栅栏，向右推了一下，栅栏动了，他心里一阵狂喜，用尽全身力气向右推去，随着吱吱响声，出现了一个弯弧，他又抓住左侧的栅栏，轻轻哼了一声，加了力，又出现了一个弯弧，他抓住窗台，轻轻一跃而上，侧着身子挤了出去，铁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棕色印迹。

他吸了口像烟一样发烫的空气，跳下窗台，趴在地上。过了几秒，就像一只兔子飞快地掠过草地，翻过围墙，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阳光烤着大地，树木饥渴地望向天空，随处可见的黄嘴乌鸦踱着步，三三两两地飞向垃圾筒。

三个男人，戴着枷锁，一个在逃亡的路上，一个站在监狱门口，一个等着抽下来泡了水的藤鞭。

像啪啪作响的键盘旁都依偎着鼠标一样：马特的妻子望着脸上还有泪痕的孩子，茫然伫立：让高峻心口发疼的女人，青灯孤影；志强的她，不知道在哪个洒吧酣舞。

时间像早班轰然而至的快铁，人流挤下车，躁动的人潮涌上车，嗒嗒嗒地碾过岁月，把记忆抛在站台。

站台后的雾气朦胧中浮出太阳的红脸，温暖，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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