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梦回

前朝旧殿，昭明。

匾额上留下古旧的焚烧痕迹，大殷国灭，宫闱尽毁。

只剩这为即墨妃建造的避暑宫殿还留存着。

许是因为此殿极尽华丽，冶秋帝的家眷选择在这里了结残生。

华丽的桃花心木廊柱上曾挂满了上吊用的白绫。

还是孩子的即墨殊在飘悠的白绫间走来走去，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妃子的绣鞋，却连惊吓的感觉都感受不到。

国破家亡，她已经出离了愤怒和惊恐。

灰烬的味道，脂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溢满了即墨殊的口鼻。

母妃打开一条地道的门，让即墨殊跳进去。

林婆推搡着即墨殊在甬道中走远，他们一直走下去，直到在隧道尽头看见光亮。

无星之夜。

即墨殊闭上双眼，站在十三年前留下死亡痕迹的昭明宫里。

父皇母后就是在此死去。

她摘下丝带，点亮一盏烛灯，在黑暗中努力辨清方向。

昭明殿的大堂空旷无人，连回音也没有。

忽然，即墨殊看见黑暗深处有一双猫头鹰一样莹莹发亮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穿一件破旧宫装，黑暗中看不清颜色。

“阿藻......”苍老暗哑的声音呼唤着。

即墨殊一惊，手里的烛火差点落地。

“.......吓到你了，无论你是谁，请跟我来。”那人说。

那人点起一盏长明灯，灯下，原来是一位秃鹫一般干瘪的老妇人。

隆鼻，大眼，斑白发，穿一件洗的看不出颜色的旧宫装，活像林婆睡前故事中吃小孩的姑获鸟的人形。

“啊，”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说，“我是前朝冶秋帝的末等妃嫔安氏，因为貌若无盐，先帝不曾宠幸我。大殷亡国，陛下恩泽，让我留在昭明宫里做些扫洒，不曾取我性命。”

即墨殊手里的银针松了松，手垂下了。

“哎，你是阿藻的什么人？”安太妃问。

“我是陛下的女祝阿殊。”即墨殊答非所问。

安太妃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即墨殊，在一双重瞳上逡巡了几圈，她心中朦朦胧胧有一些猜测，危险的猜测，却没有戳破。

“阿殊，你怎么来这里，你一介小女孩不应该来，这里可是前朝帝后的殒命之处。”安太妃咕哝道。

她有些疯，不时挥动双手，阻拦并不存在的蚊蝇。

不一会，她的眼睛由清明变得浑浊......

“阿藻，来，这个给你。”安太妃叫错了即墨殊的名字，把一封信交到自己手中。信上画着蝴蝶图案，信纸风化严重，发潮发黄，有些年头了。

“阿藻，你走的太早了，你的女儿怎么办？你认的义弟又怎么办？他那么看重你。

"安太妃哭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再没有年轻时梨花带雨的风姿。

即墨殊于心不忍，拍着太妃的背安慰她，自己年幼时，记忆中有一位这样的妇人，姓安，才刚刚进宫，眼神顾盼明丽。只十三年，她就变得疯且苍老，可见命运弄人。

即墨殊在灯下展开信纸，信上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对心上人最真切的喜爱之情。他知道她已经有婚娶，所以默默祝福她、守护她。落款是玉蝶刀客，自己的师傅，江湖上的传说。

只是看那字迹，可不是帝君太史爵的字迹。

即墨殊在头脑中描摹当年的景象，玉蝶刀客负伤被即墨藻所救，他们在江湖游走中彼此认为义姐弟，互相不知道对方身份。大殷破灭，太史爵发现自己害死了即墨藻，不知有多么痛苦。

即墨殊苦笑，所以他便教仇人的女儿武功，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这一切，过于荒谬可笑。即墨殊无法接受。

她头痛欲裂,原来他知道一切，却从来没有提起。

即墨殊想起了白黎的话：“龏帝阴险狡诈，并不是他看上去的那样温文尔雅，请您一定多加小心。”

自己一直在明处，太史爵在暗处，原来自己一直是那个被操纵的人。

这几天，即墨殊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拒不见客。

太史爵还不知道自己发现了真相。即墨殊攥起拳头，直到指关节发白。

记忆闪回呼啸......

“故人博罗尉，遗我山姜花。”太史爵说，“阿殊看着姜花，可会想起故人?”

自己倒是常常怀念师傅与自己拆招喂招的日子，回忆清新无邪，是即墨殊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

师傅是孤苦无家的小孤女阿殊第一个全心相信的人。

可他竟也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困在家国之恨与私人情感中动弹不得。

但，无论下一步棋怎么走，关键是不要打草惊蛇。

即墨殊下定决心，她动起手来，取断肠草、雷公藤、钩吻、鸩酒、砒石、鹤顶红、番木鳖、夹竹桃、天然砒霜、乌头、见血封喉。照方子配了一副【安息香】。

夜晚，她再一次潜进昭明殿。

安太妃微笑地望着自己，仿佛知道自己还会来，此时她的眼中清明。

“阿殊”，安太妃笑着说，“我知道，你有你的大业，我知道的太多了。你要对我如何处置？”

即墨殊拿出【安息香】，轻轻洒在安太妃的茶盏里。

“我保证不会痛的，上路吧”

【安息香】散发出甘甜的气息，仿佛要把人引入深眠。

“最后提醒你，当今龏帝的野心，不是一两天长成的，你一介小女娃，怎么可能玩过他。”安太妃微笑着把茶水一饮而尽。

她的身子仰倒在美人榻上，渐渐失去了气息。

即墨殊轻轻为她阖上双目。

即墨殊发出暗号，召出白黎。

“她认出我了，”即墨殊喟叹，“把她处理了，不要让旁人疑心。”

鬼影幢幢，飘渺幽长的人影随着二更天的梆子声游走，骇人极了。

即墨殊与白黎的身影消失在午夜的昭明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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