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帝欲薨太子先猝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呼吸声，刘盈叹息一声，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也并不说话。

“我知道你终究还是怪我的，朕答应你，朕会在宫外等你出来好不好，你要看着他们三个长大，朕在外面等着他们长大，等你出来。”

“一直以来，你都是最理解我的，我们是甥舅，是夫妻，但更是知己，我知道你理解我，所以你不曾劝解，不曾阻止，我是很感激的。”

“今天朕的语气是不是重了一点，但你要原谅我，我只是等得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阿嫣。”

张嫣虽然不说话，但是他说的话，她也全都听在自己耳朵里了。

她回想起自己最初的心情，那时候的她多么疼惜他，疼惜他的不容易。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舅舅，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管是你要这个皇位，还是不要这个皇位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开心。”

刘盈在她额头亲吻了一下，“我知道天下最理解我的唯尔一人。”

张嫣笑而不语，“不要再这么强迫自己了，你有充足的时间，不要逼自己，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两个人和好如初，张嫣也没有那么急躁了，进展顺利，在最后的脸部特写时，张嫣还让刘盈亲自当模特，那一张脸整整画了两天时间，虽然每天的时间都不长。

坐在椅子上的刘盈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如果这样能一辈子多好，不要有那么多的责任和负担。

刘盈站在那副画前，现在那副画面前遮着黑色的幕布，她站在梯子上，从上而下看着刘盈，笑意盈盈，“陛下，可看好了！”

话音落下，掀下那块黑布，画中的那个刘盈就好像活生生的站在真正的刘盈面前，刘盈不是没有看过，只是这一刻还是觉得那么震撼，伸出手去触摸。

张嫣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身边，画中之人三十度侧身而立，脸却正对着大众，站在最初的台阶之上，身后是恢弘的大殿和重重楼阁，通天之处是漫天彩霞，在威严的金黄色衬托下，刘盈温和的脸庞倒是被衬出了几丝凌厉和威严。

一身玄色的披风，拖曳在地，玄色衣袍上是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穿在里面的玄色上衣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龙凤图案，交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朱色云纹刺绣，宽大的袖子垂至膝盖。

玉带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朱红的下裳绣着宗彝，火，藻，斧，粉米和兽，中间垂挂着蔽膝，上绣金龙。

刘盈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人，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很好，很好，将这幅画和你的等身画放在一起。”

“你不是说要挂在大殿里，供大臣瞻仰。”

“我又何德何能呢。”

张嫣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只好闭嘴不言，刘盈继续说“我总算是见到了，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张嫣转头看着他，对他说“舅舅，你的生辰就快到了，过了生辰再走吧。”

“阿嫣，你曾经说过，一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况且我确实还要慢慢计划，说不定真能拖到生辰，还能吃一碗你煮的长寿面。”

张嫣真的是无话可说，就如他所说，过了生辰，又是孩儿的生辰，又会有外祖母的生辰，又会是她的生辰，再是新年，真的是明日何其多，“我们坐下来说吧，让芙蓉端茶点进来。”

“也好。”

两人各自落下，很快就端上了茶点，捡起一块递到刘盈嘴边，刘盈含笑接过，张嫣自己拿起一块“舅舅是不打算告知外祖母吗？”

刘盈摇头，“我以前也想着告知母后，只是后来思前想后，我还是觉得不告知母后为好，免得多生是非。”

他的多虑并不是没有道理，张嫣叹了一口气，“舅舅打算怎么走？”

“病逝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嫣眉头轻皱，问道“可有合适的人选？”

“我已准备妥当，你不必插手，不要招惹这档是非。”

张嫣点头，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可大可小，要是被吕雉察觉，说不定真的会失宠，在刘盈走后，她和自己的三个孩子可真正的算是生活在吕雉的羽翼下了，必须要小心翼翼，已保万全。

“那我在外面为你安置好住处？”她又问道。

“也不用。”刘盈继续摇头，“等我安置好，我会找人传信给你的，你啊，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好吧，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

那两副等身画并排立在地上，在之后的每一天，在他还能行走的时候每次下朝送阿仁回来的时候都会来看看，随后才回到宣室。

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张嫣也问过，但是没有得到答案，在立夏那一天，他吃完晚膳，对她说，“晚上就将那两幅画以及所有的人物肖像画都藏起来吧，不要被人看见了，宫里的人你也要多注意一些，不要被人钻了空子，以后我不再了，要自己保护好自己，不要太心善，这宫里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冷暖，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

“孟媖，保护好你自己，阿仁的话，母后绝对不会害他，因为她需要他，还有就是那几个皇子皇女，尤其是养在你身边的那两个，你一定要注意，我就怕等他们长大，会反骨，我同样想要你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只有阿仁才是我们真正的孩子，知道吗，一定要保全自己。”

张嫣点头，“舅舅我明白的。”

“你不要太心善了，这才是我最放心不下你的地方。”

“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的，你以为这皇宫中有你外祖母护着，你就侥幸，有时候越是护着你的人伤你才最深，我深有感触。”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起身走到书桌前，写下一封信，整整十页纸，对一直看着他的张嫣说，“等你危难之时，可以将这个给你母后看，不到危难时刻，就不要拿出来了。”

“我知道的。”

“我服用的药也差不多要发作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知道了。”

“从明天起我就不再带阿仁上朝了，以后抚养阿仁的重担也都落在你身上了，原谅我。”

“舅舅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会有相见的时候的。”

“我以后就住在宣室了，不过来了。”

“好。”

在刘盈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就立刻按照留刘盈的说法，将那些人物肖像画全都尘封起来，放在密室里。

消息一个个传来，刘盈并没有那么安分，一个人呆在宣室殿里时，不时的召各位夫人男宠，除了张嫣，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至朝堂上，当着众大臣和太后的面，吐血晕厥。

所有的医者都聚集在宣室里,”不好啦,不好啦,陛下救命啊.”红杉急匆匆的赶来,来不及通报就闯进去.

“贱婢.”太后还没有说完,红杉跪在地上”不好了,太子突然全身抽搐,不好了,还请医者赶紧去救命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啊.”太后怒斥,立刻指着半数的医者前去椒房殿救治.刘盈也是挣扎着醒来,气若浮丝,”所有的都去椒房殿,朕没事.”

“这怎么行,就你们几个去,若是治不好太子,哀家要你们的命.”那几个被指着的人也是立刻去了,红杉也跌跌撞撞的跟着出去了.

太后坐在床榻上,对剩下的那几个医者说”陛下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如果你们治不好皇帝,哀家也要了你们的命.”

“诺.”刘盈心里慌张,很想现在就去椒房殿,可是药效已经开始了,他也下不来床,只觉得迷迷糊糊的,”母后,母后.”抓着她的手,”求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善待阿嫣他们,我的阿仁啊.”

“你放心,阿仁贵为太子,他不会有事的.”

那几个医者到了椒房殿,张嫣将他抱在怀中,眼泪不住的往下流,他身上吐出来的白沫沾满她的胸口,她也不肯放开,”娘娘,娘娘,让我们看看太子吧.”

“娘娘,娘娘,医者来了,还请放开太子吧.”

她这才回神,眼神重新聚焦,”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又是嚎啕大哭.臂膀却是抱得更紧了,不肯松开.

其中一个医者大着胆子上前,探她怀里太子的鼻息,两息之间,立刻跪倒,头杵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说话了.

其他医者见到这个情况,立时慌了神,一一上前,然后就是跟第一个医者同样,跪在地上.

宫中众人见此情形立刻恸哭起来,哭声传出了椒房殿,宣室里得到消息的两人,刘盈一时没忍住又喷出一口血来,撑着不肯倒下,拉开被子就想要下床去找张嫣.

吕后也是目瞪口呆,随后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哀家的阿仁啊.”

刘仁虽然不是她亲自教养的,但感情也不是假的,一时间也是心痛难忍,只觉得胸口郁结,头痛难忍,眼前一黑,大叫一声人就倒下了.

“母后母后.”宣室里慌成一团,刘盈懊恼这时候自己的身体为何这般虚弱,”还不将太后安置到偏殿,快去检查.”说完这句话已经是气喘吁吁.

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现在的他还要去安慰张嫣,看看自己苦命的孩儿,自己的母后还不省人事,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又是吐出一口血来.

跪在旁边的郭记郭舍人上前给他擦拭嘴巴,一把将他挥开,”快去给我看看阿嫣,快去啊.”大吼着,随后身子一歪又倒在了榻上.

“娘娘,娘娘.”郭舍人踉跄着迈进殿门,还是看见她抱着太子不撒手,连忙跑过去扑在她跟前,口中叫嚷”娘娘,娘娘,太后和陛下都昏倒了,你要坚持住啊,娘娘啊,娘娘啊,你醒醒啊.”

她茫然的看着郭舍人”娘娘啊,太后和陛下都倒下了,现在你一定要撑住啊,放开太子吧.”哽咽着劝道.

这宫里,帝后二人都是和善的人,并不随意发落吓人,他不止一次庆幸遇到这么好的主人,只是一夕之间,天家就像是遭了大难.

“娘娘啊,现在还需要你主持大局啊.”

“你先回去看着陛下和太后娘娘,我随后就到.”眼眶通红,对他说.

“娘娘节哀,奴才告退.”郭舍人退下,原本跪着低泣的贴身之人立刻站起来,上前抱过刘仁,紫藤立刻将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巴里.

“都打起精神来,去准备打造上好的棺椁,两幅,一大一小,阿仁跟着他的父皇走.”

“诺.”

将刘仁放在床上,看着他苍白的脸”今次真是遭了大难了,难为你了.”手掌摸着他冰冷的小脸.

“以后就做个富家翁,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挺好的,你我母子缘分也就到这了.”唇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替太子更衣,恭送太子.”她大声说.

”诺.”赶到宣室,刘盈和太后还没有醒,”宣百官进宫.”郭舍人领命而去.

看了一眼刘盈,就走到偏殿看吕雉,坐在床榻边,握住她的手,对于这个外祖母,她有八分真情,两分假意.只是后来她下药让她失身,就只剩下两分真心,八分假意.

只是如今看着她这么虚弱的躺在这里,又觉得有些可怜和内疚,她这么虚弱她是要负责任的,自上次事件后,食物相克,衣物上的熏香都在腐蚀她的身体.

而身体虚弱导致失眠,是药三分毒,她冷眼看着,已经三年多了.

床上的人保养的再好,也是做太祖母的人了,早年的苦难,白发缠绕着黑发,已经不年轻了“外祖母,你醒醒吧.”

握着她的手,眼神空洞,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吕雉醒过来,看到出神的张嫣,”阿嫣,阿嫣..”

“外祖母,你醒了.”话一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吕雉也不阻止,只是看着她哭,待到哭的差不多了,她才说,”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不是我们能哭的时候,现在你我孤儿寡母的,没资格哭.”

“嗯.”

“陛下,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娘娘.”外面传来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后宫的莺莺燕燕,”吵什么,再吵就给我打死.”吕雉对外面的人说.

传话的去了,外面的声音才停下来了,”接下来不是你能心软的时候,阿仁没了,我们都很难过,是他没福气,但还好,刘康和刘敬都养在你跟前,你属意谁?”

“阿康为长,阿仁没了,自是阿康.”

“如此也罢,趁着阿盈还醒着,让他下旨吧,阿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刘盈就在外殿,一有消息自然会有人来报.

“娘娘,大臣们都来了.”郭舍人在外面轻声禀报.

”知道了.”应了一声,对吕雉说,”我差郭舍人去请百官了.”

“也好,你先去,不,你不能这样去,收拾一下,你是皇后,不能这样.”现在的她满面憔悴,发丝杂乱,钗环东倒西歪.

等她收拾好再到宣室，殿内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宫里姬妾，还有皇亲国戚以及重臣。

众人纷纷见礼，她行至床前，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比之之前见到的他,形容更加枯槁，眼圈泛青,一副枯死之像，她的眼泪簌簌流了下来，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睛浑浊，勉强咧开嘴角，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眼中是满满的后悔.

“还没有办法吗？”她求救般的看着比她早过来,此时站在床头的吕雉。

吕雉摇头，“这些废物都查不出来，一群废物。”吕雉又是火上心头，狠狠训斥了一番跪在一边颤颤发抖的医者.

又看向跪着的那群姬妾，骂道“都是你们这群狐媚子，来人啊，都给我拉下去，打死。”

“太后娘娘饶命啊。”吕雉冷漠的看着他们，有聪明的人向张嫣求救，张嫣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握住床上人的手，刘盈也竭尽全力回握住她的手，轻微摇头。

“陛下救命啊。”殿内彻底想起了鬼哭狼嚎之声。

吕夫人爬行到吕雉身前，拉住她的衣襟，抬头泪眼汪汪，“姨婆，姨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饶了我吧。”

吕雉充耳不闻，冷冷的看着她“来人啊，将这些人全都带到永巷去，没有哀家旨意，谁也不能出来。”外面闻讯而来的侍卫将这些女人全都带走了，室内瞬间空了小半，连空气都清新了很多。

“你们都给哀家听着，你们治不好陛下，哀家就让你们陪葬。”吕雉无处发火,又将矛头指向医者.

“仁,仁”刘盈花费了所有的力气喊出这一个字,大臣和所有的皇亲国戚都看着张嫣.

张嫣起来后退几步,跪在地上,三磕头,”长子康聪慧醇厚,请立太子.”抬头看着刘盈,两人目光相对,刘盈看着她的目光,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阿盈.”

吕雉坐到原先张嫣的位置,握住他的手,紧紧的抓着,长长的指甲掐进他的手心,不让他再次昏过去,”准了吧,陛下.”眼中坚定的目光让刘盈精神一振.

他除了是刘仁的的父亲,也是天下的帝皇,他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准.”

“陛下病重,长子康为皇太子,尔等可听明白了陛下旨意.”吕雉站起来,对殿中的皇亲国戚和百官说.

“诺.”

“都退下吧,明日还要早朝呢。”烦不胜烦的挥退了那些人。

最后吕雉也离开了，“皇后就在这里陪陪阿盈吧。”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呼吸声，医者上前诊脉，刘盈挥退了他们,颤颤巍巍的指着郭舍人,郭舍人立刻上前说，“陛下曾有言,先皇知自己命不久矣，不愿医者多费心思，我虽然在文治武功上都比不上先皇，然对于这件事情我还是愿意效仿的。”

医者踌躇不前，张嫣加大了砝码，对他们说“就听陛下的吧，莫要惹他生气。”

“诺。”众医者退至偏殿，张嫣看着无力的刘盈，又挥退众人,殿中只剩下两人,这才指着枕头下,张嫣俯下身从枕下摸出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嘴中,又扶着他给灌了一口水.

还不待她将他放下,他的手就紧紧拉住她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动,他就这样靠在她身上,心疼的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很后悔。”

张嫣自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后悔有什么用。”

刘盈无奈点头，“是啊,有什么用,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这颗药还能再让我撑半个月,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我想再看看阿仁。”刘盈期待的看着张嫣.

“不用了,让他安静的走吧。”

帝驾崩刘康登基

自刘盈病重，她就停了对吕雉的小动作,对外吕雉带着刘康上朝，倒是一帆风顺，朝堂之上也没有反对之声，毕竟刘康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先太子刘仁的尸体已经放进棺椁之中,还停在椒房殿中,就等着跟他的父皇一起入皇陵,陪伴在他父皇身边.

张嫣寸步不离的照顾病重的刘盈，刘盈的身体倒是越来越红润，只是他的两个亲人,吕雉和张嫣心中俱无喜悦之情，医者已经禀告过了，刘盈的内在已经腐朽了.

吕雉来看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独自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多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

而就在刘盈病重期间，齐国的噩耗也传回来了，齐王刘肥病逝，听见这个消息刘盈更加沉寂了，随后让张嫣代笔，厚葬齐王，太子刘襄上位，封为齐王，不用来朝觐见了。

随后这份手写又传到御史大夫那里，让他们润笔，随后正式书写诏书，拿来宣室加盖玉玺，然后由专人传到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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