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主府后巫九就病倒了,身子忽冷忽热地持续了好几天,连钟老伯也诊不出问题来。症状像是染了风寒,又像是中了毒。于是钟老伯只好每天守着,冷了就捂被,热了就降火,
随时观察病情的发展便于对症下药。还好后面情况有所好转,症状逐渐减轻,但同时也耗去了大半个月。
巫一世和巫小同则过得相当惬意,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不用花钱,不用出去奔波。不过巫小同的毒虽然解了,但背上的灼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只能整日趴在榻上发呆、看话本儿,和不停地吃东西。这就导致了巫小同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脸都比之前变得更饱满更有光泽了。
“爷爷,我饿啦。”巫小同眼巴巴地望着巫一世说道。
巫一世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翻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这时,依旧穿着一身鹅黄衣衫的宋念安,带着丫鬟玉柳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甚至差点撞上了正端药进屋的钟老伯。
尽管没撞到,可是也给钟老伯吓了一跳。接着身子往旁边一歪,磕到了门框上,碗中的药也洒了一地。
“钟爷爷,您有没有伤到哪儿?”宋念安一脸担忧急哭了,又不敢轻易去扶他,便转头吩咐玉柳,“快,快去把阿莫找来。”
阿莫是钟无期的小徒弟,平时少言寡语的,但学什么都很快也很认真。
“钟爷爷,都是我不好,是我走的太急了...”宋念安哭得梨花带雨,连妆都花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钟老伯靠着门窗,稍稍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宠溺地笑道:“安丫头别担心啦,老夫身子骨硬朗着呢。这日后还得看你成亲生子的!”
宋念安一听,脸瞬间变得透红,又哭又笑,“钟爷爷,你莫要打趣我了!”
阿莫就在隔壁收拾药炉,听玉柳这么一说立马疾跑而来。然后仔细给钟老伯检查了个遍,发现没有大碍之后就将他扶起,接着又重新给巫小同煎药去了。
放下心来的宋念安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而后抹去眼泪,搀扶着钟老伯走进屋子坐下,再开口问道:“我来看看巫九醒了没,钟爷爷不是说就这一两日了吗?”
“小安姐好!”巫小同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就混熟了。
宋念安报之以微笑,先去跟巫一世问了声好,然后走到床榻旁问道“小同今日想吃点什么?”
巫小同一听,忘乎所以地支棱起身子。可还没高兴一秒,就被背上的疼痛重新打回原位趴着。叹了口气,嘟囔道:“我想吃银耳羹。”
“好。”宋念安轻轻侧过头,“玉柳,让小厨房多熬些银耳羹,给爹娘也送些去。”
“诺。”玉柳行礼,缓缓向门口退去,然后转身离开。
一切安排妥当后,宋念安再次回到方才的话题,想问问巫九到底多久醒来。
“差不多了吧,一会可以过去看看她。”钟老伯回道,接着又问,“安丫头你的咳疾还有再犯?”
宋念安摇头,“没有了,夜里也睡得好,”
话音刚落,巫九煞白着一张脸,披头散发,赤着足走了进来。虚弱地身子摇摇欲坠,惊得屋中几人立马起身相扶。就连巫小同都不顾疼痛地爬了起来,只可惜没走两步就先行摔在了地上。搞得还得分出一人去照顾他。
“朝洛三月的风凉,你别再引寒气入体了。”宋念安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赶紧从巫小同榻上拿了张毛毯披在巫九肩上,“你先坐下,我这就让人去拿些衣物过来。”
不料巫九轻轻推开宋念安的手,径直走向正在拎巫小同上床的巫一世身旁,哑声道:“师傅,我有话问你。”
“九姐。”巫小同眼神渴望地看着巫九,噘嘴埋怨,“你都不关心我一下,我可担心死你了。我还跟钟老头说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等我身子好了定要将这城主府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不得安宁!哎哟!”说罢一声惨叫,屁股被巫一世狠狠打了一巴掌。
巫一世看巫九眼下状态欠佳,便让她先休息休息。等喝了口热乎的银耳羹,再换上干净衣服鞋子才带她去了屋外的院子里。
然后巫九将路上所发生的一切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再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红色的蛇形印记,“师父,我总觉得我体内藏着什么人。您不是说我察觉不出灵力,但灵力又用之不尽吗?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人?当时,我在湖中已经昏迷过去,是这个人降服了怪物,烙下印记在我头上的。”
“是不是你在昏迷之际唤醒了之前的记忆?”巫一世分析道。
“不是。”巫九否认,神色严肃,“那个人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不是世间所存在的灵力。”
“此事我需查一查,看看朝洛城中有没有相关的典籍。”巫一世一顿,特别嘱咐道:“这些事你再不可告诉别人,甚至是巫小同。还有那个何舒,他的身份不简单,你不要被他卷入乱局之中。日后若见着了,权当不认得。”
“我明白了。”巫九点头回应,接着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口,“师父,我知道您与世无争,可我还是想问个透彻。何舒说的混沌之灵如果被某一国君主夺走,是不是就要挑起战事,一统天下了?那这样不如让夔门夺了去,好歹有天启阁管着,再厉害也伤不了人。”
“小阿九。”巫一世长叹一声,凝视着巫九如同深渊的双眸,“此等想法莫要再有,混沌之灵万万不可现世,也万万不可被任何人,任何势力夺走。这不是关乎普通人的生死存亡,这会影响到整个九州大地。”
“那我们是否要助天选者封印龙脉?”巫九不死心,继续问道。
“此事自会有人去做。”巫一世摸摸巫九的头,难得正经的像一个长辈,“师傅只盼你与小同此生平安快乐,不要被凡尘俗事所打扰。对了,我看宋念安待人极好,若她有意留你在府中,便顺她的意思留下吧。”
巫九明白了巫一世的意思,然后说起另一件事,“刘靖说他要举荐我去东临神司府。”
“那当然了,咱们仨是这么厉害的火修五行呀!”巫一世毫不惊讶,甚至有一丝得意,而后催促着巫九回屋去,“先养身子为重,到时候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
好,有道理。巫九非常认同。
转眼又过去十多天,巫小同的伤口已在结痂,下床走路是没多大问题了,只是尽量不要去到人多的地方,避免被挤到导致伤口撕裂。巫九更是大好了,除了眉心的蛇形印记时不时还会刺痛,其他再无大碍。
不过在朝洛城待了这么久,巫一世都还没有查阅到与之相关的典籍,看来是无果了。
今日三月正初三,宋念安一大早就来约巫九出府逛街,看看花神节的风采。在钟老伯的允许下,巫小同也去了,只不过得带上阿莫,这万一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也好及时处理。
宋念安打算带几人去城中最有名的天香楼吃饭,然后看看花魁的选拔,稍作歇息,再一路逛去花神庙祈福祭祀。至于后面的什么寻觅良人就不看了,反正也没他们什么事儿。
此刻巫小同和阿莫各自背对着,坐在小花园里等待,谁也不理谁。
巫小同可恼阿莫了,每次换药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绝不多说半个字!医术虽然高超,但手法冰冷!自己一喊疼就给塞个木棍在嘴里,丝毫没有人情味,
“小同!”宋念安唤道,“你阿姐可好看?”
巫小同听后回头看去,惊得瞪圆了双眼,合不拢嘴!
巫九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像个不食烟火的小仙子。黑发如墨,肤白胜雪,描青黛、点朱唇,这一打扮打扮真真是美极了!倘若不是眉眼间还有那渗人的寒意,那可真是谁见了都说一声喜欢。
巫小同回过神来拼命摇摇头,还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巫九。毕竟平日里二人都灰头土脸,粗布衣衫的,哪儿有这么精致呀!
“把这个也戴着。”宋念安说着,温柔地给巫九戴上了个面纱。
“为何要戴此物?”巫九觉得呼吸不顺,很是麻烦。
“未出阁的女子去人多的地方自然要警醒些呀。”宋念安神秘一笑,“况且你本来就生的好看,只不过以往没有好好梳妆打扮罢了。现在你稚气未脱,身姿五官都还没有长开,等再过个三年五载的,谁家公子不为你倾心啊?”
听着这话巫小同心下有些不安。巫九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浑身自带着的贵气是抹不掉的。以前没有注意,可经过宋念安的打扮之后来看,指不定巫九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如果恢复了记忆,是不是意味着要分离了?思及此,巫小同急了,开口就是一个结巴。
“九姐你...还是...素雅一些吧...”难看二字确实说不出口,憋半天就想了这么个理由,“这样...好,好打架!对,好打架!”
言之有理!巫九也觉得衣着太繁琐了,前后忙活一个时辰了都。
“好啦好啦,赶紧出发吧!”宋念安生怕巫九一个不乐意就要回去换衣服,这不就白费一番心血了!于是催促着几人莫要误了行程,不然天香楼就没位置了!
巫小同一听这还了得,之前都打听过了,天香楼可是整个朝洛城顶顶好吃的酒楼!于是第一个撒丫子就往外跑去。
现下巳时已过,大街小巷上人来人往,挨肩叠背,热闹极了。商贩们的叫卖声在耳边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花神节对于朝洛百姓而言比年节更重要,规矩也更复杂繁多。子时,沐浴净身,扫屋除尘。丑时,带上花灯前往城主的湖心小筑许愿祈福,寅时而归。之后可以稍作歇息,食一些白粥,但切记不可沾染荤腥。照当地人的说法是,荤腥带有浊气,这样前去花神庙祭拜会玷污神明,从而得不到庇护。等到卯时正点,全城鸣锣开市,花神节的帷幕至此缓缓拉开。
除了吃喝玩乐,花神节上最引人瞩目的就是花神大赛。参与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是朝洛人士,及笄且未有婚配的女子即可。但名额有限,只招纳一百名。而后通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比试层层选拨,最终逐出一名才貌双全的花魁。
夺魁者不仅会获得丰厚的奖赏,还可许下与自身相关的愿望。勾栏女子就指望着用这个方式脱籍。若是良家女子,更会有无数官家老爷、世家公子前来求亲。
天香楼位置佳、视野好,就在举办花神大赛的湖心小筑的正对面。天香楼共有四层,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三楼四楼为住店客房。平日里雅间都很难预定,更别说花神节了,所以大堂里也少有普通百姓,都是些没有预定上位置的权贵和富商。
大堂的正中设有一座戏台,这个戏台倒是颇有意思,不请名角儿不给钱,谁想上去唱戏便唱。台下的客人觉得好了就鼓鼓掌打赏打赏,觉着不好了就权当消遣。其中最受人喜爱的就是说书讲话本儿的,毕竟干这个的都是些行走江湖的人,看得多懂得多,故事也多,新鲜事儿向来比固有的戏有趣多了。
巧的是,宋念安几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个糟老头子在说书,不过大堂都坐满了,只得挑了个边角位置站着听。
说的是呀,这三大霸主之一应天国神司府,镇国大神司江素怜的故事。虽然是二十年前的老故事了,不过鲜少有人大张旗鼓的说出来。故而此刻的天香楼安静至极,看客们都竖起耳朵仔细在听。
故事要从江素怜的父亲江游说起。
这江游自幼习武,精通兵法。但脾气倔强,不听人劝,小小年纪非要离家闯荡。等立下汗马功劳,为国开疆拓土官拜大将军时,才回家认祖。而此时江游的岁数才二十有五。后来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遭遇埋伏受了重伤,被邬疆国的巫族圣女所救。两人在医治的这些日子里渐生情愫,于是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不过呢,巫族有个规定,圣女是侍奉神女的存在,所以终生不得成亲生子。但为了江游,圣女选择了背叛,跟着他一同回了应天。一年后,圣女产下一女,也就是后来的镇国大神司江素怜。
此女先天开悟,灵力强悍至极。在六岁时入了祭灵一脉,接着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不仅收服了世间最强的灵兽双生凤凰,还被皇帝钦点为麒麟神司。然后在十五岁时坐上了镇国大神司的位置。
可同年,圣女无故去世,江游因此跟皇帝生了嫌隙。
而后江游起义叛国,诛杀皇帝,但不料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江素怜率军拿下。
皇帝下令夷其三族,念其女江素怜捉拿叛贼有功,特赦除名免罪,仍司大神司一职。
“这就说完了?”见老头沉默良久,看客们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老头喝了口水,反问,“你还想听啥?”
“你也不说说美不美,模样惹不惹人疼爱?”这人言罢哄堂大笑,本来没往这处想的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盯着老头,盼着从他嘴里说出点好话。
不料老头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瞅瞅你们这些心急样儿!都过去二十年了,就算生得再美,不还是年近四旬的老妇了?”
“哟,你这老头不懂了吧!”方才说话的那人嗤笑一声,大碗饮下酒,眼里满是色欲,“东临港州城里的落月坊坊主,也是四十多了,可保养得比少女还嫩呐!肤若凝脂,身姿婀娜,身上又有那些小姑娘没有的风尘味。”边说着边沉浸在幻想中,哈喇子都差点落在地上,“是个正常男人都想与之共度良宵啊!”
“那老头我是无福消受了!留给你们吧!”老头说完便晃晃悠悠地走下台去,将戏台让给了下一人,然后收拾收拾赏钱离开了天香楼。
“小姐,我们还是上楼去吧。”这些男人说得越来越不像话,玉柳听得红透了脸,羞涩地低垂着头,“大庭广众之下,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谁料这话被那男人听了去,立马带着几个糙汉堵住了去往二楼的路。
这人高大魁梧,长得凶神恶煞,走起路来蛮横霸道,谁要是挡了路都直接会被他一脚踢开。身穿虎皮兽衣,腰间挎着两把大刀,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城里武行老板的儿子张登,还真以为是什么山匪进城了呢!但也跟山匪差不多了,武行人众多,在整个朝洛城中确实没有什么人敢惹他们,据说张家背后还有朝中官员在撑腰。
别看阿莫弱质彬彬的,这种情况下他是真敢上。直接把宋念安护在身后,跟张登对视着。不过下场可想而知,一把就被对方拎起来,狠狠砸到地上,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玉柳自知惹了祸,饶是害怕也还是拼了命地拽住张登的衣角,让宋念安赶紧离开。
这时天香楼的掌柜见出了事儿,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给赔不是,“张爷您大人有大量,还请给我老刘一个面子,莫要与这些小姑娘们计较!今日这顿饭钱啊,我老刘给您出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张登啐了掌柜一口,接着笑眯眯地看向宋念安,“要让本大爷消气也可以,只要让这个小娘子来服侍一夜就可,否则老子砸了你的天香楼。”
“哎哟张爷使不得使不得!”老刘连连摇头拒绝,虽然不知道宋念的安真实身份,但方才在柜台处记了号的,是预定了雅间的客人,这定然非富即贵!
“张爷,要不我给您在红鸾楼里找几位红粉乐乐?”
张登听着可不耐烦了,一脚给老刘踹开,然后上前一步抓住宋念安的手腕。就在他准备揭开面纱之时,突然一道火焰在眼前闪过,些许张扬的头发都被其热浪给烫卷了。
“他娘的!异人也敢到处撒野,找死吗?”张登回头看去,见是个同样戴着面纱的小娘子,心里更火了,居然被个女人挑衅!可不经意间瞥见了宋念安腰间挂着的玉佩,当下一愣,随后赶紧松了手。
“还不赶紧给爷去红鸾楼找人!”张登又踢了几脚老刘,像是在出气。
城主府的翁主,自然是惹不起的!不过,总有一天会落在老子手里。
张登心中顿时打起了主意。
二楼的雅间比大堂可安静多了。
这屋内除了一张八仙桌外,窗边还设有几张软榻,供客人赏景休息。此间名为望仙居,正对湖心小筑,视线毫无遮挡。若是遇上大雾弥漫,便只瞧见烟雾缭绕中的高台。女子在上翩翩起舞,仿佛天女下凡,故而因此得名。
“阿莫,你的手怎么样了?”宋念安见阿莫一直捂着手臂,不禁有些担忧。
“不碍事。”阿莫尊卑有别,低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与宋念安的距离拉开些,“只是磕着了,回去让师傅帮我上点药就好。”
“小姐,都怪玉柳,是玉柳多嘴。”言罢嘭地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这丫头没多大年纪,遇到事儿定然也是害怕的。
宋念安扶玉柳起来,并没有责怪之意。甚至还让大家回去之后都不要提起此事,免得老爷夫人担心。
“不是我说,那个人就是欺人太甚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巫小同叉着腰,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里人多,你还真要打一架吗?”巫九没好气地回他一句,“出了事你负责?”
这时,窗外传来阵阵鼓声经久不绝。湖心小筑的高台上有一面大鼓,鼓上赫然立着一位身材曼妙,妆容精致的女子。她步伐轻盈,点水般在鼓面上舞动,起、跃、落、旋、坐,动作干净又利落,就好像将士们在操练。紧接着水袖散开,脚下变得急促,鼓声呈现出一种战场上两军交战的惊险和惨烈。慢慢地,慢慢地,越来越柔和,女子悲伤地不停旋转,继而猛地向上一跃,最终落下卧于鼓面上。乐声戛然而止,女子惊坐而起望向远方,突然鼓声再起,轰动如雷霆,震撼了整个湖心小筑。
一曲将近离故乡,万将破阵定山河!
好一个大王破阵曲!
台下看客们纷纷叫好,掌声连绵不断。
据宋念安介绍,这次给花神大赛献舞的是红鸾楼的头牌,云莺姑娘!这下跳了这么一支舞,恐怕接下来参加比赛的姑娘怕是不好受了,毕竟珠玉在前,难以超越。
观赏间,八仙桌上已经铺满了美味佳肴,都是朝洛城特有的名菜。巫小同闻着味儿就馋的不行,毫不客气地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宋念安见状笑了笑,拉着巫九也一起上桌吃起来,同时还喊上了阿莫和玉柳。这二人一开始还扭扭捏捏,觉得不能跟主子同桌,但实在拒绝不了宋念安的盛情邀请,且这菜肴确实惹得人直咽口水。
“小姐,天香楼厨子的手艺真的是太好了!”玉柳赞不绝口,“府里的师傅该来拜师学艺!”
“这倒不难,改明儿空了就请大厨去府里。”
“对对!必须去!”巫小同拼命点头,嘴里嚼着一大口菜,说话都含糊不清,“也要让爷爷好好学一下,免得我跟九姐老吃白面馍馍,又难吃又没营养。”
宋念安实在觉得巫小同有趣。接着犹豫片刻,看了眼身旁的巫九,试探性地问道:“要不以后就留在城主府吧,这样一来你们也不用到处奔波了。实在想做点什么的话,就跟着刘掌司忙忙朝洛城的事就好。”
巫九正要回应,却突然感觉到了天香楼有异人在靠近。然后闩紧门闩,放出灵识向外查探,再御火在屋中各处悬起几道星火。继而探身窗外,看看二楼与地面的高度。
“怎么了?”宋念安不敢太大声,“有什么不对吗?”
“是不是刚刚那个臭男人找上门来了?”巫小同两眼放光,放下手中的鸡腿,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不是他,是别的异人。”巫九摇头否定,“但不知道是不是冲这里来的。”
“异人?”玉柳惊呼。
接着嘭地一声,阿莫吓得打翻了茶杯,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而后赶紧蹲下收拾起残渣。
“呵,就这点胆子?”巫小同哼哼道,总算抓到机会打趣阿莫了。
阿莫懒得理他,自说自的,“朝洛城戒备森严,除了带有通关文牒,出来办差的以外,鲜少让其他异人入城。就算是佣师,也有天启阁的在人城门处把守。”
“最近我也没有听过刘掌司提起,有其他异人要进城来。”宋念安顺着阿莫的话着,而后思索片刻,突然惊道:“天香楼的客人权贵众多,这可怎么是好?”
“不论来寻谁,你们还是先走为妙。”巫九快步行至窗边推开窗户,然后将巫小同先拉过去,“来,你第一个跳。”
“九姐!这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啊!”巫小同摇头拒绝,直呼巫九残忍。但同时更关心另外一个事,“什么叫你们先走?难道你不走?”
“是啊巫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宋念安劝道,然后走到一处软榻旁拧动机关。只听咔咔两声,软塌下出现了一道暗门,“天香楼的每个雅间都设有暗道,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好让这些权贵逃离,避免受到伤害。”
“如果他们当真冲这里而来,没人留下的话,很快就能追上我们,到时也免不了一场恶斗。还不如我留下,不必顾及其他,一个人更好对付他们。”巫九说道。
“可是...”巫小同仍然犹豫。
“你身上有伤,真想帮忙的话,就赶紧回府找师傅过来。”
巫小同一听,言之有理!
“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归来。”宋念安嘱咐道。然后带着几人从密道离开了。
巫九坐着慢慢等候,惬意地继续享佳肴,品好茶。
过得一刻的功夫,门被用力推开,一绿袍人谨慎地走了进来。当然,不出意外地中了巫九的埋伏。各处星火两两相接,在屋内织出了一张火网,将绿袍人困在其中。
巫九不急着出招,问道:“又是夔门,怎地就你一人?”
见绿袍人不回答,突然意识到不妙,巫九立刻又散开灵识探查!
果然!天香楼附近再无其他灵力!
不好,宋念安!
看来这跟之前掳走她的是同一批人。
这时,绿袍人默念口诀,黄色符纸自袍中飞出,立于屋子中心的正上方,接着灵力由符纸延展开布下一道屏障,将二人都困在里面。看来绿袍人意在拖延时间,不让巫九离开救人。
巫九抬起手来将五指攥紧,火网瞬间收拢裹住绿袍人。熟料他早有准备,符纸一出,在口诀的催动下,火网被吸入符纸之中。然后再燃起符纸,释放出火网。而这火网竟然反向攻击,倒把巫九给捆了起来。
冥咒一脉的反噬术!
不过这只能反噬短短几秒,于是很快散去了束缚。接下来嘛,巫九可招招下狠手了。然后施火球术,接二连三不留余地地朝绿袍人攻击。反正屏障术这种作茧自缚的术法,对于巫九来说很是受用。
眼下绿袍人犯了难,巫九施法行云流水,每一招每一式都衔接的恰到好处,根本没有破绽,只能不停躲避。换句话说绿袍人进退两难,不能撤掉屏障术让巫九离开,也没机会发起反击。本来想以退为进,用消耗灵力的方式来对付她,但也用处不大。
思及此,绿袍人不再防御,直接背向巫九用身体挡下一道火焰。接着只听砰地一声,火光四射浓烟飘散,焦糊味弥漫着整个屋子。而绿袍人也因此有了出手的机会,先是给自己施了一道金甲术。顾名思义,便是用灵力和符纸做的护甲,此护甲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也看施术者的灵力强弱,能不能扛得住敌方。
“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实力。”绿袍人说罢,手中符纸再现。一术千山尽,无数的符纸变成小鸟形态,密密麻麻地疯狂冲向巫九,尖锐的鸟喙扎的刺疼,洁白的衣裙瞬间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朱红。
“认输吧,还能留你个全尸!”绿袍人大笑道。
巫九忍痛起印,手背上扎满了纸鸟,然后将火焰覆盖全身。
“怎么,想自我了断?”绿袍人笑着嘲讽。就算是御火者,也能被火所伤。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巫九并不惧火。
刹那间,火焰大起,巫九在绿袍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火人。纸鸟近身半步便被烧毁,更别说继续攻击。火焰进而扩散,逐渐逼近绿袍人。金甲虽然抵抗了一阵,可随着灵力示微,金甲的防御力也越来越弱。于是在痛苦的嘶吼中,绿袍人一点一点被火吞噬,最终烧成灰烬。
没了屏障术,窗外的风轻轻吹来,将这绿袍人吹散在了各个角落。
巫九拾起榻上备好的衣衫,换下被烧得支离破碎的白裙,然后顺着暗道而出。
行至湖畔,见到了未走多远的巫小同三人,独独没了宋念安。
“九姐!”巫小同看巫九狼狈的样子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头,赶紧跑过去,紧张兮兮地问道:“你受伤了?”
“小伤。”巫九回答。
小伤?都浑身是血,灰头土脸了,还是小伤?
“宋念安呢?”
“都这样了你还关心她呢!”巫小同嘟囔一句,随后还是将细枝末节乖乖道来,“我们刚出来就遇到几个夔门的人,没多久又来一个箭羽一脉的把小安姐带走了。夔门的人目标是小安姐,于是没管我们,直接跟着追去了。”
“哪个方向?”巫九问道。
“东边,应该是去花神庙。那里有云风真人护着,肯定安全。”玉柳拦下巫九,示意不必去找,“箭羽一脉的公子是翁主的旧识,不用担心。”
紧接着,一声尖叫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心小筑上的人们开始疯狂逃窜,停靠在岸边的船只也在快速撤离。巫九探查一番,发现朝洛城中竟然出现了如此之多的异人。
这是要大乱啊!
“小同,你赶紧带他二人回府看看师父如何了。”
“你呢?九姐!”巫小同拽着巫九的手,不让她离开。
“我去一趟花神庙。”巫九说罢挣脱开来,然后快步往东边去了。
花神山与城主府同在朝洛城的东方,城主府外侧也有直通花神山的路。素来花神大赛结束后,花魁与祈福的百姓都会经过城主府从此门上山。但如今看城中的形势,是万万开不了此门的,于是巫九只能从正南门绕道而上。
花神山山势平坦并不险峻。山中绿林繁密,百花久盛不衰,还有一条向江穿山而过。有山有水才能孕育万物,此可谓是世间的风水宝地。
花神庙建于山顶处。庙中除了供奉着花神仙子外,还供奉着一棵参天古树。眼下正是花开之际,艳态娇姿繁花丽色,胭脂万点占尽春风。走进庙里,满是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再往深处去,在花神庙的后山有一座清廷观,主持乃云风真人。年近鲐背,德高望重,虽不习武修行,但早已悟道参破了凡尘俗事。哪怕是天下有名的高手也要敬其三分。世上有言,风云入江湖,风云乱天下。
不过云风真人倒是对宋念安颇为喜爱,时常讲道给她听,甚至有意收她为徒。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怎能做了道姑?就算宋念安答应,宋清微也不愿。
花神庙此时并无异常,祈福请愿的香客络绎不绝,看来城中的动荡还未蔓延至此。巫九寻找几番后未见宋念安,就再往里面的清廷观去了。
到达清廷观时,巫九直接被一个小道童给领了进去。似乎知道自己要来,特意等在此处。进入道观后,抬眼便见宋念安和一男子,正坐在树下悠然品茶,互诉着相思之情。
“巫九!你受伤了?你怎么一个人?玉柳他们呢?”宋念安眉头紧蹙,撇下男子赶紧跑来,“快让真人给你瞧瞧伤势如何。”
听她这么说,巫九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个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
“我让小同带着他们先回府了。”巫九丝毫不提自己的伤情,接着转头看向那个陌生男子,“他是何人?”
“这位是贺秋,贺公子。”宋念安解释着,目光触及贺秋时,脸上不经意间泛了些红晕,“贺公子自幼便与我相识,不会伤害我的。”
“对了,贺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朝洛城中?又为什么带我来清廷观?”
“受人之托。”贺秋答道。
“何人之托?”宋念安又问。而后见贺秋沉默着不说话,心中有了答案,“是不是我爹?”
贺秋仍然沉默。
“我们回府。”说罢,宋念安拉起巫九的手就往道观外走去。
“不可!”贺秋急了,赶紧拦下二人,“念安,别回去。”
“若是小事,阿爹让刘掌司护着我便可。眼下不仅让你带我走,还将我带到云风真人处。夔门中人能入得了朝洛城,那就意味着城中定然有内鬼!或许这个内鬼还是城主府的人!”
宋念安愧疚难安,越说越激动,泪水止不住地淌过脸颊,“他们的目标是阿爹!处心积虑抓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来威胁阿爹啊!我要回府去,我不能丢下爹娘,我不能丢下钟爷爷!”说罢,宋念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念安!”贺秋立马将她抱起,在小道童的指引下送去了客房。
此刻的道观中,只留下了云风真人和巫九两人。
这时,巫九浑身一颤,四肢僵硬开始不听使唤,有什么东西似乎钻进了体内。回头看云风真人亦是如此。紧接着耳畔尖锐的笑声传来,一个佝偻着背,身材矮小的灰袍老头出现在眼前。他的皮肤如枯树皮般粗糙,脸上呈青灰色,双眼空洞无神,似是从墓中爬出来的活死人。
“宋念安在何处?”老头说话气息颇多,声音倒听不见几分。
话音刚落,一道火焰突来,惊得老头后退两步。而后下一秒被火绳拽出几丈远。
“火修五行?”灰袍老头拭去嘴角磕破的血迹,起身掸掸尘土,不怒反笑,“竟然用禁术来解除我的束缚,真是有意思。”
五行一脉需要以印为媒介,催动咒语才可施术。一旦被困住便如鱼肉般任人宰割。但有一个方法可以金蝉脱壳,破除诸如灰袍老头这样的禁锢之术,那便是五行一脉特有的逆行术。
此术法逆行倒施,把灵力注入自身体内,与五行之力融为一体。这样一来,附在体内的一切都可破除。
逆行术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不仅仅是对灵力的把控,还有心无旁骛的沉着冷静。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废尽修为,甚至被五行之力吞噬灰飞烟灭,所以鲜少有人会用它。
“小丫头,你有这实力不如加入夔门。”
巫九冷笑,不屑道:“夔门实力太弱,上一个死在我手下的夔门中人也是这样说的。”
“朝洛城外那群夔门的人竟然是你杀的?”灰袍老头一点没有愤怒的样子,看巫九的眼神反而生出一道精光。夔门弱肉强食以实力说话,你被杀就代表你技不如人。
“那就让我来领教领教!”灰袍老头说罢解开缠在右手上的布条,然后掌心贴紧地面。随着咒语的催动,幽绿色的光在地面凝聚成了一个圆形法阵。
巫九瞧着他这施法花样挺繁琐的,逐渐失去了耐心,直接放出火球朝灰袍老头攻击。而就在离他仅一步之遥时,火球突然撞在了屏障上炸裂开来。仔细一看,在其身后竟然还站着个冥咒异人。看来是早就布下屏障术了。
“夔门的人这么不讲武德?”贺秋闻声而来,上前与巫九并肩而站,“两个老江湖欺负一个小姑娘!”
“呵呵,就算没有他,这丫头也伤不了我分毫。”灰袍老头说着伸出两指随意向后一划,轻而易举地破除了冥咒的屏障术。
“盯着冥咒异人便可。”
贺秋方才没见到巫九的实力,听着这话只觉着好笑。
这灰袍老头乃召狱一脉,此门脉的法阵在施术时能吸取他人灵力,这也弥补了因施术时间过长而容易被敌方偷袭的缺点。其实方才的屏障术不仅没有帮到老头,反而对巫九有利。
这时,法阵被黑暗吞噬,变成了一个看不透的黑洞。紧接着一条首尾长满利齿的巨大肉虫从里钻了出来。继而爆裂,在空中分裂成成千上万的小虫。
巫九来不及躲避,释放的火焰也因靠法阵太近而被其吸取,只得任由小虫落满全身,而后钻进肌肤里消失不见。这种感觉与刚刚被束缚时一样,想来应该就是这东西进入了身体,只不过没有现在这么多。
小虫在体内贪婪地吮吸着精血,逐渐壮大。在外看来,巫九的皮肤不断鼓起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疙瘩。
“邪魔外道!休要伤人!”一白衣女子自天而降,踏剑而来。强大的剑气当场震慑住了还未钻入巫九身体的小虫,将它们逼退回黑洞之中。
“剑宗?”灰袍老头呢喃着,“神司府的人?”
“夔门近来在我东临多方作乱,几生事端。”女子目光凛冽,冷声质问,“是打算要与我东临为敌?”
“我夔门不与任何人为敌,也不与任何人为善,只是有所需罢了,况且...噗!”老头话未说完,突然口吐鲜血,黑洞里的虫子竟然又扭曲着爬了出来。但准确来说,应该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拖拽出来的。
白衣女子和灰袍老头同时向后看去,只见巫九浑身泛起红光,指尖释放出的由精血凝成的红线,犹如一根根银针插入虫子体内。与方才相反,此刻是巫九在快速吞噬它们的精血。这些虫子的精血来源于老头的灵力,因此最终受损的便是施术者。
“大人!”冥咒异人大呼一声,随即一道光亮闪过,二人瞬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巫九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是刚刚的举动,已被这白衣女子同样视作了邪魔外道。宝剑依旧悬在身侧,随时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她是朝洛城主府的人。”贺秋替巫九解释道。
白衣女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云风真人,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才将剑收起。
“见过云风真人。”白衣女子抱拳行礼,而后递上腰牌,再报上名来,“在下乃东临神司府宿角司尚秦翎。”
“原来是秦大人。”云风真人颔首回礼,“老道早就听闻秦大人是天纵奇才,如此年纪就已修得五方剑阵。”
“真人谬赞了!在下只是一个小小司尚,不敢妄称大人。”秦翎再次行礼,然后道来此行目的,“东临近来不太平,在下本是受命前来朝洛城接一位宫中贵客。不料刚到城主府便发生了动乱,好在宋大人早有准备,事态才没有恶化。此刻叛党已一网打尽,于是便让在下帮忙寻回暂时安置在清廷观的翁主。”
“老道知晓了。”云风真人抬手指了指后院的位置,“就麻烦贺公子带秦大人过去吧,老道想与这位五行小友聊聊。”
说罢,四人两两一路分道而行。
云风真人带着巫九去了观中的听禅院。
这听禅院建造的地方有些意思,就坐落在悬崖峭壁之上。俯瞰群山,纵观云海,日落而出,日落而息,着实能令人除去浮躁和欲念,是个悟道的好地方。
“你看到了什么?”云风真人突来一问,没有任何明确之意。
“山和树。”巫九不假思索回答道,然后在原地转了一圈,蹙眉疑惑着补充一句,“还有听禅院,你和我...”
云风真人捋着白胡须,拂尘挽于臂间笑道:“山代表天下,树代表众生。你将天下和众生放于首位,把自己放于末位,这样的选择一念成神一念堕魔。”
“如何成神,如何堕魔?”
“那就看你藏在心中的那座宅子和宅子里的人与事,是会成为听禅院和道人,还是会成为炼狱场和持刀人了。”
“可又与我何干?”巫九不解。
“若想自在逍遥一生,就要忘却凡尘俗世。小友若是想,便可留在清廷观中修道。”不过云风真人知道巫九不会选择留下,也不强求。
“巫一世乃五行一脉中的佼佼者,最难得的是他淡泊名利的性子,所以你跟着他也算是另外一种修道了。”说完侧身看看巫九,回想起方才她身上充满戾气的古怪,又道:“前两日巫一世来问过老道古籍之事,看来就是为你所求了。”
“你知道去何处寻?”
“算过一卦,大概有些方向。”云风真人不打算细说,“具体如何你且回去问他吧。”
巫九回到道观前院时,宋念安已经清醒过来,但贺秋却不见了踪影。
随后两人跟着秦翎一同向山下走去。
暴乱之后,城中一片狼藉,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孩童啼哭声不绝于耳。尽管有宋清微提前布局,但也免不了伤亡。杂乱的街道上全是被碾碎的花灯。鲜血流入水中,染红了纵横交错的朝洛城的河道。昔日的繁华已然不见,余下的尽是悲凉。而这还只是城中一隅,难以想象整个朝洛城遭受到的苦难。
回到府里,巫九直接去找巫一世和巫小同去了。宋念安则跟秦翎到正堂见宋清微和杜若眉。而此刻堂中还有一位看起来颇有来头的客人,正坐在主位上喝着茶。
“阿爹,阿娘!”宋念安顾不得他人,小步跑入二者怀里,眼泪再次落下,“念安好怕见不到你们了!幸好没事...不然...不然念安也绝不独活!”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娘都好好的呢。”杜若眉心疼地拍了拍宋念安的背,轻抚着她的长发安慰道。
“对了,钟爷爷呢?”说罢,宋念安又想起入城时的景象,“城中百姓又该如何安置?”
“翁主这般善良,可真是我东临的服气呐!”坐上贵客翘着兰花指,声音细柔入骨,可却是一副男儿样貌。
“城中事宜爹爹自会处理。来,快过来拜见何大人。”宋清微说着,然后伸手去拉宋念安。杜若眉再是不愿也不敢反抗坐上之人,只得松了手。
“臣女宋念安见过何大人。”宋念安俯身行礼。
“何大人,小女少不更事,也未曾见过您。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不打紧不打紧。”何大人面色带笑,可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宋大人,那就听旨吧?”
“诺。”宋清微应道,然后带着府中众人跪下。
“宋氏念安,娴熟大方才貌双全,深得朕意。今太子适婚娶,当立贤女为太子妃。逢三月十五乃黄道吉日,择定此日完婚。”何大人见宋清微没有反应,笑着提醒,语气不容拒绝,“陛下与老奴说了,宋氏一族世代戍守边境,实乃我东临之忠勇。可您膝下无子,陛下也不能在朝中照拂,所以赐予翁主无上荣耀。宋城主万万莫要推脱,可不能负了陛下心意啊。”
“臣女宋念安接旨。”宋念安不忍父亲为难,率先一步应下。
而后宋清微神色一沉,终是接下了这纸诏书。
何间是东临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宦官,为人心胸狭隘,做事手段毒辣。稍有不顺从便会不择手段对付你,所以还是不要得罪得好。
待何间回房后,众人才缓缓起身。此时的杜若眉早已泣不成声,指甲因手攥得太紧而嵌入掌中,渗出滴滴鲜血来。宋念安乖巧懂事,不哭不闹,心疼地抱着杜若眉沉默不语。宋清微本想好好安慰母女一番,但见秦翎似有话说,便让丫鬟先带她们离开了。
“宋大人。”秦翎上前一步,“有一事需劳烦大人。”
“秦司尚无须客气!有什么本主能做的,定当竭尽全力满足!以报救小女回府之恩情。”
“秦国九皇子苏禾将入我东临为质。”秦翎说着看了眼门外的天色,“算算时辰,应该快到朝洛了。但如今城中动乱才平息,隐患未尽,且屋瓦破损不可居住,所以想请宋大人备上一间厢房给质子暂住。”
“人虽为质,但也是客。我东临泱泱大国可不能废了礼数,就算没有动乱一事,也该来这城主府!”宋清微说完立马安排下人去准备,再对秦翎说道:“秦司尚将人接来便是。”
另一边,巫九来到钟老伯的院儿里看了看巫小同,寒暄了两句,把花神山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后,转身就去屋外找正坐在大石头上喂鱼的巫一世。
“回来啦!”巫一世头也不回,专心搓着饵,“见着云风了?”
巫九点头,“说是将古籍的事告诉师傅你了。”
“嗯,说了,让我往东边去。”巫一世皱起眉头,“这东边儿还有哪儿,不就是东临皇宫吗?世人皆知东临皇帝好藏古籍,看来得去献王都走一趟了。”
“那我是不是该答应刘靖去神司府?”
“大概是。”巫一世用衣角擦擦手,扶着巫九的肩头跳下大石头,“眼下朝洛城才生动乱,朝廷定然加大了对异人的管束。咱们就这样去献王都,估计祖宗八辈给你查出来都进不去。还不如答应刘靖,省去这些麻烦。哦对了,你那个印记可还有什么不适?”
“花神山上跟夔门的人打斗时起了反应,好在后来我强压了下来。”
“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快些找到古籍,看看有没有什么破除的方法。不然万一哪一天你压不住这股力量了,很可能会走火入魔。”巫一世正色道。
“好,那我们就去献王都。”巫九说着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师傅,宋念安说城主府中好像有内鬼。”
“你是说此次的动乱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宋念安说的内鬼应该是指私放异人入城的人。”巫九仔细分析道来,“她出游一事是宋清微背后安排的,毕竟夔门的最终目的应该还是宋清微,所以就算平息动乱失败了,至少自己的女儿还能活着。”
“有道理,分析得不错。”巫一世赞道。
“我想说的是,应该还有人透露了宋念安行踪。我在天香楼时闻到了兰玉草的味道!师傅,这可是江湖中常用的追踪香啊。”
“所以很有可能是跟在她身边的人,给她下了兰玉草。”巫一世点点头,逻辑明确思路清晰,很难不赞同,“那可不就是跟着出门的那两个嘛。”
“哎呀,说说就行,这些事啊交给刘靖去处理吧,免得徒增麻烦。”巫一世不想参与,而后拍拍巫九的肩膀,又夸赞道:“小阿九这脑瓜子不去狱衙司做个官儿,真是可惜了。”
这时,玉柳哭红了眼匆匆忙忙跑来,连话也不说拉着巫九就要往外走。
瞧这架势,应该是宋念安出了什么事。于是巫九没有挣脱,任凭她拉着。
果然,闺房中的宋念安毫无生气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里失去了光泽,透着浓烈的哀伤。巫九走到她旁边才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来。
玉柳行过礼,给二人添了壶热茶,然后带上门退下了。
“巫九。”宋念安轻语,“我要离开朝洛了。”
“为何?”
“方才朝廷送来一纸诏书,命我须在三月十五前,去往献王都与当今太子完婚。”宋念安苦笑,随后长叹一声,“其实自我懂事起,我就知道啊会有这么一天,毕竟宋家掌握着十万大军,朝廷定然不会放之任之。若我是儿郎,自然会入朝为官,可我是女儿身,便只能以太子妃的身份将我困住。”
巫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
“其实阿爹也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只不过我冷静之后才看懂。”宋念安毫无隐瞒地告诉巫九,似乎就是想找个人好好聊天,宣泄心中的抑郁。但这个人不能是身边的人,只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所以巫九就是谈心的最好人选。
“阿爹借夔门之手,故意放任内鬼行事,将战场引至朝洛城中。再让贺公子趁乱带走我,之后对外就宣称朝洛翁主死于动乱之中,彻底灭了朝廷的动作。可惜神司府来了人,不仅确保了送来诏书的人的安全,还很快平息了动乱。阿爹不得已才将我接回。”宋念安说到这里又湿了眼眶,摇头哭道:“阿爹不该用全城做赌注,赌我的后半生啊!倘若没有神司府的人,那全城百姓不是死伤更多?就算我平安与贺公子离开,那等我知晓缘由又如何安心?”
宋念安抬起手来,轻轻抚着巫九的脸,“我也好想跟你一样,活得逍遥自在。”
巫九犹豫半晌,仍是将方才与巫一世探讨之事说了出来,“其实你该随那箭羽异人而去,不然宋清微白做这个局。只不过你身边也有内鬼,夔门的人之所以能在天香楼找到你,是因为你身上被下有玉兰草。”
“不重要了。”宋念安摇摇头,对此没有一丝兴趣,“内鬼也好,贼人也罢,所有一切终成定局,无法改变了。”说着拉起巫九的手,眼中稍稍回了点光彩,“你要是愿意留在城主府,我便让阿爹收你做义女,这样你跟你师父和弟弟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同时我也有些私心,有你在,至少以后能帮我照顾照顾阿爹阿娘。”
巫九听后果断拒绝,“我要去献王都。”
宋念安暗自神伤,没有再劝。她心里也知道,巫九这样的人物岂会甘愿被困在这小小的城主府中。
不过嘛,巫一世和巫小同可能还是愿意的,只不过现在找古籍为重。
傍晚,城主府中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接风洗尘宴。虽然动乱之后元气大伤,但待客之道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只是晚宴操持得比较简朴,没有水榭楼台,没有歌舞升平,就是在平日用膳的膳厅置办了几桌美味佳肴,如同家宴一般。
“哎呀,这香气哟,可把老奴的馋虫给引出来啦!”何大人大步走进,脸上乐开了花。
“何大人谬赞了,都是平日里厨子最拿手的家常菜。”宋清微恭敬道:“这宴办的简陋了些,还望何大人莫要嫌弃。”
“家常菜好啊,宋大人这是把老奴当自家人啦!”何大人说着拍拍宋清微的肩,“老奴虚长你几岁,就唤我何兄吧,免得生分了。”
“那,何兄也唤我清微吧。”而后抬手,“何兄请上座。”
何大人没有推辞,径直坐上主位。与之同桌的还有秦翎和宋氏母女。而旁边空着的一个位置便应该是那质子的了。巫九三人则与钟老伯坐在一起。
这时,秦国九皇子缓缓而至。玄色锦服,鎏金玉冠,俨然一副皇室之风。他模样生得俊朗,眼里似有星辰大海,让人挪不开目光。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同样穿着玄色衣衫的少年,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张扬跋扈。
是他?巫九有些惊讶。
紧接着,这秦国九皇子居然谁都不理地直接走到巫九身边,依旧和煦温柔地行了个礼,说道:“巫姑娘别来无恙。在下苏禾,秦国人士。那日多有隐瞒还望姑娘见谅。”
何舒,苏禾。这倒是改名改的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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