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明宫，紫宸殿。

“啪嗒”一声，一本折子被重重摔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咆哮声。

“银子银子！天天问朕要银子！国库里没钱，朕的内库里就有了吗？啊！”

自泰丰帝登基几年以来，连年灾荒，国库里入不敷出。内库里也早就让太上皇几次下江南耗费干净了。要不是这样，太上皇也不会退位叫他来顶缸。

前两日西北军报，鞑子扣边频繁，请求朝廷下拨钱粮，用来修筑工事，稳固边防。

国库里拿不出银子，泰丰帝被逼的没办法，到太上皇那里，请求把今年给上皇养老的金花银先挪借一部分用来应急。

他不仅遭到了拒绝，还被太上皇当着众多侍从的面骂成了孙子。说他没有孝心，克扣老父。为君无能，为子不顺。

这是极其严厉的指责了。泰丰帝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知道这两天皇帝的心情极差，全是提着脑袋当差。此刻满殿静寂，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泰丰帝平静下来，拿起另一本折子开始翻看。

连看了好几本，眉头都一直皱的紧紧的。翻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殿外一个大太监双手端着一个密函呈上来。泰丰帝接过，打开一看。

起初时脸上神色并不好看，翻阅到后来脸上露出了笑意，一巴掌拍在案上，道：

“好！这个林如海，虽然能力不足，胜在忠义。能解体察朕之忧患，虽做不得栋梁，也能为朕肱骨了。可惜！”

他站了起来，剩下的折子不打算再看，对身边的大太监示意道：“去椒房殿！”

见他走了，小太监才敢上来，捡起方才的折子——山东蝗灾，要钱。

.......

.......

椒房殿。

“可惜这样一个忠义之臣竟然无后，剩下膝下一个幼女无依无靠，他死连个守庐的人都没有。”

皇后面无表情道：“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之事，陛下不该与我一个妇人提起。”

泰丰帝笑道：“你是皇后，自然不同。”

皇后瞥了泰丰帝一眼，不说话。

泰丰帝心里清楚，这样下去，皇后是不肯接他的茬的。不如直说。

“皇后可愿意把那孩子接入宫与你作个伴？”

皇后毫不客气拒绝道：“臣妾喜欢安静，不耐吵闹，陛下还是交给别的妃嫔扶养吧。我看吴贵妃就不错。”

泰丰帝皱眉道：“老七调皮，吴氏照顾他都勉强，哪还腾得出空来。”

皇后又道：“太上皇那边还有诸多无子的太妃们，陛下不如交给她们。”

泰丰帝道：“林如海一片忠心，怎么能坑害他唯一的血脉？”

“哼！”

皇后冷笑一声，道：“臣妾知道陛下的意思，只是要让陛下失望了。我不是个好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就不祸害别人家的孩子了！”

“你......”

好言好语再三被拒，泰丰帝怒气上来，气愤得瞪着她。皇后毫不示弱，直直地与他对视。

泰丰帝看见昔日盛满了爱意和温柔的那双眼睛里，此刻被讥诮填充。

对视片刻，泰丰帝败下阵来，用袖子遮住脸，不敢再看皇后，转身就走。

退出了椒房殿，泰丰帝却一直在殿外徘徊了许久，又到了太液池畔的一处亭子，望着远处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让人觉得有一股萧索悲伤之意缠绕不去。

良久，他才出声道：“林如海刚正不阿，勤于王事，忠义可嘉。死后加封三等忠敬伯。其女尚幼，无人教养，于宫中遣一尚仪到江南，担负抚育之责，日后孝满归京，另作安排。”

一个女官出班道：“陛下，宫中两位尚仪皆忙于教养几位公主，恐怕派不出人手。”

泰丰帝道：“那就在尚仪局额外拔擢一个。令她好生当差，不得怠慢。”

“是。”

林如海的暗示泰丰帝看懂了。但是按惯例臣女册封之后要归于宫中教养，此时宫里没有合适的教养人选。

他只好装傻，给林如海加封。反正他也没有直说，这样也不算亏待功臣了。

......

......

扬州。

自那日密折送走之后，林如海强撑着病体，日日翘首以盼。一直等到进了六月才有旨意到扬州。

林如海听完大失所望。不由得后悔自己折子里写的太隐晦。

人都要死了，还死抱着面子不放。就该直接问皇帝给女儿讨要出身。这下好了，皇帝会错了意！死后哀荣虽好，但哪里有荫及子孙重要！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好在陛下还派了女官来教养黛玉，话也没有说死，总不至于不管不问。

他此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召集了众人吩咐后事。他首先叫来贾琏，叮嘱道：

“我这里留了三十万两银子，你拿回去交给老太太。昔年上皇南巡，你家欠下户部不少亏空，得了这银子，叫老太太再凑一凑，都还了罢。

如今朝中正是缺钱的时候，迟迟拖欠不还，恐有后患。宫中日后若有加恩，更当谨守臣子本分。紧肃内帷，严加约束族人，不得有枉法之事。

多劝劝你父亲，钱财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多了反是祸根。”

贾琏脸上有点尴尬，低头答应着。接了装银票的匣子，就被林如海打发出去了。

又叫来几个心腹，都各有交代。最后把黛玉叫到跟前来叮嘱道：“玉儿，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黛玉本就哽咽不住，听了这话，扑在床边大哭起来。林如海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又道：

“不要哭！那癞头和尚的话很有道理，你若常常哭泣，只怕不能长寿。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擅自毁伤，便是不孝之举！”

黛玉听了这番重话，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林如海见了更心疼了，道：

“为父知你孝顺，我死之后你必然悲恸难以自制，若是要你强忍了，又怕伤身。我咽气之后，许你痛苦一场，只是待为父下葬之后，不许你再有哭声！”

黛玉点着头，哽咽道：“女儿记住了。”

林玉到此时已经不忍再听，她无父无母，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为父并没留多少银钱给你，唯有咱们家祖上留传下来的一些书稿。你要好生保存，勿要令虫蚁蛀坏了。也不必敝帚自珍，若碰上爱书的人，都送了也无妨。”

.......

这日夜间，林家哭声一片。林黛玉更是哭得几次昏死过去。

又过了几日，礼部派来协办丧事的官员和教养黛玉的女官一同到了扬州。林如海的丧事按照伯爵的规制大办了一场。

扶灵回姑苏的前夜，一个浑身又脏又臭的妇人扑到林如海灵前，哭得哀恸不已。

这个散发着恶臭满头乱发的人是赵姨娘。

从那天被林如海抓住之后，就一直被关在柴房里。后来林如海突然病倒，就一直没功夫理会她。

赵姨娘在柴房里关了两个多月，一开始还存着侥幸，以为林如海会看在多年情分上饶她性命。

后来林如海死了，看守的婆子对她又打又骂，把她吓得魂不附体。因为第二天走要回姑苏，看守她的人一时疏忽就叫她跑了出来。

她试图从角门里跑出去，没能成功。就跑到灵堂上来，想要死中求活，哭到黛玉心软。

姑娘年纪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只要能令她念起旧情，说不定还能谋一份财货过下半辈子。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一进灵堂就开始哭喊。

福伯见了她大怒，拉着她就往外扯，不许她碰林如海的棺材。这是李姨娘最后的机会，爆发出的力气极大，推开福伯就扑到黛玉跟前哭求道：

“姑娘，求您念在我服侍老爷一场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吧。我好歹在你小时候还照顾过你几年啊！”

黛玉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放纸钱，看都不看她一眼。林如海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杀父之仇，有什么情分也早就消磨殆尽了。

福伯叫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拉下去！”

在场的仆妇们都反应过来，拉住她就要往外拖。赵姨娘挣脱不了，惊恐地大叫道：“姑娘救我！她们要把我活埋了给老爷陪葬！”

“啐！”

福伯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骂道：“好不要脸的东西，你想的美！我还怕你脏了林家的地，坏了老爷的清净！你这种杀夫的恶妇，就该拉去沉塘喂鱼！”

“不要！不要！”

“等等！”

黛玉闭上眼睛，脸上有不忍之色。挣扎许久，才道：“把她赶出去吧。”

福伯惊骇道：“姑娘！”

黛玉道：“这样一个人，随她自生自灭去吧。父亲已经死了，为她造杀孽，我还怕脏了您的手！”

她当着这许多人面发了话，福伯不肯伤了她脸面，勉强答应了。亲自压着赵姨娘到了门外，心里恨意难消，下令道：

“打断她的手脚，把她扔到大街上去，叫大家都来看看这个杀夫弑主的毒妇！”

赵姨娘被打断了手脚，第二天被抛在闹市里，众人听见说她杀夫，便有许多人冲她吐唾沫，路过的也上来踢她，连孩子都拿石头来砸。

队伍出殡时，有一个婆子看见她的惨状，以为黛玉狠毒了她，跑到她身边来说嘴讨好，黛玉听得一愣，林玉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背脊往上蹿。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世道的残酷恐怖之处。

李姨娘最多是个通风报信的从犯，打成残废、流落街头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因为她是受害者的妾，这个世道就再没有她容身之地。

（黛玉和林玉的角度不知道李姨娘对昏迷的林如海下手的事情。）

这样的当街暴行，居然是被道德和法律所允许的。

到了姑苏，林如海的棺椁先在老宅停灵，此时又有许多林家堂族来人吊唁。到吉日下葬那天，大半林家族人俱都来了。

待到诸事完毕之后，时间已经进入九月。

因林黛玉得恩典要留在姑苏守孝，贾琏又接到来信说因为侄媳妇秦可卿去世，宁国府大治丧事，主事的人手短缺，催促他尽快赶回。

故而贾琏待林如海的棺椁一落葬就马不停蹄地往北赶。

林黛玉自从林如海过世之后伤心过度，又兼在丧事期间诸多劳累。待到丧事落定，身体就撑不住病倒了。

身体是林黛玉的，生起病来难受吃苦的人却是林玉。

自林如海去世之后，林黛玉就有些自闭，等到棺椁一落葬，就躲着不肯出来，也很少说话。

林玉只好替她生病，躺在床上当病人。

一连吃了好几天的苦药汁子，林玉只觉得自己都要被这汤药腌入味儿了。

她看着林黛玉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复杂。

若黛玉自此不愿再出来，对她其实是最有利的，她能从此一个人独占身体。

可看着林黛玉这个样子，偏偏高兴不起来。

这天上午，刚吃了药。她就看见林嬷嬷进来道：

“姑娘，外头族中火字辈的秀才，烨哥儿的媳妇托人说想要见见你，现下在角门等着呢。”

林玉问道：“烨哥儿是谁？”

“烨哥儿便是咱们扶老爷灵柩到姑苏时，在半道迎着的那个。”

林玉想起来了。

到姑苏那日，扶灵的队伍离着林家庄园还有十里地，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半道上等着。

“他和姑娘是一个辈分的，是个穷秀才。春日里因为熬夜苦读，病了一场，无钱医治，拖了几个月，眼看要病死了。

也是他命不该绝，正碰上老爷救济贫弱，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老爷归乡那日，他病才好没多久，得了消息，沿着大道走了十多里路才迎着咱们。倒是个实心眼的。”

是个重情义的。

林玉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媳妇儿今日来做什么的？可是又碰上难处了？”

“说是听说姑娘病了，来看看姑娘。”

“快请她进来。”

林玉忙换了件素衣在小厅等着。

不多时，小丫头带进来一个身穿靛蓝色粗布衣裳，手里提着篮子的年轻妇人。

只见她面貌清秀，头发用一根铜簪子挽起，鬓角的发丝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的衣裳虽然旧，却浆洗得很干净。

见了人，林玉忙站起来行福了一福，道：“嫂子好。”

林烨媳妇忙还了一个礼，道：“姑娘好。”

又和其它人都见了礼。

落了坐，林玉见她行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便道：“不知嫂子今日来为什么事？”

林烨媳妇道：“听说姑娘病了，带了些东西来看看你。”

她把一边篮子上蒙着的粗布掀开一个角，露出里头满满一篮子鸡蛋来。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几个自家鸡下的蛋，给你留着补补身子。姑娘别嫌弃。”

林玉笑道：“嫂子太客气了。我正想鸡蛋吃，怎么会嫌弃。”

“我看姑娘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心里也放心了。便不多留了。”

说着，起身竟就要走。林玉忙起身来留，她却执意不肯。

｛给她带几本书去罢。｝

林玉一愣，林黛玉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她随即忙拦住林烨媳妇道：“嫂子等等！劳你记挂我，又带了这许多鸡蛋来。我也该送嫂子些东西好带回去才是。”

林烨媳妇听了这话，更不肯留了。

“不过是几个鸡蛋，值不了甚么。怎好意思收姑娘的东西。”

林玉忙道：“嫂子放心，不过是几本书，不值当什么的。”

又叫雪雁和紫鹃拉住人，自己急忙进里间去找。

林烨媳妇本不欲收林玉的东西，听见说是书，方才停下脚步。

无他——只因为这个年代，书本对于贫寒学子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林玉进了里间才犯了难——这么多书，她不知道该拿哪一本。

便听林黛玉再次说道：

｛黛玉：左边柜子里，最下面那几本。｝

林玉听出来了，黛玉是对他们夫妻两个有好感。

取了书，仍旧放在篮子里。交给林烨媳妇的时候，林玉再三叮嘱她道：

“嫂子得了空，就常进来和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黛玉既然肯为她开口，还要送书，以后多往来，人也会渐渐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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