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树和扶苏树

几人回到城中别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昭月带扶苏出去吃饭，流云懒得做电灯泡，留下来给扶苏收拾房间。她自己是住在小姐左边，右边是小厨房，流云便特地给扶苏安排在昭月对面的厢房。

院子中间有棵桃花树，是昭月十岁时亲手栽下的。流云望着光秃秃的树干发呆。来年春天三人就可以一起在树下饮茶对酒。这样想着，流云就觉得扶苏的到来也挺好的，虽然抢了她的宠爱，但能多一个人保护小姐确实安心了些。

傍晚总是小城最热闹的时候。商贩卖力吆喝着自己的商品，酒肆里传出醉人的香。扶苏牵着昭月的手把她护在怀里，怕路过的行人冲撞到小姑娘。

昭月年纪小还没有开始抽条，比扶苏矮了一大截，只到他腰部上面一点，被少年揽在怀里安全感十足。

“小姐想去哪家店？”扶苏看到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张望，干脆将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

“哇！高处的视野真好！”

扶苏抿住嘴，面无表情地把昭月又托高一点，像抱小孩一样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路边商贩纷纷抬头看这对兄妹，哥哥冷漠脸，妹妹娇软可爱，吸引力众人目光。

“扶苏哥哥大家都在看我们。”昭月面上羞涩，挣扎着想下来。

“不用管，看看想吃什么？不是说要带我吃叫花鸡？”扶苏漫不经心转移话题。昭月低头想同他争辩，看到那双泛着泪光的眸子就说不出话了。美色误人啊。

“哥哥以后每天都可以有好吃的。”昭月拍拍扶苏的脑袋，指挥他往巷子里走。扶苏低着头笑，再抬头又是那副对一切都陌生好奇的委屈模样。

“哎月姑娘来了，今日个还是荷叶叫花鸡？”忙着擦桌子上茶的老板同昭月打招呼。

“伯伯好，两只鸡，一只打包。再要两碗红豆粥。”昭月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有礼貌的，乖巧温顺她最擅长不过。扶苏挑了眉，看她的神色更温柔几分。

“好嘞，两位这边请。三号桌两只叫花鸡！”老板冲后厨喊了一声，转身把红豆粥端来。“刚熬好的粥，甜着呢，小心烫。”

端了粥老板还不走，打量坐在侧位的扶苏，摸不准是哥哥还是护卫。

“他是我兄长，这两日刚来到这里，会暂住一段时间。”昭月耐心给老板解释，说话间尝了口粥，甜甜糯糯，好吃的眼睛都眯起来。

老板知道这位常客是独自住在这里休养身体的，眼下看到有家人来了也是高兴，热心肠的给添了一盘豆腐，“这儿的特色菜，公子尝尝。你们吃我去看看鸡好了没。”

“尝尝这个，会有点臭哦。”昭月夹了一块卤豆腐放在扶苏面前。方方正正的豆腐黑漆漆，闻着辣辣的，筷子轻轻一夹汁水就溅出来，腥味慢慢显现出来。

扶苏没动筷子埋头喝粥，不想吃这散发着诡异味道的食物。

“扶苏哥哥，快尝尝。”昭月不死心，继续撺掇扶苏吃这道菜。

“小姐……”扶苏微微后仰表示拒绝，好看的眉头皱起，紧闭着唇，眼里的泪说落就落。

可惜昭月这次没被蛊惑，又夹了一块小些的豆腐递到他嘴边。

“啊——哥哥就尝一口嘛。”昭月也眨巴着眼看他，樱桃唇微微嘟起带着不高兴，手又伸过去喂扶苏。

小姐亲自喂的……扶苏就着筷子咬了一口，汁水有些烫，舌尖火辣辣的刺激感，味道他形容不出来，也确实算不上难吃。小时候药吃多了，他吃什么都是带着苦味，无双阁里饮食清淡，这般辛辣的食物也是他吃不到的。

好像还不错。

昭月依旧举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扶苏。“是不是还挺好吃的呀？闻着臭吃着香，哥哥再尝尝。”

扶苏又尝了一口，意外品出一丝甜。

昭月看他吃下了就老老实实坐好喝自己的粥。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叫花鸡就端上来了。敲开外层的酿酒泥，荷叶里透出甜香。剥去荷叶，轻轻拨弄皮肉便分离开来。鸡肉白嫩软烂，内里鸡汤清白，浓香扑鼻。

扶苏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好香，他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东西。以往序武为了检查他的实力，经常在饭菜里下毒来试探。有味道的毒扶苏直接就能闻出来，没味道的加入了饭菜中他也能吃出不同，然后根据五脏六腑的疼痛程度判断是什么毒。

这么香的食物，怕是可以把毒香盖住吧。他是药人毒不死，小姐万一中毒了怎么办？扶苏沉思，周身有杀意渐渐浮现。

“扶苏哥哥怎么了，不舒服么？”昭月注意到扶苏阴沉的脸色，以为他是旧伤发作，坐近了一点小声和他说话，“是毒性发作了么，哥哥痛不痛？”

突然靠近的馨香让扶苏心慌意乱，一时激动岔了气，咳得脸色发白，手指攥紧想用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昭月帮他拍背顺气，又看到已经掐出红痕的掌心，更坚信他身体里有余毒。

“哥哥别难过，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师治好你，痛的话就要说出来，不用忍着。”昭月握住扶苏的手让他掌心摊开，用冷掉的茶水轻轻描绘红肿的地方，察觉到扶苏颤了一下，力道放得更轻。冰冰凉凉的水在掌心流动，酥酥麻麻，好像真的可以减轻痛感。

“小姐……”扶苏哑了嗓子，想说自己没有中毒，又贪恋这一时的温柔关怀，话到嘴边选择了沉默。

昭月自是不懂扶苏内心所想，只觉得他在强撑。美强惨的少年，最能激起人的同情心，尤其是扶苏这种病怏怏的破碎美感。

昭月心疼得不行，关心则乱，根本忘了扶苏之前抱着她走了一条街的壮举。

“鸡腿给你吃，你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嗯，小姐也吃。”扶苏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把另一个鸡腿夹给昭月，看到女孩眯起眼一脸幸福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十六年的苦也不算什么了。

一顿饭过后，昭月扶着吃撑的肚子晃悠悠散步，手里提着给流云带的叫花鸡。

“喏，扶苏哥哥帮我把叫花鸡带回去给云姐姐。”

扶苏接过，却不动身，“小姐在这里等我，别走太远。”他怕昭月一个人留在这里出事，可是流云对昭月来说又很重要，他不想因此惹得小姑娘不满。

“知道啦，你快点用轻功飞回去，我给你买糖葫芦吃。”昭月仰着头鼓励扶苏，脚下已经朝着糖人摊贩走去。

扶苏看着昭月蹲在摊贩前，确定她付了钱会留在这等糖人才离开，叫花鸡抱在怀里，脚下用力转瞬就消失在拐角。

“小姑娘不舍得了？”摊主熬制糖浆还不忘打趣昭月。

“嗯，什么呀？”

“情郎呦！过条马路都盯着你呢，生怕姑娘摔倒走丢了！”摊主大嗓门的笑引得左右人都看向这边，昭月没听懂也闹了个红脸，娇嗔两句更是引得大家哄笑。

“哎这感情嘛，郎有情妾有意的，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小姑娘可要抓住机会，莫被他人捷足先登。”

昭月总算明白摊主什么意思了，心里也不恼，只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看出来他喜欢我的呢？男人变心很快么？”爹爹明明说暗卫不会轻易变心的。

摊主看昭月年纪小，也懂小姑娘还没有那种想法，哈哈笑着替她解惑：“那小公子的眼里都是姑娘你呀，说他无意的话那肯定是有所图了。不过那小公子真是俊俏，若是日后喜欢了别人……姑娘你可要想仔细了。”

摊主打趣结束糖人也做好了，一个是小兔子图案，一个是树的样子。昭月举着两个糖人坐在小板凳上等扶苏。

“小姐。”

微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月起身迎上去，“扶苏哥哥你是不是抄了小道，怎么从这边巷子出来呀？”

扶苏迷路了多跑了一圈，但他不会说的。背在从身后的手拿出一个银制的蝴蝶流苏发夹，献宝似的捧给昭月。

昭月把那个大树糖人塞给他，自己把发夹别在头发上，晃晃脑袋，流苏坠子就哗啦啦地响。

“哪来的钱？”小姑娘突然板着脸训他。

“来时师妹给的。”其实是扶苏和流云要的，他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不好意思一直让昭月付钱，就擅自和流云借了一点。盗窃这种事他定然不会去做的。

路上他想着给昭月买点喜欢的小玩意，不知不觉就走错路，正巧又看到这簪子，借的一点钱便全花光了。

听到是流云给的，昭月就放心了。“回去给你做个钱袋装银子，明日带你来买几身新衣服。”看到身边人有些失落难堪的神色，昭月假装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从你月钱里扣。”

扶苏笑起来道谢，跟着昭月闲逛。

小兔子糖人已经有点化掉了，黏腻腻地粘到手上，昭月舔了几下丢到了路边的灰坑里。看到扶苏还举着那个糖人，她催促着赶紧吃掉。

扶苏看着比脸还大的糖人无处下嘴。而且这糖人的形状……“这个是桃树么？”他回去时看到院子里有棵桃树。

“是扶苏树。”昭月回头望着他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哥哥，这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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