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早有准备

顾复唐十几岁时，经常以买盐买醋为由，到这洪州城闲逛。届时，这洪洲城已然是“七门九洲十八坡，三湖九津通赣鄱”，甚是繁荣。

这陈国的开国皇帝徐智是一代雄主，称帝后轻徭薄赋，大力发展工农商业，使得陈国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强国。洪州是徐智发家的地方，徐家宗祠也在此处，便把这洪州作为了西都。

商旅往来不绝，在顾复唐眼中，看到了未来。

顾复唐的目的地很明确，自广润门进了城，直奔湖畔大街。

湖畔大街，最大的两家酒楼水云间和凌霄阁临街面对面开着。

凌霄阁，是张家的产业，店里人头攒动；水云间是南宫家的产业，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客人。

南宫闲，南宫家里的老三，外面都称三公子。虽然是侧室所生，但其母亲颇受南宫当家老爷南宫瑾的宠爱，便把这水云间酒楼给了这南宫闲打理。

可南宫闲就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那懂什么商贾之道，这还没到一个月，水云间的生意就塌得差不多了。

顾复唐径直走进了水云间，这让酒楼外迎客的小二喜出望外，颔首笑迎：

“客官，里面请！”

小二抬头，却又失望。虽说顾复唐鼻梁高挺，眉宇间还透着几丝贵气，但一身素麻衫暴露出顾复唐并不是一个有钱人。看着顾复唐不修边幅的脸，小二又有点犯怵。

水云间最简单的一桌酒食，也得一钱银子起步，半钱银子就是五十文，而百姓家一天能拿到三十文工钱就很不错了。

小二脸色突变，一手拦在了顾复唐面前：“额~这位……爷。这里消费是很高的，你确定是来吃饭的吗？”

顾复唐言语轻和：“我是来找三公子的，麻烦你通报一声。”

顾复唐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南宫”二字，递给了小二。

这种铜牌是身份的象征。寻常百姓得到士族铜牌，民籍便上升一等，拥有固定的户籍，称“定户”。换句话说，这些定户就是士族的民。

像小二这种外聘的员工，不配铜牌的，被称为“散民”。

这种制度，最初是想让士族承担赈灾的钱粮，同时分担管理社会治安。而后天下大乱，这种制度却成为士族圈地圈人养私兵的一种幌子。

大点的士族，拥私兵数千。这洪州城就有两家——城南南宫家，城东张家。

小二神色又变得恭敬了一些，还是有些疑惑，因为定户肯定比他这种散民要穿着的好，问：

“这铜牌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而这铜牌，算是顾复唐见义勇为，一人独斗五汉，帮南宫闲抢回被偷的钱袋子，南宫闲给他的。

顾复唐知道和小二哥三两句说不清，毫无架子的拱手一礼，道：

“小哥，我是三公子的人，有重要的事找他。”

小二见顾复唐举止得当，也不像是个招摇行骗之人，心里想着顾复唐大概会是南宫府的探子。

小二侧身指了指东湖东北处的一处高楼：

“三公子不在店里，你去那***定能寻得他。”

顾复唐一听，心中暗道：“这天都没黑，就去拉铺，这水云间生意不塌才怪。”

顾复唐抬头望着酒楼的招牌——水云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顾复唐至***下，想到方才店小二那以貌取人的样子，深知从这正门自己肯定进不了。

叹息一声：“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呐。”

绕至楼后，便是湖边。顾复唐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踏空两个翻身，直接上了三楼。至一处窗边，推窗而进。

这房内弥散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清香，顾复唐没有想太多，准备拉门离开房间，入正堂里去寻南宫闲。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哭泣声棉而无力，传入顾复唐的耳朵。顾复唐定耳细听，确实是有人在哭，而且听声音，该是个小女子。

顾复唐寻声一步步走到这房间的一处内室，隔着珠帘，顾复唐看到床上绑着一个人。

“这尼玛，又是在哪里强抢的民女？”

身躯较小的少女脑袋斜挂在床沿处，她也看见了顾复唐，没有再哭泣，但看着顾复唐一脸胡茬，眼中又充满惊恐。

顾复唐掀起珠帘，与少女对视，捕捉到了少女眼中的恐惧：

“你不必惊慌，我不是坏人。”

少女想着，从窗子爬进来的，还能是好人？

顾复唐看着这梨花带雨的娇小脸蛋，清秀可人，淡淡眉迹之下，一对眸子如一汪清泉。顿生怜悯，心道：哭起来都这么美，难怪会被他们抢过来。

顾复唐无奈，自己救她吗？救她不是惹麻烦吗？

顾复唐放下珠帘，欲转身离去。

少女声音温婉，但又带着几分急切：

“壮士别走，我有一事相求。”

顾复唐闻声止步，缓步走到床边。看着少女斜扭着身子，很是别扭，便将少女扶正了起来。

顾复唐想随手抹去了少女脸颊上的泪痕，少女侧脸连忙避开了。

果然不是好人，自己这是不是……少女心中忐忑。

顾复唐声音温和：“何事，请讲。”

“想求壮士帮我解开绳子。”

顾复唐没有说话，和少女对视了一眼，便解开了少女身上的绳子。

顾复唐问：“你解开了绳子又能如何？”

顾复唐觉着，少女是逃不出这***的。既然能绑她在此，跑了便也能再绑回来，这种地方最不差追捕的人手。

少女哽咽着只应了句：“多谢壮士，如此即可。”

然后蜷缩着身子，坐到了一旁。

顾复唐想问她，你不打算跑吗？但看着少女呆呆的样子，想着她大概是认命了，便没有开口。

他转身离去，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轻轻带上了房门……

没过多久，楼里传来了呼声：“不好了，玉娘掌柜，那个楚女跳水了！”

一个一身花袍子、胸前丰满的中年妇女，闻声从二楼迈着急促的步子上了三楼，后面还跟着两了壮实的男仆。

她应该就是那精瘦的伙计口中的玉娘掌柜，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你是怎么看的人？不是绑着吗？人怎么会跳楼！饭桶！”

那瘦伙计簇拥着身子，低声道：“我刚刚就去了一下茅厕......玉娘掌柜......我......”

“要你何用？扣去所有工钱，明日不必来了！”

“......”

玉娘站在窗边，看了看湖面，荡漾的水波里见不到楚女的影子。

“把这窗子封了，真是晦气！”

“不用去打捞吗？”一旁的一个仆人问着玉娘。

玉娘满口恶声恶语：

“捞什么捞？从这已经跳下去三个了，前两个哪个是活着捞起来的？”

“对了，我早就说把这窗子封起来，为何还没有封起来？”

“这事儿谁管的，让他娘的滚蛋，老娘买姑娘要花多少钱，知道吗？”

“......”

顾复唐从楼道一处开着的窗子，探出头去看了看，确定就是那个少女。

那少女落入湖中所泛起的波痕还为完全消散，这让顾复唐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同时泛起心酸之感。

这刚进城，就看到一个少女在自己面前自杀，且和自己有过简短的交流，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顾复唐问着自己，这个少女算不算自己人生之中的交集？

顾复唐苦笑，笑自己的可笑。明明没有救，却在此虚伪的伤心。

一切都晚矣，顾复唐知道懊悔无济于事。

他在心中劝导自己：干大事，得看淡生死。

而心中莫名腾起了另一种声音：看淡生死，就是冷眼旁观吗？

顾复唐问自己，人的内心，是如此矛盾的吗？

顾复唐也开始学着向神灵祈祷，希望那少女能够好运吧......

南宫闲这时从一处房门中出来，满脸生气，嘴里骂着：

“晦气！老子点的姑娘怎么会跳楼？我可是花的五十两白银买的她的梳拢！”

顾复唐听着，咧嘴低声骂道：无耻！女子的第一次都要被你们当作卖点！

骂归骂，他又能做些什么？只有做了这天下的王，才能做得了这改变世界的事呀......

不管玉娘如何陪笑，南宫闲依旧不依不饶，可能是真看上了少女俏丽的模样。

顾复唐走了过来，帮着***掌柜打了个圆场：

“闲兄，一个女子罢了，掌柜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听着顾复唐称自己为兄，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衣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少年，确实有点印象，却又没有印象：

“你是......”

同时打量顾复唐的，还有这***的掌柜玉娘，她猜想：穿着虽然寒酸，但言语不卑不亢，应该是个穷酸书生。但看这一脸胡茬子，又像个莽汉。

“闲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说过让我去南宫家当教头。”

当教头？我没听错吧？玉娘疑惑了，没想到自己还能走眼。再仔细一看，顾复唐麻衫下，确实显现出了几分女人都喜欢的精壮。

“喔~”

南宫闲将扇子一合，拍手道：

“山娃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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