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不做土鳖司令

吴顶牛大怒：“你说谁废柴？”任广正转身，冷冷地看了吴顶牛一眼，哼了一声，说：“他们在肉搏，你在干啥？你在拉枪栓！你连枪都打不响！还说不是废柴？废柴，草鸡，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够伤人的。吴顶牛还没法反驳。反驳嘛？人家有骂人的资格，人家一把大刀，干了救国军六杆红缨枪、三把铁锨、两个铡刀片都干不成的事。人家有资格骂人。吴顶牛挨了挖苦，抱着枪走到没人的地方，闷闷地哭了。他是个要强的小伙子，他原本不爱哭，可这一次，他委屈！他的土枪太不顶用！他的铡刀片早就没刃了 。他有嘛办法？买枪？磨刀？买枪、磨刀得用大洋。他穷，你让他上哪去找大洋？

任广正瞧不起救国军。也难怪他瞧不起。我先给您说一说当时的形势。那时间，沧州、德州失陷,土匪，民团，联庄会，自卫队，杂色武装蜂拥而起，各自称雄。国军让日军打跑了，跑得是无风三十里，有风四百一。日军追国军去了，追的是狼烟地动，神哭鬼叫。日军、国军都走了，沧州成了没人管的真空地带。各色游杂武装开始撕斗……您吃惊啦？您说游杂武装都是中国人，咋会自相残杀？瞧您这话问的。不自相残杀，那还叫中国人吗？

游杂武装，大吃小，小吃大，战火不断。赵安全让四邻八家都不安全。他打完了这家打那家，打完了那家打这家，直到被篡位的二当家扭断了脖子。牤牛李跟白马张，哥俩好，一起拉队伍，队伍拉起来了，哥俩就不好了，你带兵打我，我带兵打你，直到有一天，林彦臣坐收渔利，把他们抓起来，一块儿枪毙。红枪会﹑大刀团杀红了眼。红枪会血洗大刀团的土围子。大刀团的团长突围，到快枪营求救。快枪营深夜奇袭，从天而降，猛攻红枪会。红枪会在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消灭了快枪营，再次血洗了大刀团。

在杂色武装当中，最不起眼儿的，最不被人看好的，非救国军莫属。救国军就像一个微弱的琴音，被淹没在一片鼎沸的喧哗中。

但是，这支最不起眼儿的武装，将会淘掉泥沙，留下玉石，渐渐变成一支纯粹的武装，一支肩负着民族希望的不可战胜的力量。

此刻，邢百里正在救国军总部，操练新招来的农民军。邢百里命令：“杀!杀!杀!拼刺的时候要大声喊杀!”土匪崔老七吵吵巴火地带着队伍来入伙。邢百里高兴地拉住崔老七的手：“崔老七，你小子还没死啊。”崔老七指着身后的土匪兵：“老邢，俺崔老七带着一百个弟兄和十来副麻将前来投军!”

崔老七是土匪出身，瞧不起土头土脑的农民兵。对农民兵的大声喊杀，崔老七不以为然：“这又不是真战场，闹这些虚头巴脑的西洋景有嘛用啊？”

邢百里说认真地说：“有用!平时喊出杀气。上了战场就有勇气。”崔老七冷冷一笑：“大哥，要俺看，有工夫多打两圈麻将，才是正经。大哥，你没看到别的武装？那些游杂武装，他们是喝小酒、抽大烟，搂着女人打四圈。大哥，现在是乱世，乱世好发财。有枪就是草头王。当了王，图的个啥？不就图个吃香喝香待遇香，搂着女人打麻将吗？”

邢百里听了就是一皱眉，但又不想让远来之客不悦，就说：“老七，你一口气带来一百人枪？”崔老七认为人枪不是最重要的，就强调说：“还有十来副麻将。”

邢百里慨然任命：“救国军当中，你带来的人最多。救国军总指挥，你来做。”

崔老七当仁不让：“总指挥，俺当了!大哥，咱带着钱带着枪来入伙，还不是图个在乱世找个发财升官的门路!”邢百里认真地说：“兄弟，我戳的这个农民救国军，跟别的游杂武装不一样。我这个救国军司令，跟那些土鳖司令、牛毛团长不一样!”

崔老七心想：“有嘛不一样？你不也是土鳖司令吗？你穷得还不如那些土鳖司令呢。”

邢百里推心置腹地说：“老七，我不想当一般的土鳖司令，也不想当一般的混世魔王。我不想当一般人。我想扫平这些土鳖司令，我想称雄一方!”崔老七惊得眼珠子跳出了眼眶子：“就咱这破队伍？大哥，在所有的游杂武装里面，咱们救国军是最穷、最破、最提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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