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圣上，卿贤郡主毕竟是裴将军独女，不日裴将军便会回城，此事可等将军回来再议也不迟。”说话的正是阿年，他如今也算是新起之秀，但大殿之中，当真是说不过文臣。

“小年将军此言差矣，圣上要赐婚难道还要裴将军同意？”我注意到大殿之上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立马将阿年的话反驳了回去。

皇上看着老臣，眼底闪过些许不快，但强忍着压了下来。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圣上捂着脑袋作头疼退了朝，又示意我留了下来。

阿年远远的挥着手冲我笑，半年没见了，他似乎又长高了些。八王爷看到阿年冲我招手，挥着袖子挡住我的视线，我有些无奈。

一众人都走后，空荡的大殿只留下我和皇上，他从那高高地方向我走了下来，如同神明下凡，身上的光芒逐渐敛却。

“阿樱，你也看到了，就连你们的终身大事，我都无法做主！”他抚着额头，眉头紧皱，连嗓音也沙哑，全然没了刚才殿上的神气。

“刚刚殿上说话的是裕亲王，也就是……若云公主的父亲。”

“皇上……阿爹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我想安慰他，一想到阿爹回城，我似乎又想起来小时候他归来时的模样。

那日，皇上没由来的对我讲了许多，幼年皇帝登基，手上并无实权，少时与裴琅相识于军营，然南朝以文臣为重，朝中文臣多为裕亲王门下子弟，裕王忌惮皇位已久。

“这朝堂之上，若论忠诚，裴郎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只是……只是我亏欠他太多……”皇上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那天我出了宫，去了将军府，我想着阿嬷在那里，阿年也在，我们和小时候一样等阿爹回来。

刚到将军府，见到的却是八王爷顾长宁。

“哟，我瞧这是什么风啊，给我这未来媳妇儿也吹来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八王爷一阵头疼，刚想开口就听屋内洪亮的声音传来。

“顾长宁，你再这样我把你扔出去！”我头一次见阿年束起了头发，卸下常年的盔甲，如今着一身素色长衫，倒显得有些清瘦。

“欸，小年将军，你说说，我哪里又惹你了，在军营里你管着我，如今到了外面你休想再管我！”

“呵，打得过我再说吧。”

俩人顿时打作一团，我实在是累得慌，懒得劝架，倒在一旁的藤椅上眯了一觉。

我恍惚中好像等回来了阿爹和阿嬷，醒来时却只有阿年在身旁。

“你觉得今年的樱花会开得比往年更好吗，阿年。”我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发呆。

“小姐，一定会的！”他笑着说，眼神却十分的笃定。

树下两人凝视许久，皆是双目含泪。

第二日顾长宁又来了，在院子里声声地叫着阿年，气得阿年提起扫帚从别院赶来，两人又是这般架势。

“二位可要去湖边赏花啊？”我率先在二人打起来之前出了声。

“哟，今日丧菩萨精神挺好？”顾长宁依旧是嘴不饶人。

三人坐在马车上，我和阿年坐一边，顾长宁坐一边，但二人依旧不对付。

“小姐吃水果……小姐可要喝茶？”我急忙摆手，这马车摇摇晃晃，我已经快要吐了，说到底我这十几年来都如同软禁一般呆在宅子里，连这湖边赏花的趣事儿也不曾赶上过两回。

我也不止一次对阿年说可以不要叫我小姐了，但他每次都回绝了我，我也只好作罢。

“小年将军的腿可是太长了些，下去骑马可好？”顾长宁拉着嘻笑着说

“八王爷爱骑马自己骑便是。”阿年面色沉了下去，似乎是想大干一场的架势，但似乎又碍于我在旁。

“好了，你们别吵了，我下去走走！”我丢下二人时，往马车里瞅了一眼，两人早已打作一团。

我半倚着围栏，仔细端详着湖里微合的睡莲，清晨郊外的空气格外清新，不适感也稍渐褪去了。

“我说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已经打听到了，裴将军已驻扎在城外，回城只是这两天的事。”顾长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说这话应当是想安慰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正经，有些不习惯。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按照皇上所说，朝堂动荡，裕王爷想要夺位之心人尽皆知，阿爹此番回城，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顾长宁见我面色凝重，便知我已清楚事情原委。

“ 皇上是真的很信任你，哦不……是信任裴将军。”他直直的看着我，像是确信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远处。

还未等我说话，阿年先开了口，“小姐，那日朝堂之上，裕王和太傅将你与八王爷牵扯在一起，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家小姐缩头乌龟似的在府里躲了这些年，想来也是个怕事的主儿，何必来蹚这趟浑水。”顾长宁开玩笑似的说着，我却并未觉得他说得有何不妥。

我身为裴琅的女儿，确实窝囊，这些年处处低调，甚至连府门都不多踏出一步，怕的就是行差踏错给阿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阿爹这次是打了胜仗回城，他们就算是再能耐，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这次不一样，裴将军回城并非皇上传召，皇上又被太傅和裕王控制，若是两人一口咬定裴将军是……”

“你是说造反！”顾长宁语音渐落，阿年接上了话。

两人说得轻声，我却听得心惊。

过了许久，顾长宁主动打破了紧张的氛围，只道人生苦短，如此良景，只欠佳酿，说着悠悠晃晃地走向远处。

天色渐暗，湖中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微微参杂了些初夏独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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