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永巷美人得自由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窗前，而在这重重宫殿外，一处民宅之地，刘盈负手站在院子里，仰望那轮明月。

为了瞒住张嫣的医者和母后的医者，他的身体用药确实是真的，这半年时间他都在慢慢调养，直至几天前才能下床走动。

属于他的时代真的已经结束了，将来就会是阿康的天下，不知道阿嫣有没有发现那具尸体其实不是他，她有没有伤心，自己母后又有没有伤心,那瘦弱的肩膀上能不能担得起这江山.

“主家，起风了。”一件黑色毛裘搭在他身后，他转身看着那个人，如果张嫣在这里，或者是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他的贴身舍人郭记应该在新皇身边，现在怎么又到了这里。

“郭礼，进去吧。”

“是。”这个郭礼和郭记两个人是同胞兄弟，在郭记掌握了一点权力以后就找到了这个弟弟，后来他也一直跟在刘盈身边，两个人甚至交换着交差，只是这个郭礼并不是宦官，当初为了跟还在赵国的年幼张嫣通信，他特地开辟了一条路线，经过十几年的发展，这条路线已经相当成熟，而郭礼就在这条线路上做事。

而他这次能顺利出宫也是借了郭记和郭礼的这张脸。

张嫣在长乐宫里见到了刘长，刘长见到了她，恭恭敬敬的行礼，“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了。”

“礼不可废。”

“快起来吧。”见他还跪着，立刻让他起来坐下，两个人相对无言，刘长说“太后节哀顺变。”

“都把我叫老了，你还是可以叫我嫂嫂的。”

“嫂嫂。”他这才腼腆的叫了一声。

张嫣看着越发孔武有力的刘长那害羞的样子，娇笑出声，“你啊。”

两个人逐渐交谈，刘长这才渐渐放松下去，恢复了昔日神采，刘长说“我就要回去了，本应该更早一点来面见的,只是....”

张嫣自然明白只是后面是什么意思,“也好，天气就要变冷了，早日回去也好。”她如此说道，“而且你二哥刚走，今年新年也不会有去年那般热闹，你回去也好，不会太冷。”

刘长点头，垂下眼睑，“我是真没想到，才短短一年，二哥，二哥就,还有阿仁……”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张嫣哀叹一声，“所以你啊，要保重好身体，在封地要吃好喝好，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我知道了,嫂嫂也要节哀,也要保重自己。”

刘长犹犹豫豫，似乎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想说又说不出口，张嫣看着他的样子，“阿长若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就好。”

“阿母，阿母让我娶吕氏族女为王后。”

张嫣沉思片刻“你不想娶？”

“其实我，我在封地有一个青梅竹马，我答应过要娶她为妻。”一溜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后定定的看着张嫣，希望张嫣能帮他出个主意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确实很好，很好。”又继续说道“只是太皇太后的命令我们也不能违抗的。”

刘长听她这么一说，眼睛就耷拉了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张嫣笑出声来，没好气的指了指他的脑袋，“你啊，都几岁了，过来，我告诉你。”

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张嫣在他耳边小声的说出了至少五种对付吕氏女子的办法，刘长的眼睛越发明亮，随后又皱起眉头，张嫣自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要太担心，我还在宫里呢，你们也还姓着刘呢，你若是看不住吕氏女，那便赐死吧，若真有什么，你就直接以诸侯王的身份来信，最不济朝堂对峙，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治你的罪吧。”

“我知道了，谢谢阿嫂。”

张嫣又想起刘友来，问，“阿友那里是不是也跟你一样的情况。”

刘长无奈点头，“那你也回去告诉阿友一声，莫要让自己受了委屈，你们几个孩子，从小在封地长大，我就怕你们受委屈，不过如今看你们都平安长大了，这样也很好，我跟你啊，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想想现在的你都到了娶妻的年纪了，时间可过的真快啊，我也真是老了。”

“嫂嫂在说什么呢，天下谁人都比不得嫂嫂，嫂嫂又何谈老之一字呢。”

“比之你的青梅竹马如何？”张嫣开玩笑般的问道。

“云泥之别。”刘长正着脸色说道。

“被你的青梅竹马知道了，看她怎么教训你，在心爱的女孩子面前可不能这么说了。”

“可是这是事实啊。”

“你啊，就会逗我开心。”

两个人说着话，用过午膳,又叮嘱他早日回封地,才放他走了。

夜幕茫茫,寒风瑟瑟，外面一片萧条，她最爱的花草也随着季节凋零了,只有温室里的还在盛开,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爱花之心也少了,更倾向于那些有功用的花草了.

人长大了,心思也就不单纯了,无用了也就抛弃了,刘敬那里芙蓉在照料，她裹着厚厚的裘皮，手里抱着暖炉，站在寒风中，看着阴霾的天空，周围寂静一片，连一声虫鸣声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掌灯时分，永巷宫人匆匆来报，“太后娘娘，永巷容夫人上吊自缢了。”

“太皇太后那边可知道了?”

“应是知道了.”

她并不急于去永巷，那个容夫人平时看着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为什么要上吊自缢，如今她已经贵为太后，阿康荣登帝位，君臣名分已定，她为什么寻死，她也不会要这些被打入永巷的夫人的命啊。

这可真是奇怪的很，莫非他杀，谁要杀她，原因是什么，红杉被派到了皇帝跟前，鸢尾和沉香守着椒房殿，紫藤一般也呆在椒房殿中研究药理，并不能常常跟随在她身边，因此她就将早已调教好的，刘盈送给她的舍人齐忠带在了身边。

对一边的齐忠舍人说，“带上紫藤,去三皇子那里,带他去见最后一面。”

“诺。”

他们几个到了三皇子的住处，三皇子正嚎啕大哭，随着她的到来纷纷下跪，刘忠先前被拦着出不了住处，这下子直接冲了出去，张嫣跟着出去。

看着他一路跑向永巷的方向，她的眼神看着追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看样子他已经去过永巷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可是却没有人告诉过她“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容夫人不是自杀。”

“诺。”

又对紫藤说“这次去，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死因到底是什么？”

“诺。”

前面的孩子跑得跌倒了几次还是爬起来，这倒是让她刮目相看，对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去把三皇子拦下来。”

侍卫应下来，三下五除二拦住了刘忠，现场简直就是一团乱，刘忠的宫女护着他不让他被侍卫们碰到，侍卫们要去抓他也要抓身边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张嫣快走几步，一皱眉，“闹够了没有。”

随着她这一声呵斥，全场鸦雀无声，就连哭着的刘忠也不敢再哭，她蹲下来，“你既然知道消息了，我也不瞒着你，我来就是为了带你去见她的。”

刘忠这才抽泣出声，整张脸哭得通红，她拿出手帕给他擦擦，“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怎么欺负你了。”

刘忠不说话，也不看她，她拉过小孩子的手，上了轿撵，往永巷而去，路上不管她怎么说他就是不答话，张嫣也不再自讨没趣。

最后说“阿忠，你记住，我只说一遍，我对你阿母没有加害之心，也不值得我加害。”

一路无语到了永巷，永巷的那些夫人美人全都聚集在一处，这些貌美如花的美人在永巷的日子里,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美丽,只剩下麻木苍老,过早的凋零.

见到她,也并不行礼,只是站着一处看着她,虎视眈眈,她相信如果不是往日的震慑和今日所带的侍卫,只怕都要冲上来咬她一口.还没走到容夫人处，一个人就冲了出来，挡在她身前，“张嫣，我要见太皇太后，你别想害我，别想害我，你放我出去，我要见太皇太后。”

张嫣看着疯癫的吕夫人，将刘忠揽进怀中，“等哀家处理好了事情，再来找你。”

“你别假惺惺了，她还不是你害的，刘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阿母都被她害死了，你还窝在她怀里，她也会害你的，你知道不知道。”

刘忠挣扎着从她怀中出来，张嫣的眼睛眯了起来，“胡说八道，如今君臣名分已定，谁能动摇哀家的位置,真的想要你们死,大大方方的处死你们,谁又能奈何?”掷地有声。

“哀家为什么要去动你们这帮已经没用的女人，皇宫还养得起你们，哀家若真想要置你们于死地，大可让你们殉葬，天下人谁都不会说什么。”

“如今你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见到哀家都不跪拜了，真当哀家不会动你们，简直是放肆，今日暂且饶过你们一回，再有下回，赐死。”

周围鸦雀无声，张嫣推推刘忠的肩膀，“进去吧。”

容夫人此时已经被人放下来了，身上盖着白布，刘忠扑上去抱住她，嘴上喊着阿母，紫藤冲她点头，示意她已经看过尸体了，张嫣点头，蹲在他身边，握住他要扯开那只白布的手，“你放开，你放开我。”刘忠挣扎着。

张嫣抱住刘忠，“阿忠，阿忠，没事的，没事的。”一边抱着，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去掀那块白布。

他哭得伤心欲绝，身子不住的颤抖，张嫣紧紧抱着他，不住的劝，上吊死亡的人样子难看的很，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是不要让他留下这种阴影好了。

容夫人的葬礼自然是不隆重的，尤其是自杀身亡的,草草的裹张草席扔到宫外去,或者是宫里随意的一口枯井里也就罢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埋尸的地方.

在请示过太皇太后以后，还是在刘盈的旁边给她下葬了，还记得那是吕雉对她说，“阿嫣，你还是太心善了，像这种女人，就该让她暴尸荒野，裹了出宫随便一扔也就是了。”

也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好歹是三皇子的生母，就当是赐三皇子一份体面吧。”

在容夫人去后的第一天晚上，她将刘忠接到椒房殿照顾，并且吩咐刘敬照顾一下他，随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紫藤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容夫人的绝笔。

“妾愿已自身性命换取我儿周全。”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这么一句话。

张嫣将这张纸放在烛火下烧了，“荒唐，她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人言可畏啊，查清楚怎么回事了没有？”

鸢尾立马上前，“并没有什么症状说明是别人挑唆的。”

紫藤也说“确实是自缢身亡。”

“不，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鸢尾连忙就要跪下请罪，张嫣立刻制止，“不必如此，也许是有人道高一丈，很晚了，都去睡吧。”

“诺。”

在之后第二天上早朝之前，她叫来沉香，嘱咐他出宫一趟，接下来她的事情比往常还要多，刘忠的情绪一直好不起来，她也越发无能为力，只好在空闲之余为他画了一张容夫人的话，不同于油画，是水墨画。

她没有亲自去送，她可不喜欢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可是事后传回来的消息却让她的心一冷再冷，刘忠竟然烧了。

芙蓉将事情如实对他说了，她只好摇头说“既然他要活在仇恨中，就这样吧，随他去吧，将他送回去，不要带坏阿敬。”

“那陛下那里？”芙蓉犹豫道。

“阿康虽不是我亲生，但我相信他足够优秀，就算以后刘忠成了气候，他也不会是阿康的对手。”

“明白了。”

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张嫣就命人将他送回去了，也吩咐人不可亏待他，就此而已，她可不是圣母。

沉香这次离开的时间挺久，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宫中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这偌大的汉宫里多出了一些隐形人，这些人才是精英中的精英。

如今已然全部入宫，严密监视着宫中的一切，不会有任何落网之鱼，真当是进可攻退可守。

至于永巷的其他女人，在退朝后回到长乐宫，刘康去上课了，只剩下她和吕雉，她对吕雉说，“外祖母，阿嫣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

“讲。”

“关于永巷的我应该如何处理呢？”

吕雉摇头，“阿嫣，你已经贵为皇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阿嫣愧不敢当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最尊贵的女人应该是外祖母才是。”

吕雉只是笑笑，继续低头看奏章，张嫣走到案前，依偎在她身边，“其他人我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就是那个吕夫人一直吵嚷着要见您，我才拿不定主意。”

吕雉头也没抬一下，“她已经没有用处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我看那些没有生育的就给他们一些银两让她们出宫去吧，永巷都要住不下了，至于生育了大公主和二公主的窦夫人和余美人以及生育了四皇子的平夫人，就让他们搬到一处，搬到北宫去吧，外祖母以为如何？”

“你倒是心善，随你意吧，以后宫里大小事务你自己看着办吧，不用特意请示我了。”

“诺。”

“下去吧。”

“诺，嫣告退。”

出了殿外，“齐舍人。”

“奴在。”

“你去宣旨，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准备一下，搬到离北宫不远的寿安殿居住，四皇子搬到广明殿居住，三皇子居所不变，你再让人去将寿安殿和广明殿及北宫清扫一下，打理好了就让他们搬过去。”

“诺。”

“鸢尾，辛苦一点，去椒房殿搬一箱钱币出来。”

“诺。”

她们一行人则是到了永巷，随着侍卫宫人的喊叫声，所有夫人和美人都出来，纷纷跪倒在地，只有吕夫人还是那样鹤立鸡群，她笑了起来，“本来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的，让你们自由的好消息，也想和和乐乐的说再见，看样子现在是和乐不起来了。”

“既然这样，也好让你们记住教训，来人啊。”

“诺。”宫人鱼龙贯出。

“我们的吕夫人既然腿脚跪不下去，那就让她以后名正言顺的不用跪了吧，赐板子二十，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诺。”

“不行，你不能这样对我。”吕夫人拔腿就跑，红杉看着她，示意自己能不能动手，张嫣点头，向来崇尚暴力的红杉乐坏了，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你这个贱婢。”伸手去推。

红杉一个巴掌打的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脸难以置信，“你这个贱婢竟然敢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又哪里是红杉的对手，只是又挨了一个巴掌，打的她倒在了地上，吕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种操作惊呆了，连红杉都不例外，红杉看着张嫣，张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到底这也只是个小孩子，她抿抿嘴唇，进退不得，自己说出的话总不能不实现，那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吕西，你别哭了，我说出的话不会收回来，受了这二十杖，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这是要打死我吗，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我不要，不要。”

张嫣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红杉，改为二十鞭吧，下手轻点。”

“诺。”

红杉抽出自己的鞭子，所有人都离的吕西远远的，不想被波及到，红杉的鞭子已经高高举起，“等下。”张嫣叫住她。

“吕西，你是要回去受刑，还是在这里。”

吕西站起来，恨恨的看着她，“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不用你假惺惺的。”

张嫣摇头，“来人，将吕夫人带回房里。”

立刻有宫人上前挟持着她往屋内走去，一路上叫骂不断，张嫣恼怒道“给我堵住她的嘴。”

室内传来一阵阵鞭子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张嫣看着几个胆小的瑟瑟发抖的样子，当然着重点不在这些即将出宫之人的身上，而是那几个夫人身上，几个人一致的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不言语。

“好了，你们也都起来吧。”

说话间，鸢尾也回来了，身后抬着一个木箱子，鸢尾在张嫣耳边说了钱的总数，张嫣也小声说“就每个人五十两白银吧。”

张嫣环顾四周，“先帝已去，尔等留在宫中也只是耗费时光，现太皇太后开恩，允尔等出宫，不管婚嫁与否，愿你们各自安好。”

鸢尾清清嗓子，“夏至夏美人。”一个美人从人群中出来，跪下，自有人将钱放在她手上。

每个没有生育的美人夫人都是如此，里面的刑罚也早已结束，红杉也已经回到了自己身边，张嫣说，“都去各自收拾细软，自会有人送你们出宫的。”

“谢娘娘。”

外面只剩下了窦夫人余美人和平夫人，她上前站在她们前面说“你们也去收拾一下吧，准备搬去北宫吧，明天搬去吧，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谢太后娘娘。”

“都去吧。”

她走到里面，吕夫人倒在地上，虽然不是鲜血淋漓，也是伤痕累累，说，“派几个人将她送到临光侯的府邸，顺便告诉她吕夫人的嘴有多厉害，以后再送人进宫记得调教好了再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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