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尸毒

朝洛城外，树深处。

此刻，有三人正在追赶着什么。

越往里走，氛围越诡异。原本四月的阳光应该是暖意洋洋，伴着鸟语花香的。可眼下一片死寂且阴风阵阵，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天，雾气浓郁得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听闻其里有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水里养着无数水鬼，以吸食迷路者精气为生。

这时，潭水边一女子跌跌撞撞跑来，不时紧张地回头向后看去，绝美的脸庞被惊吓得变得扭曲狰狞，毫无血色。霎时，一道火焰拦住了她的去路，而后火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形成了一道八卦阵，将她牢牢锁在其中。女子惧火，不敢乱动半分，只有颤抖着身体恶狠狠地盯着从暗处走出来的三人。

一个年近古稀，另两个不过二八年华。

“你们这些异人真是多管闲事。”女子龇牙，瞳孔呈血红色，四肢因躲避逼近的火焰而奇怪的交错着，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俨然没了人的模样。

老者笑了笑缓步上前，就着火焰点燃大烟杆子里的烟叶，嘬上一口，吞云吐雾道：“诱骗常人至此吸人精气，若不除了你们还会有更多的人枉死。”

“弱肉强食，本该如此。”女子森森笑道，声音尖细得可怖。

一旁的少女懒得听她啰嗦，一手结印，口中默默念起了咒语。下一秒乾位火焰自下而上，坤位火焰自上而下，二者定于女子首尾，意承载天地之道。余下六位火焰两两相接，凝聚成六芒星阵。少女抬起双手，掌心朝向阵法，五指内扣呈龙爪状，快速将火焰汇成一点附于女子胸口处。紧接着只听阵中女子发出声声惨叫，最终化为白烟被少女纳入手中的册子里。

“弱肉强食，说的不错。”少女总结道。

“九姐！说好的让我来呢！”年纪稍小些的少年不满地抱怨着，“你怎么又抢先一步。”

“等你出手？”老者不屑一笑，嫌弃得紧，“压根不指望你。”

“爷爷！”少年急了，“我可是您最疼爱的孙子呀！”

“打住！”老者烟杆子轻敲少年的脑袋，一副恨不得不认识此人的模样，“你就说是我捡的，不然传出去还说我巫一世聪明一世，却得来个傻孙子！真是毁我声誉。”

少女板着脸将册子递给少年，“把伏诛录带回天启阁领赏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哦。”少年叹了口气，“我才不想只做这么没难度的事。”

少女听后驻足，回头给了个不太友善的眼神，吓得少年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说一句。

少女名为巫九，是巫一世和巫小同爷孙俩在三年前做任务的途中给捡到的。那时她就吊着一口气，若不是运气好给遇上了，指不定命就没了。不过救治的过程那是相当艰难，按巫一世的说法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最后就直接去地府抢人才给带回了阳间。此话虽假，但从人家禁地偷摘圣草制药确实跟去地府走一遭没差别，要是没逃出来，不仅人没救得活，巫氏爷孙也得交代了。可惜的是少女醒后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于是巫一世就给她起了个“九”做名字，理由很简单，醒来这天正好初九。

巫九极其聪慧，天天看着巫一世教导巫小同术法，久而久之竟然无师自通了，甚至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赶上了巫小同。巫小同原本是不服气的，结果作死挑战了一次之后，就老老实实地臣服巫九了。也正因如此，巫一世正式收了巫九为徒，并且倾囊相授，毕竟遇上这么个旷世奇才是好多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服气。但有一点令巫一世疑惑，巫九身上探查不出丝毫灵力，可修行术法的时候灵力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什么道理呢？这估计得等她彻底恢复记忆才能知晓了。巫九这丫头虽看着乖巧可爱，长了一副惹人喜欢的模样，但眸子里的寒意和坠入深渊般的绝望却令人不敢直视，或许以往的遭遇太过惨烈，失忆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件幸事。

走出树林，阳光洒在三人身上，一扫方才的阴霾。

“九姐，此地离朝洛城不远了。”巫小同打着如意算盘，“等领了赏钱多玩几日吧。”

“玩玩玩，就知道玩！”巫一世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就不想想多去找点大任务，挣大钱？也不看看你兜里有几个子儿，恐怕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起！”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嘛！”巫小同嘟囔道。

“师傅的意思是，许你在朝洛城多留几日找点大任务。”巫九替他做出另一层理解。

闻言巫小同两眼放光，不计前嫌地一把抱住巫一世，赞不绝口！然后郑重地开始给两位介绍朝洛城最重要的节日，花神节！

春来三月三，点灯上屋檐。

朝洛城位于东临国的东北侧，靠近边关的群山之中，以美人雅士闻名天下。城中的公子小姐各个美艳绝伦、风流倜傥，且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若想一睹风采便只能在花神节之月，大开城门时入城，否则平日里是极难进来的。

每年二月初三起，家家户户都会在屋檐下挂满各式各样漂亮的花灯，写上心中所愿来求得花神的庇佑。最早的时候人们认为朝洛依山傍水四季如春，百花盛久不衰的缘由的是受了神仙的照拂，进而还流传下来一则感人的传说。一位美丽的神仙爱上了凡间男子，后来为了他私自下凡，用神力在贫瘠的土地上打造了一片仙境与之相守，隐居在山林间。故而朝洛城外的一座青山被先人命名为花神山，供人祭拜和寻求姻缘。三月初三当日，城里会推选出一位才华横溢的绝世美人作为花神使者，由她带着人们的祝福和愿望前去花神庙祭拜花神。此后城主会亲自为这位花神使者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招亲仪式，寻觅良人。因此这个时节的朝洛城人人向往，热闹非凡。

“你是春心荡漾了？”巫一世皱眉，见巫小同说得眉飞色舞，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你十五岁了，正是懵懂的年纪，爷爷理解你！可爷爷没钱，给你娶不来媳妇，要不再等等吧。”

巫小同一听，羞得面红耳赤，争辩道：“你，你胡说！我，我就是想去看看热闹！”

话音刚落，巫小同突然被背后跑来的一名鹅黄衣衫女子撞倒在地，好巧不巧正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来人身上没有灵力和杀气，故而巫一世和巫九并未出手，只在一旁看戏。女子似乎很着急，起身就要跑，却被巫小同一把抓住。

“你这人不讲理，撞了人不道歉不赔偿还想跑！”巫小同气得不行。

“放开我吧小公子。”黄衫女子回头恳求道，声音犹如一汪清泉，干净澄澈。目光一直紧张而又不安地向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回头还真是看呆了巫小同，不过无关情爱，只是单纯欣赏美好的事物。

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肤若凝脂，巧笑嫣然。仿佛天女下凡一般，世间万物皆不敢与之斗艳。

“小公子。”女子眉头紧锁，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回，“再不放手就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接连追来几个身着长袍者，其中为首的灰袍人操纵着风刃劈了过来，想要解决这碍眼的几人。好在巫九眼疾手快，放出由火焰凝结而成的火绳，再覆盖上一层灵力使火焰不会灼烧他人，然后缠在巫小同和黄衫女子腰间，将他俩拉向自己。而巫一世也配合地在灰袍人面前丢了一道半丈高的火墙，暂时隔开了双方。

“夔门？”巫一世疑惑道。

“你既然认得夔门，便应当识趣些。”为首的灰袍人威胁道，接着观几人腕部有天启阁的缚印更是冷笑出声，满眼不屑，“呵，佣师就好好做佣师，挣点小钱过日子去。”

“爷爷，他瞧不起我们！”巫小同不开心了。

“听见了，有耳朵呢！”巫一世淡然，早已习惯他人嘲讽。

的确，佣师在异人里地位最低，大部分是各大门脉中实力最弱被淘汰出来的，但凡有能力的都会想尽办法往各国神司府或者天启阁里钻。

现今异人势力三分，夔门、天启阁、神司府。神司府较为特殊，它并不是一个江湖组织，而是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为君王效力，待遇和身份最好最高的地方。进入神司府有两种方法，一个是镇国大神司主动下令选召，另一个是朝廷派人前往天境岛请诸奇榜上的能人。天启阁则行监督之职，无人知晓最初的创立者是谁，只知道存在了很久。据闻上古时期有位异人见同类逐渐增多，担心会对普通人不利，于是将志同道合的都召集起来，用自身为祭品在凝聚天地之灵的磐灵石上下了诅咒，异人的灵力都来自于磐灵石中，所以只要是异人都会中诅咒。这个诅咒便是不可杀死普通人，否则得到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也正因此，天启阁成了世间制衡和维护双方的存在。而夔门就简单许多，都是被放逐，不听命于君王或者不满于天启阁的异人。夔门里一切以实力说话，弱肉强食心狠手辣，毫无情面可讲。

再说回为什么佣师地位极地，天下异人本就占少数，又因为有诅咒，所以普通人反而成了欺压者，能力强的自然不怕，但是有些灵力微弱，不喜争斗的异人就很难生存了。天启阁为了这些异人专门设立了佣师营，异人签下缚印契约成为佣师后就可以领取任务赚取酬金。大部分任务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事，找找丢失的人、事，搬搬货物等，久而久之佣师就成了一种讽刺，一种对无能者和弱者的讽刺。当然，并不是所有佣师都这么低阶，天启阁的任务里也分三六九等，凶险万分的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你们是佣师的话那我也不必忌讳了。”黄衫女子看向巫一世，恭敬道：“老人家您看看小女子这条命值多少钱？只要能回朝洛城，任何价格都可接受，不走天启阁不抽成，您只要开价，酬金都给您。”

巫一世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认真思索起来，而后大开口，“十金盏。”

十，十金盏？？巫小同和巫九惊讶地盯着巫一世，满脸不可置信。要知道水鬼这个任务才给一片金叶啊，十片金叶是一金盏，这，这得是一百金叶了啊！好家伙，这单做完真可以歇息个一两年了。但是喊价太离谱，人家不一定答应啊。

结果更离谱的事儿来了，黄衫女子居然答应了，并且还加价，说再多给一金盏。

十一金盏！

“巫小同！”巫九不浪费时间，抓紧挣钱，“不是想出力吗？开始吧。”说完后退一步，将战场完全交给巫小同。

巫小同满意地点了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包在我身上。”而后双手放于双腿两侧，中指未蜷，拇指紧扣，继而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再迅速展开将灵力汇聚成火焰，朝灰袍人发起攻击。紧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火焰铺天盖地砸去，将其淹没在火光里。

就在众人以为毫无悬念之时，突然“砰”地一声巨响，火光向外炸开，热气瞬间席卷而来。巫小同来不及躲避，皮肤被灼烧成红色。巫一世见状立马用火墙抵挡，不然躲在后面的黄衫女子可得毁容了。而巫九根本不惧火，虽然不明白缘由，但是件好事。

“火修五行果然有两下子。”灰袍人呵呵一笑，收起轻视，“以你们的能力为何会做佣师？不如直接加入我夔门吧，五行一脉本就少见，厉害的火修者更是万里挑一。你们只要来夔门定然得到重视和赏识，钱财二字根本无需担忧。”

“没兴趣。”巫九果断拒绝，上前几步挡在巫小同身前，对那灰袍人说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我来跟你打。”

“小姑娘勇气可嘉，但很可惜......”灰袍人说着突然狠厉起来，“既然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走，那就送你们一起去地狱吧。”

巫九一脸淡然，丝毫不在意灰袍人的话。两手结印，火龙浴火而出向上飞去，盘旋在半空。然后火龙一分为四首尾相接，连作了一个矩形方阵。巫九变换手印，顷刻间星火点点如雨下，密密麻麻地落向地面，好似千万颗流星划过，耀眼至极。

跟在其身后的一名黑袍人见状不妙，立马从袖中取出符纸默念咒语，布下一道由灵力筑成的无形的护墙，此术名为屏障术，是冥咒一脉最常见的术法。

不过这样一来就处于被动状态了，星火太多完全遮挡了视线，根本判断不了巫九的位置并做出反击。眼下只能这般耗着，看哪一方灵力先一步不支，才能有机可乘。

可巫九最不怕的就是消耗灵力。

果不其然，约莫一刻的功夫，两方逐渐起了变化，巫九的火势越来越强，黑袍人的屏障却在缩小范围。随后只听一阵窸窣声，无数符纸自屏障而出想要跃过上方矩阵，奈何还未坚持到最后就被火焰燃烧殆尽。黑袍人心不死，又再试一次，而这次的符纸变得不一样了。灰袍人操纵着风包裹在符纸外侧不停旋转着，使得火焰近不了身，这样就能冲破矩阵。是了，风虽抵抗不了火，但能改变火势，所以风修五行大多会成为火修五行的助力。

灰袍人借助上方的符纸看清了方阵阵眼后，用风刃击断了五条火龙，破了巫九的阵法。一时间火光四散，天空恢复了蓝色，可四周却被火烧得一片漆黑。

这时，符纸又幻化成一只大鸟，乘风而飞，毕竟天上才是风修五行的主场。不过巫九不会让其得逞，直接抛出火绳拽住大鸟的翅膀将其烧了个干净，再顺势缠上两人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拉。随后只听“砰”地一声，两人重重摔在地面，瞬间裂开了一道地缝。这地缝倒不是两人闹出的动静，而是风刃所致，灰袍人早有防范，所以提前用风刃挡在身下减轻伤害。

灰袍人缓缓起身，眼里藏不住的杀气，接连不断地向巫九攻击。巫九后退几步，大袖一挥布下火墙抵挡，然后迅速结印再次召唤火龙布下方才的天火矩阵，稍有不同的是这次的范围更大些，连同自己也框进了矩阵之中。紧接着黑袍人跟着设下屏障，可瞧巫九的神情似乎像是在等着他这样做一样，心中莫名有了一丝不安。

“怎么？”灰袍人见巫九没有动作，试探性地问道：“灵力不够用了？”

巫九没有回答，只简单地抬起来手来扯了扯火绳。

灰袍人低头一看，火绳赫然还在二人脚上。

不好！

下一秒，火绳由小变大，竟在黑袍人的屏障内变成了火龙，而后继续生长直至吞噬整个空间。黑袍人无法躲避，就算撤了屏障外面也是满天大火，于是就在这犹豫之间整个人被火龙烧成灰烬。

灰袍人倒是能用风自救，双手结印让风围绕着自己急速旋转，以自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偌大的龙卷风，打算强行散开火焰。但这一招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万万不能碰到火修五行。这不，巫九就让火龙直接卷入灰袍人的龙卷风中，让其作茧自缚，活生生闷死在自己的风里。不出意外等风散尽，灰袍人已然烘成了一具干尸。

接下来，巫九又将剩余的黑袍人作为目标，纷纷捆上火绳阻止他们逃跑。

“姑娘，手下留情！”年约四旬的男子骑马而至，身着黑色武服，见到黄衫女子后立刻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刘靖来迟，令翁主身陷险境，回府之后自会领罚。”

翁主？巫氏三人相视一看，恍然大悟。难怪这么有钱！

“刘掌司言重了。”黄衫女子柔声道：“幸好遇上三位恩人，我并无大碍。”

“幸好？”刘靖神色凝重地看着巫氏三人，“荒郊野岭的能有这么巧？”

黄衫女子尴尬一笑，赶紧指了指他们腕处天启阁的缚印，解释补充道：“他们只是佣师，碰巧在此处做任务，一会还得给他们酬金呢。”

“是属下多虑了。”刘靖再次行礼道。

黄衫女子点了点头，又向巫氏三人解释，“近日朝洛城有不少贼子混入，刘掌司才谨慎了些，还望各位见谅。如果不急着赶路的话，就随我去府中坐坐吧。正好花神节要到了，可以趁此热闹热闹，体会一下朝洛的民俗风情。”

“爷爷，这个好！”巫小同开心极了，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巫一世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没点长进，说到吃喝玩乐比谁都厉害！你要是比得上半个九丫头啊，我死也瞑目了。”

“呸呸呸，爷爷是千年王八万年龟，与天地同寿，什么死不死的。”巫小同嘴里的好话听着怪别扭的，然后又小声嘟囔，“再说了，九姐方才那几招我也会的嘛。”

“五行一脉形随意动千变万化，就你这脑瓜子能整明白？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用什么样的招式，都没有固定一说。”巫一世摇了摇头，叹气道：“退一步讲，就算你使出来了又还能撑多久？方才九丫头灵力要是弱于他俩，那么灰飞烟灭的就是我们了。”

“是是是！我一定刻苦学习，有朝一日比肩九姐！”巫小同话音刚落，一口黑血从嘴里喷涌而出，然后栽倒在地。

“小同！”

“小公子！”

众人齐声惊呼。

巫九上前将巫小同扶起，只见他面色发黑，浑身抽搐四肢冰凉，俨然是中毒的模样。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应该是灰袍人在反击时下的毒，当时只有巫小同被火焰反伤。于是火绳一出，把刘靖已钳制住的几个黑袍人再次拉了过来，面向其中一个厉声询问道：“解药呢？”

“无药可解。”黑袍人冷言道。而后钻心的疼令他扭曲了身体，火绳一点一点收紧，烧焦了他的皮肤，正发出“滋滋”声。

“他不肯说，那你来说。”刘靖担忧巫九把人杀了，赶紧把问题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威胁道：“若是不想遭此折磨，就把解药交出来。”

这个黑袍人明显有了惧意，没这么硬气，颤颤巍巍地说道：“此毒...有解...却又无解。这是门中特制的尸毒，只要渗入肌肤就会毒发。唯有天下至阴至寒之物才能克制，但是这至阴至寒之物根本无人能寻到。”

“九丫头，放了他吧。”巫一世知道刘靖想留活口，所以阻止巫九再逼问下去，沉声道：“我知道在何处找到此物。”

于是众人不敢耽误，赶紧赶回朝洛城。

入城已是亥时，本该熄灯闭户、歇息入睡的时辰，大街小巷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比之白日还要热闹。纵横交错的河道贯穿整座城，一叶叶精美雅致的小船慢慢悠悠顺河道而流，船上的人们交友，吟诗，品酒，赏景，好一个逍遥快活。

朝洛城街市分布明显，故而人多却不杂乱。西市多为胭脂和布匹，是姑娘们爱去的地方；东市正处要道，以客栈酒楼为主，为来往的商旅提供便利；南市乃文书之地，什么名品字画、孤本古玩都能在这寻到，因此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而北市嘛，名气就大了，不过是不太正经的名气。这里全是勾栏院子之类的，可谓是风流人士的天堂。其中生意最红火的叫做红鸾楼，里面的姑娘那都是个顶个的漂亮。

不过巫九等人没时间游玩，只一路向东而去，而这最东边正是朝洛城的城主府。

两百年前，朝洛还只是东临的一个边陲小城，城外便是关口，好在两里地外立着一座大山，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花神山。平日里邻国佘的侵扰虽不断，但因地势原因，始终没让其占据上风。后来一位少年将军出现，彻底将佘国的野心歼灭，赶出境外。他从无败绩，用尽一生之力收复失地，强大东临。当时的君王便把朝洛城赐予他，封做了第一个且是唯一一个的异姓王。

少年将军名宋子禹，模样俊朗似个文弱书生，任谁也想不到却是个有勇有谋的战神，敌人眼中的阎王。入住朝洛城后，宋子禹将城池扩大，收留了不少因战火流离失所的百姓，并特意把关口纳入城中建立了城主府，意为外敌若想破城，定要先从城主府踏过。他的后人世世代代为将，一直守护着朝洛城，守护着东临国。哪怕现在的东临已经强大，不再是任人欺侮的小国，宋氏一族也不忘初心，恪尽职守。但可惜的是现任城主宋清微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宋念安，故而无法再入朝为将。本想找个乘龙快婿入赘宋家绵延血脉，不想朝廷来了圣旨，指名让宋念安入东宫为太子妃。

回到府中，宋念安立马让刘靖去请大夫，然后亲自带着巫氏三人回厢房，再命丫鬟小厮好生照料。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才离开此处去前厅向父母报平安。

没过多久，丫鬟玉柳带着个白胡子老伯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可老伯环顾四周没见到宋念安的身影后，顿时来了脾气，怒道：“安丫头呢？”

“翁主去找老爷夫人了。”玉柳答道。

“那带老夫来这作何？”老伯言罢，拂袖便要离去。

玉柳见状赶紧挡在门口拦下老伯，“翁主说是让钟大夫您先给这位小公子医治。”

“暂时死不了。”老伯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巫小同，哼哼道。随后固执地推了一把玉柳，力道不大，只是让其小小挪开一步，“刘靖说安丫头遇了埋伏，她若是受了惊吓引发旧疾坏了身子，你可担待得起？”

“那...那...”玉柳一听，心里也没了主意，她担心宋念安，可是又不敢违背命令。

正好这时宋念安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城主宋清微和其夫人杜若眉。

“钟爷爷，您别担心了，我好着呢。”宋念安宽慰道。

钟姓老伯可不管宋念安说什么，直接抓着手腕就开始诊脉。见她当真无碍才慢慢恢复平静，退去满脸的怒意，变成一副憨厚可掬和蔼可亲的模样。接着捋了捋胡须，吩咐玉柳道：“快去给安丫头煎药，这都耽误几顿没吃了。”

“诺。”玉柳行礼应道，然后快步离开了。

“钟爷爷，我的咳疾不是一日两日了，没什么性命之忧的。”宋念安说着向城主夫妇和钟老伯介绍巫氏三人，“爹、娘、钟爷爷，这三位是救了女儿的恩人，小公子也是在救女儿的时候才受了伤，所以赶紧救治小公子吧，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钟老伯一听，也不多啰嗦了，立刻开始给巫小同诊治。

“多谢各位恩公。”城主夫妇同声行礼。

宋清微年过四旬，依旧英姿飒爽气宇不凡，旁边的杜若眉亦是风华不减当年，甚至还多了一份为人母为人妻的温婉，难怪宋念安生的这么倾国倾城。且夫妻二人谦逊和善，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看轻江湖人士，反而待如贵客。

“我们只是佣师，拿钱办事。”巫九撇得干净，“无需道谢。”

“是啊是啊。”巫一世附和点头。

“人生在世，要为生计劳苦奔波，我们自然明白。”宋清微知道巫九心里所想，不愿牵扯太多人情世故。可此事非同小可，不仅仅是救回宋念安这么简单，而是对方是夔门的人，“江湖中鲜有异人跟夔门作对，更莫说佣师。小女这区区十一金盏算得了什么，哪怕给上百上千金盏，他人都不会答应救小女的。所以宋某想说的是，恩人此番得罪了夔门，不如就留在城主府吧。至少朝洛有我宋清微在，夔门的人还没这么大胆敢找你们麻烦。”

巫九看了巫一世一眼，二者都没有回答。

接着，钟老伯长叹一声，愁容满面，“难呐。”

“钟爷爷，此话怎讲？”宋念安担忧道。

“此毒可解，但解药难制，药引难找。”钟老伯摇摇头，神色凝重起来，“夔门这些贼子净做些不干不净之事，这毒是集召狱和蛊降两脉之力，采阴寒之物所制。要想破除，亦需阴寒之物去化解。看来这两脉的名声真是要毁在夔门手里了。”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战火纷飞，各国皆想一统山河开创霸业。其中最为强势的三国乃应天、祁夏和东临，而国家的强大则需要各大门脉的异人相助。

异人指天赋异禀之人，不过只有先天开悟者才有资格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也就是与生俱来的灵力，并不是后天练就的。因此，江湖中的门脉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先天开悟才能修炼的称为天脉，如五行、祭灵、南无这三脉，余下的皆称为地脉。这之中最为低下的乃罗刹一脉，此脉的修行者均是用心中的邪恶欲念做引，化身为兽来强大自己。

钟老伯方才提到的召狱和蛊降两脉颇有相似之处，一个饲养蛊虫，一个召唤逝去之物，以灵力饲养之，本来两脉的初衷是为了救人和渡亡者轮回，奈何越来越不正道，千百年间总做一些丧尽天良的事。

“虫蛇可解。”巫一世说道。

钟老伯见有个懂行的，就不绕弯子了，直言道：“虫蛇喜寒，常年将自己藏于雪地深处，并且极为谨慎敏感，只要有人靠近它们便会再往深处逃。”

“你有办法？”巫九问道。

“有是有，但不知道行不行。”钟老伯捋着胡须，笑嘻嘻地开始提起了条件，“这法子呢可以告诉你们，不过得帮我顺手摘一株灵草。”

宋念安一听，与城主夫妇相视一眼后，主动拒绝，“钟爷爷，灵草一事不急。”

“怎么不急！老夫跟了宋家七十余载，陪了六代人，好不容易得来个小丫头，那还不得放在手心里捧着啊！”钟老伯说着佯装生气，责怪宋念安不领情。

不过站在一旁的巫一世可是真的生气了，恶狠狠朝他啐一口，骂道：“你个老东西，你丫头的命是命，我孙子和徒儿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早知道有灵草能给她医治咳疾你不去摘，偏叫我们去！那就说明此去凶险万分！”巫一世越说越来劲，向前步步紧逼，“要不是你的丫头撞上了我们，我孙子会中毒？我没让你赔命就不错了，你还有脸提要求？”

“安丫头不是用十一金盏请你们的？”钟老伯不甘示弱，也叉腰吼了起来，“既然应下那就算是签了生死状，技不如人受了伤怪不得别人。”

众人见他俩吵得厉害，纷纷上前劝架。熟料两位虽都是八旬老者，但拉扯起来力道大得惊人，丫鬟小厮怎么拽也拽不开。这时，火光一闪，一道火焰落在了钟老伯的长袍末梢，接着迅速向上燃烧，窜的一屋子焦糊味。

钟老伯惊呼一声，赶紧浇水灭火，哪里还顾得上吵架。

“我可以去摘灵草，但同样的要给我十一金盏作为酬劳。”巫九明目张胆地把玩手里的火焰，生怕众人不知道方才是她的纵火一般。

“你！”钟老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要教训巫九，却被一旁的宋清微拦下。

“姑娘若能摘下灵草救小女性命 ，宋某倾尽所有也是愿意的。”

巫九不喜受人威胁，更何况是用巫小同的性命做条件。接着看向钟老伯，厉声说道：“虫蛇我会取回，灵草我也会摘下。但有一点我要你记住，巫小同生，灵草便生，否则灵草就如同你的长袍那般，烧成灰烬。”

“你这女娃脾气怪得很，没事放什么火！算了，老夫不与你计较！”钟老伯哼声说道。反正巫九答应了，那就不吵了，只是可惜了自己才做的长袍。

“没烧死你这个老东西就算手下留情了！”巫一世笑得得意极了。

“师傅，你也该烧。”巫九无情打脸，“只是没钱给你买衣服换了。”

巫一世尴尬地咳了几声，抓耳挠腮地转移话题，“那个，那个灵草什么样啊？”

钟老伯见巫一世吃了瘪，心情瞬间大好，笑道：“先告诉你虫蛇什么样吧，省得你小心眼儿生闷气！”而后摇着蒲扇坐下，“虫蛇身长三寸，通体呈红色，灵气越强者颜色越深。若能寻到近黑者，那这小子福气就大了，不仅能解毒还可以调养体质，日后寒性毒物再想伤他可就难了。抓虫蛇对于你们倒也不难，先用鲜血引出，再用火困之即可。”

“就这？”巫一世嗤笑。

“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会玩火的？那虫蛇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还就这......简直不可理喻！”钟老伯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开始说起了灵草，“灵草茎叶为黑色，果实呈蓝色，在其一里内寸草不生万物凋零，可近身半步处却又生机盎然。据《怪物志》记载，朝洛城外泗水山脉的青竹峰下，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深潭，而灵草就在这潭水下的洞穴中。”

巫一世不乐意得很，这一听就是没人去过的地方。不过见巫九也没拒绝，那么由着她去吧，反正她不会做没把握之事。

要事谈完众人逐渐散去，屋中只留下了巫一世和几个丫鬟小厮照看巫小同。钟老伯回药房给巫小同熬制暂时压制毒性的药去了。而巫九则随宋念安回了院里休息。

宋念安的芳华苑中种满了梨树。此刻正值春季，洁白如雪的梨花铺满枝丫。轻风拂过，花瓣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巫九。”宋念安驻足，柳眉紧锁，“钟爷爷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就算取不回灵草也没事，他一定会救治巫小公子的。”

“我不食言。”巫九回道。

“我...”宋念安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着巫九，良久才轻叹一声，说道：“十年前我在花神庙中遇到了一个小妹妹，她长得可爱乖巧，惹人怜爱。看到你我就想到了她，如果她还在世的话可能也跟你差不多年岁了。但是她没有你厉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孩子，每天为了一顿饱饭到处行乞。自那以后我会差人每天去花神庙给她送点吃的，还给她送去了几套干净衣裳。可就因为这样，她和她的家人不仅被其他流民排挤，还被盗匪误以为是有钱人家，然后...”想起往事，宋念安陷入自责之中，内心煎熬不已，“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那些流民。”

巫九冷冷地看着她，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宋念安此刻的悲伤，但却似是安慰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她，我也不会有事。”

这句话听着平淡，可宋念安却很受用，她不愿再让别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或是丢了性命。

朝洛的夜，微凉，极好入眠。

而另一处，却生不如死。

城主府里靠北的司吏院中，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暗道尽头是一座地牢。地牢里阴冷潮湿昏暗无光，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若是不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刘靖一改白日里的和蔼，眼中满是狠厉，接着一把拎起被打断全身骨头，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黑袍人扔到另一人脚下，“尸毒你都招了，其他秘密又有何不能招的？本掌司看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可别让本掌司失望啊。”

“我说了更难逃一死。”黑袍人倒是有几分头脑，“至少我现在还能保命。”

“有点道理。”刘靖点了点头，但笑得却是渗人，“可你不说，那留着也没用。痛快的死和痛苦的死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黑袍人浑身一颤，又看了眼脚边的那堆血肉，终是害怕得开了口，“我只是夔门中的外室弟子，知道的并不多。”

刘靖递了一碗水给他喝，然后放下刑具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笔墨早已备好，看来今夜就能得到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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