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鲲鹏起飞见人彘

刘盈看着难受，借口回宫了，一番寒暄后，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百花园，立刻唤人来沐浴，芙蓉金花杜鹃立刻前来报告这一段时间的情况。

她坐在木桶中，对她们说，“很快我就要大婚了，要嫁给自己的舅舅，长安里的人事留下四个管事的，其他的都要分散去全国各地，随后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地方，长安的不要再扩张了，惹人耳目不好。”

“在各地的也要兴建学堂，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为我们效力，但天地君亲师，师生关系也是牢靠的，待到桃李满天下之时，所有点的都能组成一张网，密布天下。”

她的指令一条一条下达。

刘盈重新上朝，不过短短几天，萧何就真的去了，刘盈立曹参为相国，一时间弄巧好名之徒尽去，只留老成木讷之辈，国政一任萧何旧制，不予变更。

曹参为相后，日夜饮酒作乐，属下有看不惯者欲谏，曹参拉着与之共饮，直至酒醉，说者终不得一言。

刘盈见状，深以为忧。曹参的儿子曹窟为中大夫，刘盈召见他，让他代为劝谏，结果曹窟劝谏不成，反遭曹参一顿鞭挞。

刘盈见此，只好亲自召曹参问话，曹参却反问刘盈“陛下自认为跟高帝相比谁更圣明？”

“我怎么敢跟先帝比。”

曹参又问“那你看我与萧何谁更贤能？”

“您好像比不上萧相国。”

“这就对了，高帝与萧何定天下，制度法令非常清楚，陛下只需拱手，我们臣下只需各安其职，遵纪守法无有过失即可。”

刘盈听后，让他下去了，他下去后，刘盈拂掉了案上的所有东西，对郭记说，“朕想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就这么难啊，整个朝堂竟然无人可用。”

“陛下息怒。”郭记跪在地上劝道。

张嫣回府当晚，张偃就过来了，对她嘘寒问暖，第二天，白起又来了，两个人坐在亭子里，“阿嫣，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圣旨几天前就已经下达全国各地，长安城更是第一时间就知道的，打听到她出宫，立刻就找来了。

“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永远不能光明正大。”抬手制止他要说的话，“我也不要隐姓埋名，做一个见不得人的人。”

“你知道，圣旨已下，再无余地。”

“可那是你舅舅啊。”

“那又怎样，我无能为力，你也无能为力。”双手一摊，“你也到了成亲的年龄，找个好女孩吧，祝你幸福，金花，送白公子出府。”

“翁主，鲲鹏在园外，需要我叫进来吗。”杜鹃说道。

“让他进来，我给你的名单你去办吧，芍药花烛两个人也全都回来，到时候你们一起陪我入宫。”

“诺。”

鲲鹏来到她面前跪下，张嫣亲手扶起他，“怎么了，鲲鹏。”

“您到时候会带我一同入宫吗？”

“你进宫去干吗，当侍卫？我应该不会带你入宫。”

“那奴想上战场立功。”

“这当然是好事啊，你若上战场，一定要小心啊，还有，芙蓉。”芙蓉应声而来。

“去拿一百两银子来。”

“不，不，不，奴不要的。”

“你需要的，何况你一直都是自由之身，这些年你在我家，自愿当马奴，委屈你了。”

“奴不委屈。”

“我为你取名鲲鹏，自是希望你展翅高飞，你如今想要建功立业，我自然也是欢喜的，以后我进宫，你入兵营，我们大概很难再见了，你自己多保重，战场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芙蓉很快就抱着银子回来了，“这算是我对你的心意，千万不要拒绝。”

“那奴就告退了。”望着她一步一步退出，到了园子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又塞回了怀里。

她对进宫心有余悸，绝不进宫，奈何吕后身边的窦纺来接她。

“妹妹，我跟你一起去吧。”张偃还未出去，对张嫣说。

“不用了。”

“那好吧，你小心些，有事让人来找我，我一定冲进去，把你救回来。”她莞尔一笑，“别闹。”

去了长乐宫长信殿，吕雉坐在上面，她坐在她身边，宫女鱼龙贯出，排开了一字龙的架势，托盘上放着朱色內衫，中衫，山河地理裙，日月风云袄，赤黄缥绀，龙凤呈祥头盖，五色祥云绣花鞋，头饰有金步摇、笄、珈。

她走下去，双手紧握，手一一拂过，手已经抄到盘底“你敢掀试试。”吕后在上面轻声说。

她的手缩回来，轻哼一声，“没事我能回家了吗，外祖母。”

“还不能，你们去请陛下来。”

她这边不愉快，刘盈那边也是一样的场景，无奈的看着眼前的托盘，“下去吧。”有气无力的说。

“那阿嫣今天也进宫了？”他问郭记。

“奴不知。”

他这边还没郁闷完，美珠就来到宣室前请他去往长乐宫。

“翁主在长乐宫？”

“是的，陛下。”

张嫣和刘盈是在那次见面后，近三个月的第一次见面。

“你们对这套喜服可还满意。”

两人沉默不语，“不回答，看来你们很满意，你们两个也别走了，带你们去看一个东西。”张嫣想着不会去看人彘吧，默默走在了刘盈身后。

一路来到永巷，引着他们往茅厕走去，张嫣拉住刘盈，“外祖母，这么臭，我们还是回去吧，前面就是茅厕了，我们去干吗啊。”

“跟来，外祖母有东西给你看。”

“不不不，太臭了。”捂住鼻子，“我觉得在茅厕里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要我把你架过去？”

张嫣不敢说话，刘盈将她搂过去，抱在怀里，“不要怕，舅舅在。”

两人跟上去，茅厕之中，但见是一个人，花脸，没有头发，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无眼珠，没有鼻子，耳朵，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又什么声音，没有舌头。

亲眼见到的震撼，绝不是文字能表达出来的，张嫣一个转头，藏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舅舅，舅舅，我害怕，我们快走吧，快走吧。”推着他往外面去。

刘盈顺势退了几步，吕雉看着里面的那个人，心里的愤恨终于释放了，笑着说“这就是哀家说得玩意，我叫做人彘，你们觉得这个名字贴切吗。”

“舅舅，我们快走啊。”

“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戚夫人啊，当初风华绝代的戚夫人啊。”刘盈难以置信的看着吕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人彘之事，非人所为，母后怎能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如此凶残？这个贱人，阿盈，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的日子有多难。”她怒吼道。

“舅舅，我们快走吧。”她焦急的大叫道。

刘盈看着紧紧抱住他的张嫣，对吕后说，“阿嫣还只是孩子，母后怎能如此对她，我们走。”抱紧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外面走去。

叫来御撵，他抱着张嫣站在一起，心里不住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张嫣也是想着刚才的画面，一直只听过人彘，第一次见，那凶残程度远超人想象，全身起鸡皮疙瘩，更加抱紧了身边的这个人，从他身上汲取安全感。

刘盈被她这样一勒，回过神来，“不要怕，舅舅在这里，在这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张嫣想着，这一定是吕后对他们的警告，一定是的，果然千古一后的心是黑的，这千古一后不是那么好当的，她现在不跟她作对，还来不来得及啊，她不想变成人彘啊，好可怕，好可怕。

抱着她上了步撵，又抱着她去了宣室的内殿，一路上都没有放开他，将她放在床上，见她还是不肯松手，“阿嫣，没事了，安全了，放手啊。”拍拍腰间的手臂。

“我害怕，舅舅，你别离开。”

“舅舅不走，舅舅就在这陪你。”张嫣这才松开了手，顺势拉住他的衣襟。

刘盈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只是不时的拍着她的肩膀，“舅舅，外祖母好可怕，这是在警告我吗，我再也不任性了，舅舅，我害怕，好害怕，晚上我就住这了，我不敢一个人了。”嘴里这样说着,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冰冷.

“好，好。”

两个人都没有用午膳和晚膳，实在是吃不下。

刘盈提出要送张嫣回府，张嫣想到，就是这次人彘事件才让他郁郁而终，终年二十四岁，于是拒绝道，“舅舅，我害怕，我想留在你身边。”

“那好，舅舅就陪着你，阿嫣不怕，舅舅在。”

“舅舅也不要怕，阿嫣在，阿嫣会一直陪着舅舅的。”

“好，我们都不怕。”

她和他一起住在宣室长达半个月，确定他没有郁郁寡欢之后，才回去。

诸位藩王入长安参加立后大典，阿嫣在见过人彘之后，回到府中就假装生了一场大病。

脑海中不时出现人彘的画面，还有最后一次和戚夫人的画面，原以为时间过去了，就不会再发生人彘的事情，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若是如此，赵王赵如意难道也是非死不可？赵王也在这次入京诸侯王中。

她躺在床上，保还是不保赵如意呢，看了这么多的史书，有一句话印象深刻，斩草要除根。

她既然选定了刘盈，之外的刘氏诸侯王都是隐形敌人。

赵如意在戚夫人得宠之时，未必没有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盈取而代之的意思。

赵国是除齐国外最好的诸侯国，七国之乱就在未来不远，要慎之又慎，自从纸张事件过后，吕后仗着皇帝生母,以孝道压制,能跟皇帝平分秋色，要做些什么，才能继续稳固朝堂呢。

大婚当日，长安城内外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绸，恭祝立后大典，她身上穿着皇后庙服，于刘盈一起在群臣天下面前祭天地，拜太庙，群臣朝拜。

许是北方人，十一岁的她身高就有了四尺六，相当于一米五五，她又往里面垫高了五公分，有了南方成年女子的身高，站在刘盈面前也不过是矮了一个头，脸上画着厚厚的妆容，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份优雅。

象钟长鸣，九柄铜铙，编钟声不绝入耳，待到一切完毕，回到椒房殿已经是日落时分，重达十斤的礼服，五斤多的头饰压得她全身酸痛。

待到刘盈进来，她只感觉门外落锁，看向刘盈，刘盈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她明白这是吕后的手段，让刘盈晚上在椒房殿，哪里都去不了，转头看大床，上面只有一条喜被，再看看空阔的椒房殿，她最钟爱的美人榻也不见了踪影，当真是操碎了心。

跟随进宫的芍药见门落锁，不解的上前，“姐姐这是为何，奴们还要进去为皇后娘娘梳洗呢。”

“今晚不用了，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她走进屏风后，将身上的礼服脱下，只剩下中衣，外罩了一件朱红色长袍，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地上，坐到梳妆台上拆了头上的九连环高髻，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揉揉自己酸痛的脖子。

将脸上的妆容去掉，又去洗了一把脸，出来就见到自己的舅舅还站在那里。

“舅舅，你不累啊，这礼服可真重。”

刘盈看着她光脚出来，铅华尽褪，一头青丝飘落，这个样子的张嫣他倒是真的没见过，以男人的眼光来看，张嫣确实是像刘邦曾经说的那样，连风华绝代的戚夫人都是比不上的。

“舅舅？舅舅。”刘盈回过神来，“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说，我很累了，想要休息了，舅舅呢。”

“哦，你去睡吧，我就，我就。”打量四周一圈，也没发现一个可以躺的地方。

阿嫣暗自好笑，“舅舅，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睡吧，反正只有一张床。”

“不用了，我睡地上就是了。”

“那怎么行，反正床大的很啊，以前我一个人不敢的时候，阿兄都陪我一起睡的。”虽然这是瞎话。

“你说什么，张偃还跟你一起睡啊。”

“两三年没陪我睡了呗。”他的心才放回原处。

“阿嫣，你应当明白，男女有别，以后万不可如此，知道吗？”刘盈喋喋不休。

张嫣拉着他的手走进内殿，一脚踩上了床，“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亲人啊，是最亲的人。”

看着她不懂人事的样子，“反正你以后不能这样，知道吗？”

“知道了。”这时的她已经躺了下来，躺在床的最里侧，刘盈看着外面的大空间，想了很久也躺了上去，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下两个张嫣。

“对了，舅舅，我要跟你说一个事，阿母说我年岁尚小，却做了中宫之主，怕我折寿，因此让我尽早出宫，跟她一起去长安城外布施，给我积德。”这也是张嫣自己跟鲁元说的，只是说得很是委婉。

刘盈盯着床顶上的龙凤，“阿姐想得周到，这是应该的，你明天去见过你外祖母，就去吧。”

“嗯。”打了一个哈欠，“那舅舅我先睡了。”

室内只剩下蜡烛偶尔发出的爆花声，还有就是她的呼吸声，刘盈转头去看自己的外甥女，第一眼睁开见到的是他，第一次开口叫的是他，他以为她会将她当成女儿一样宠，看着她幸福出嫁，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自己的妻子，当真是孽缘。

为她盖上那唯一的一床被子，现在的她还小，不懂情爱，若长大了，懂了情爱，会不会恨他，他实在无法想象有一天，这个女孩会恨他。

张嫣一夜好眠，刘盈却一夜无眠，门被打开，就立即起身，往门外走去，张嫣还继续睡着，被搬走的东西也全都搬回来了，芍药等人也立刻打理起她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

朝堂之上，刘盈颁布了一道圣旨，大意是：帝后大婚，恩泽天下黎明，大汉以孝治天下，赏赐天下鳏寡孤独贫穷困苦及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九岁以下的孤儿布匹绢帛，粮食和肉类。

另外对有成绩的农民免除徭役，废除“挟书律”，这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是颁布的发令，民间不得藏书。又放松了商人的限制，早些时候的长安纸贵让他明白了商人的好处。

这是前段时间和吕后在闹脾气，很多事情都听之任之，昨晚听到折寿之言，想想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也该为她积福。

吕后万万没想到刘盈还有这出，原想着“亲上加亲”能抵消掉一些他在读书人中的声望，现在可好，声望只怕是不减反增。

这道旨意一下，天下人都会记得他的好。从老到少，从农民到商贾。

待到张嫣起床，椒房殿已经被布置成了她百花园的房间样式，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奇珍楼，这个长安最让人惊喜的店铺，所有新奇之物都有。

端的是一个骄奢淫逸，芍药等人服侍她洗漱，穿着百花留仙裙往长乐宫而去。

“昨晚睡得好吗，阿嫣，到外祖母这里来。”朝她招手。

她走上去，在她身边坐下，被吕雉握住手，“昨晚有没有跟你舅舅睡在一起啊。”

“就一张床，当然睡一起了。”好奇的看着吕雉，张嫣在心里佩服自己，自己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好啊，好得很啊。”

“你要尽快产下皇子，哀家还等着抱孙子呢,外祖母的阿嫣这么美,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呢.”

张嫣只能笑笑，“对了，外祖母，还有一件事，我想出宫找阿母。”

“找你阿母干什么，你不能随意出宫的，知道吗？”

“阿母说我近来气色不好，说我年纪这么小怕压不住后位，要折寿，要带我去布施祈福。”

吕雉沉默下来，“你阿母的担心也有道理，去吧。”

“谢外祖母，对了，还有，我想将家里的花搬进来养在椒房殿，好吗？”她双手合十，期盼的看着她。

“好，好，去多久啊。”

“那阿母没有告诉我啊。”

“好，去吧。”

“对 ，还有，阿母在我进宫之前说过，让我进宫来好好孝敬外祖母，听您的话，您有什么话要我听吗，还要什么广纳后宫，为舅舅开枝散叶。”

“广纳后宫不着急，不着急，外祖母知道，阿嫣是最乖了。”

张嫣带着芙蓉花烛杜鹃往宫外走去，另外三人则是在宫里发展线人，几人先回府，鲁元早已经等在这里了，布施的绢帛食物银钱都已经准备好了，还带了几个医者随从，配置了大批药材，这些东西装满了整整十车。

刘盈将消息传给当初驿站的人，让他们暗中协助。

“杜鹃，你就留在这里，将花搬到椒房殿里，还有，这块玉佩给你，这样我不在，你就能出宫了。”

“诺。”

鲁元和张嫣带着几个随从，一路向北，每到一个城镇乡村，医生免费看诊一天，布施半天。

等他们回到长安已经半年后了，时间已经到了惠四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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