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道别

众人议论纷纷，但要说查清惨案要紧，做来也不容易，各自回屋休息，杨天化几人了无睡意，索性坐在一起喝起茶来。

“明天我就要走了。”桂剑英举着茶杯道，“答应了几个朋友，再劫几桩案子。”

她说的“劫”是什么，自然不必多想。

“你还打算干下去？”叶雨修问道，“做多必失，就没想过收手？”

“劫富济贫乃是我们江湖人的道义。”桂剑英说了一句。

她第一次对她爹说这话的时候，她爹第一次跟她动手，瞪了她一眼，骂了她一句，抽了她一鞭子。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她爹横眉冷目瞪着她，目光像两团燃着的火，“再说一遍！”

“劫富济贫乃是我们江湖人的道义。”她又瞪着他说了一遍，“我娘这么说的，她还在的时候说的，你又不是江湖人，你当然不会懂！”

“我才不要当江湖人！”她爹好像很排斥这个称谓，前所未有吼得那么大声，“我不是，你也不准是，劫什么富济什么贫，哪儿来的富给你劫，贫给你济！”

桂剑英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她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爹将她放出来，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是一夜没睡。

“从今往后不准说这种傻话！”他道，“你是我云南王府的郡主，不是什么江湖人！”

她没反驳，但在心里，已经认定自己同爹不是一类。

“那预祝女侠早日达成所愿。”杨天化给她倒满茶，举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这天下不公正的事太多，女侠既有心，我等也当尽绵薄之力。”

叶雨修哈哈一乐，“你的意思是我们同她一道走？一起去打劫去？”

杨天化笑道，“未尝不可，反正左右没什么事情。”

桂剑英急忙推辞，“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你们不懂的，再说我已经同我几个朋友说好了，再加两个外行，我怕他们会不乐意。”

“那你就当我开玩笑。”杨天化喝了口茶，又举起茶杯，“那预祝女侠一路顺风……”

从夜色深沉喝到黎明白昼，各自告辞牵马离开，杨天化回头看了桂剑英一眼，她牵着青马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并没有回头，叶雨修调笑：“怎么，这是舍不得了？”

“一个聚少离多的朋友，说舍不得也没错。”杨天化道，“你说这天下真有意思，有聚就有散，如此一别，还不知道再遇是何年何月。”

叶雨修笑了一下，不语，杨天化同他又聊了几句，看桂剑英越走越远，心中无比感慨，颇久，感应到人群里一线目光盯着自己，四下张望。

“怎么了？”叶雨修问道。

“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叶雨修四下一瞧，瞄见一个，扇子拍了杨天化一下，扬下巴一点，杨天化顺着望去，果不其然，脸色铁青。

“他好歹是你爹。”叶雨修道，“你自己承认的。”

东北方向，一人披着斗篷，牵一匹瘦马，破剑插在马鞍上，正向这处张望。

“阴魂不散。”

杨天化牵马欲走，那人却牵马几步赶上，在山路上拦住了他们。

“我同你有话说。”

杨天化脸色并不好看，瞥那人一眼，推了他一把，“你让开。”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那人道，“我近年身体不好，时常想念你。”

杨天化怔了一下，然而很快神色恢复如常。

“这种话不是应该留着跟你娶过门的妻子说，先生在这儿拦着我这个私生子讲这些，怕是不太好吧……”

那人嘴唇动了动看着杨天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你这么走掉好像不太好。”

杨天化牵着马绕过杨子冲，叶雨修回头看着杨子冲僵在原地，劝道，“反正下山还有些路，索性同他一起走，看看他还要说些什么……”

“我没空听他闲扯。”杨天化道，“反正这么多年，没爹也活过来了，活得好好的，认他或者不认他，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话音未落便上了马，叶雨修同他并骑而行，心中清楚这对父子之间沟壑已深，很多事情，怕是自己这个外人劝不了的。

沿山路行了三个时辰，在山间停下休憩，叶雨修听着山间的虫鸣鸟叫，心中愉悦，杨天化的心情好了些，至少愿意同他说笑，正休息间，忽然听到呼救声，声音极小，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那个方向好像有人……”

杨天化屏息闭目，“是在呼救，我们过去看看。”

一路寻声而至，眼前惨烈的景象让人无法直视，只见一片竹林中到处是横尸和血，尸体中有一派黑衣蒙面装扮，还有一派穿着衡山派弟子服侍，呼救那人面上血肉模糊，白色的弟子服被血浸透，此刻靠在一株修竹之下，苍翠的竹林中印满刀剑痕。

“救命……”

杨天化跑至活着的弟子边蹲下查看伤情，叶雨修试探了几个弟子鼻息。

“都已经死了。”

“兄台，这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未答，伸手向前讨一口水喝，叶雨修拉下几个黑衣人的面巾，捏了腮帮子一瞧，果然还是没有舌头。

杨天化喂了那弟子几口水，那弟子这才娓娓道来，原来他们一派昨日从崆峒山离开，子时时分经过这片竹林，休息时遇伏，二十来个弟子全都遭遇不测，自己侥幸捡了条性命，掌门师父不知所踪，至今未回。

“你们掌门师父去哪儿了？”

那弟子摇头，“打起来的时候，掌门师父以一敌四，后来打得乱糟糟的，有几个黑衣人仓皇撤离，掌门师父骑马追去，至今未回，恐是已经遭遇不测。”

“衡山派剑宗不会如此轻易落难。”杨天化对叶雨修道，“你记不记得，昨夜围捕，黑衣人逃至不远有人接应？”

叶雨修点头，“你的意思是衡山派掌门沿路追过去，本有胜算，可惜遇上接应来的帮手，以一敌多不敌，很大几率已经落入人手了。”

“看他们对尹掌门作为，也不知衡山掌门是死是活。”

言毕，杨天化背起那名小弟子，离开了死尸遍地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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