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母子因辟阳对峙

画室正中间树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摆放着他的那套登基庙服，画架上正是一副栩栩如生的人物图，只是那个人物还没有画上五官。

刘盈看看自己的庙服，又看看那画，“这不是很好了吗，你将脸画上就好了。”

张嫣站在他身边，摇头，“我觉得不满意，我一定能画出更好的。”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子来，递给他，上面全都是素描画，画的全都是他，有低头读书批奏折的，有桃花下赏花，有站在廊下，千姿百态，虽然只有模糊的面容，但从姿态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是刘盈。

“这个是给我的嘛。”

“你还是放在我这里吧，现在还不是给你的时候。”

“我有时候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刘盈放下手中的本子，奇怪的看着她，张嫣被她看得无地自容，背对他。

“我有什么话我都会跟你说，甚至是一个帝皇最不该有的念头，我都跟你说了，可是你呢，我总觉得自己摸不透你，你是不信任我吗？我们本该最亲密无间。”

“孟媖，你长大了，你还记得我从什么时候不再叫你阿嫣吗，是在你笄礼之后，我希望你能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前一致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错误的，当初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有能力将这个错误改正过来，你为什么变了，是因为什么，因为我的容貌？你要我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将你当成舅舅才能容忍你的那些男宠和那些姬妾，当这个皇后才能容忍宫里的是非，帮你平静后宫。”

“我只是一个小女人，要我将自己当成一个妻子，我就绝不会容忍我夫主有其他的女人和男人，纵使我的夫主是天下之主，本该就有佳丽三千。”

张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听明白了没有？陛下。”

刘盈看了他，“我听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张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那我们回去吧。”

“我今天回宣室，就不在你的椒房殿了。”

“好。”

刘盈一个多月没有来，连吕雉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问了好多遍是不是和他闹矛盾了。

再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和和吕雉有关，应该是说和审其食有关，据传回来的消息，刘盈前去长乐宫请安，正好碰到吕雉和审其食，两人关系亲密，刘盈瞬间勃然大怒，这段时间的怒气都爆发了出来，让人将审其食下了大牢，强势的吕雉都没有办法开口求情。

正当她听完消息，就有前殿来人禀报，说是陛下到了。

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外殿迎接，远远的就看见他气冲冲的样子，“等会儿不要让人进来打扰了，退下吧。”

“诺。”

她快走几步上前迎接，刘盈立刻揽过她的肩膀，拥着她往里面去。

张嫣不急不慢的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随后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肩膀和太阳穴，刘盈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手搭上他肩膀上的手，“我好多了，来坐下吧。”

张嫣坐在她身边，刘盈深深呼吸一下“今天我将辟阳侯下狱了。”

“你喜欢就好啊。”

“你不问我为什么？”

“只要舅舅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的啊。”

刘盈欣慰的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将她搂过来抱在怀里，坐着的姿势要拥抱其实很难，她斜靠在他的胸膛上，没过一会儿身体就有些支撑不住，虽然有些大煞风景，“舅舅，我们去榻上说吧。”

刘盈并没有放开她，而是直接将她抱着来到了踏上，他靠坐着，而张嫣则是整个人侧躺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手有节奏的拍着她的后背。

“知道辟阳侯是谁吗？”

“知道啊，不过既然他惹舅舅不高兴了，那我们就不要说他了，免得扫了兴致。”

“不，我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想听听我要怎么惩罚他？”

“说说看。”

她自然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惹怒刘盈了，不过是嫪毐那一类的人物，刘邦对于吕雉的宠爱实在是少的可怜，这个审其食在她年轻的时候救过她，安慰过她，有今时今日受宠的审其食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却不能说出来。

“那就杀了他吧，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是阿母那边？”平静下来后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你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外祖母一定不会怪你的。”

“可是他好歹救过我们。”张嫣知道，刘盈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又开始犹豫不决。

张嫣在得知他下狱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保不保审其食，“其实我觉得留辟阳侯一命也无伤大雅，舅舅既是记得他当初的恩情，又当是全了母子情分，若不想再见他，贬为庶民如何，一举两得啊。”

刘盈没有回答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屏风后面传来咿呀声，随后就是哭声，张嫣立刻起身，刘盈也只好跟着起身，小床上，两个孩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张嫣弯身抱起二皇子，“来人啊。”

外面伺候的人听到呼唤才进殿内来，两个奶娘上前，“娘娘，两位皇子许是饿了，让我们抱着先去整理，再抱回来。”

“这样也好。”

见他们走后，刘盈说，“将他们送回凤凰宫吧，总是住在内殿实在是不像话。”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才乖巧听话呢，让我多养一段时间吧。”

“你若真心喜欢，何不养育一个自己的亲子。”

“等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些再说吧，我既然答应了教导他们，就一定会好好教导。”

刘盈不解的看着他，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长大要大到什么时候？”

“怎么着也要四五岁吧。”现在四五岁，教育的好，那就会是一个小大人了，谁让现在男子女子成婚年纪这么小呢，早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刘盈再心里打着小算盘，看着那两张婴儿床，“你就不怕太后失望。”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外祖母应该不会怪我的吧，别担心，我自己来，一定不牵连到你，一定将她哄得开开心心的。”刘盈没有办法了，在她脸上亲吻了一下。

“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先回去了，晚上等我一起。”

“好。”再次在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才离开椒房殿。

吕雉那边也已经得到了他来椒房殿的信息，等到他离开，吕雉立刻就传唤她去了长乐宫。

“阿嫣，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辟阳侯惹怒了他，他一时生气将他下狱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啊，我都不知道辟阳侯惹到他哪里了，陛下是个念旧仁慈的人，想着辟阳侯早年对他有恩，对外祖母也有恩情，总不会杀了他的，外祖母就放心吧。”吕雉听她这么一说，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下来了。

“那怎么处置有没有说？”

“贬为庶民吧。”吕雉想了一下，这个处罚虽然还有些重，但是只要不伤性命，侯爵之事，以后再说不迟。

“以后你也要像这样多劝着陛下，遇到事情都不要冲动。”

“我知道的。”

“哀家听说你把那两个带回你内殿养着了，实在不妥。”

“我只是看着他们聪明伶俐，想要多亲近亲近。”

吕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哀家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抱上你的儿子哟。”

“外祖母，我知道的，只是这事急不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张嫣几乎是落荒而逃。

闳孺进宫来的时候，刘盈正在批阅奏章，放下手中的毛笔，“今日怎么来了？”

今天并不是他进宫的日子，闳孺听此，立刻走到他身边，“陛下怎么将辟阳侯下狱了？”

“这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这，还请陛下救救我吧。”眼中积蓄泪水来。

“你这是哭什么？”刘盈纳闷的问道。

闳孺眼睛通红，“陛下将辟阳侯下了狱，可曾想过我，太后娘娘也会杀了我的啊，辟阳侯伺候太后，我伺候您，都是一样的啊。”

“放肆。”刘盈大喝一声，“这话你也说的出口，当真是不要命了。”

闳孺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一时间愣住，不说话。

殿内安静了好久，刘盈开口说道 “算了，你今日先回去吧，这件事你就不用多说了。”

闳孺站起来，走到他前面跪下，头触地，看着他，“那就还请陛下慈悲，到时候请来为我收尸吧。”刘盈睁大了眼睛，脑海中想过被赐死的许美人，还有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

闳孺见他没有动作，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盈回过神来，看到他还跪在地上，又想想张嫣的所作所为，两厢对比，立见高下，又想着面前这人好歹陪过他一段时间，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无力，“朕知道了。”

跪着的闳孺立刻抬头，语气高扬兴奋“我就知道陛下还是怜惜我的，一定是舍不得我的。”站起来想要回到他身边。

“以后你就不要进宫了。”这一句话如同天打雷劈，让他僵住，双腿一软，再度跪了下去，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袖子，“我知道错了，陛下，不要啊，求你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死就死吧，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离不开陛下啊，陛下。”眼泪直流。

他明白自己现在能住在长安城内，并且在长安城里能横着走，靠得都是刘盈的恩宠，如果刘盈不要他，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刘盈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没有了往日的怜惜，“来人。”

立刻就有侍卫进来，“把他带出去，以后就不要放进宫来了。”

“不要啊，陛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拉扯之间，他的袖子竟被拉破了，殿内有一瞬间的宁静。

“还愣着干什么。”刘盈看看自己的袖子，对那两个拉人的侍卫说。

闳孺手里紧紧拿着那块黑色的布料，“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离不开你啊，陛下，陛下。”声音渐渐远去。

一直站着不说话的郭舍人立刻去里面拿来一件新的外衫，替他换下，过程中不敢多说一句话。

刘盈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批阅奏章。

最后，就如同张嫣所说的那样，辟阳侯被贬为庶人，不得进宫。

刘盈突然变得忙碌起来，经常见不到人影，据传回来的消息，有几个人入驻到了石渠阁，他就经常住在那里。

石渠阁守卫森严，就算是她和吕雉打探消息都有一点难度，在没有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因为不要闳孺了，于是在那里养了更多的男宠。

过了整整半个月，消息才传回来，刘盈竟然跟着他们学习，而那几个人有一个正是对他有恩的，当初商山四皓之一的甪(禄)里先生周术正是那其中之一，他们是秦始皇时七十名博士官中的四位，通古今，辨然否，典教职。

而另外几个也是而立之年，似乎只有一个人与刘盈年纪相当，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天，芍药进宫来，恢复了往日风采，在她耳边轻声说“地道已经挖到长安城内了。”

张嫣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以前兴奋的感觉，变得踌躇不定，就好像被刘盈传染了一样，最近跟着石渠阁里的人学习，他好像学到了一些什么，不急不缓，却一步步入侵你的生活，让你退无可退。

现在的她竟然已经不抗拒他的吻了，而她竟然也开始留恋这个皇宫了，从她好久好久没有出宫就能看出来端倪。

“让他们停下来吧，通进宫来，宫里就不安全了，我又不能将挖地道的人都杀掉灭口。”

“诺。”

拉着芍药坐下，“我，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犹豫不决。”

“娘娘在想什么？”

“这皇宫就像是一个黄金打造的鸟笼，我以前总想着出去看看，可是我最近却安心了，还想着当这笼里的金丝雀，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您是爱上陛下了吗？”芍药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不知道。”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她一点也不惊讶，“也许只是不舍得离开，我总觉得我离开以后，他应该会很难过，我不想他难过。”

芍药看着张嫣，“娘娘，您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就算您想呆在这皇宫也没有什么，这里是您的家啊。”

“家？”张嫣这倒是没有想过，她顺应着这个朝代，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却无法磨灭掉，这看起来庄严肃穆的皇宫真的是她的家吗，家不是应该只有简单的几口人嘛，她一直只当这皇宫是一处短暂的落脚点，没有什么大的归属感，在她来说，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对了，娘娘，西域的商队回来了，钱财散尽，带回牛羊和几个西域人，没有带回任何黄金和财物，空手而回。”

“人没事吧。”

“都还活着。”

“那不重要，选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机灵的，能保住命已经很好了，钱财散尽就散尽吧，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是不是愿意继续出使，不愿意的话就安排他们做掌柜。”

“我想着他们有勇气走南闯北，那么就成立镖局好了，押送货物，取酬金。”

“资金从各处调过来就是了，我现在还有一个想法，我觉得现在生意太分散，不太好管理，我想成立商会集团，各个代表坐镇钱庄，如果将所有的资金都聚集到长安，这也是一个很有必要的事情。”

“商会集团是什么？代表又是什么？”

“我想了好久，调控力度太小了，我消息传递下去要很久，你会是长安地区的代表，金花和杜鹃现在如何？想不想去外地？你下次给我消息，别勉强，还有，你这次出去将全国店铺做一个统计，然后汇报给我，我会分出地区，让那片地区的人自主推选人做代表。”

“代表出来后，半年我们相聚一次，传达最新指令，然后让他们回去后下达给每个掌柜。”

“那些学院呢是否也包括在内？”芍药不太理解她上面说的话。

“不，学院分开，不要搅和进这种利益里面来，不过你也列出来，我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产业，能做多大的事情。”

“好。”

张嫣站起来拿过一份厚厚的计划书，“这里面是关于商会和镖局的，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将回来的人都安排一下，海上的人也并入这里来，不能厚此薄彼，我都有写到了，你去看就是了，商会我也写在里面了，你传递下去给每个掌柜的看看，让他们有个准备。”

“诺。”

“你这段时间要辛苦一点了。”

“不辛苦。”

“忙不过来就让金花杜鹃张余他们帮你，我也好久没见她们了，怎么，跟我生分了？”

“怎么会，她们事关重大，不太好现身。”

“告诉她们，多来走走，莫要生分了，还有，如果找到个好人家，嫁了也是成的，不必顾虑我，她们终究是大了。”

“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买地种粮食，钱再多，粮食长出来也是要时间的，不能荒废了，带回来的牛羊分到各自的庄子上，耕牛还是不错的，我再给你们画个东西，让人打造出来，也好省力些。”

“我听说他们还带回来一匹马，现在养在边关，白雪已经没了，娘娘可要？”

“我拿来干什么，没什么用处，当初的白雪跟了我实在是浪费了，让他们养起来吧，对了，送一匹给鲲鹏，送最好的给他，鲲鹏怎么样了？”

“那边的人传回消息来，已经联络过他们了。”

“嗯，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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